第334節 最深最沉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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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喝了點酒,神經處於輕微的亢奮中,思路尤為敏捷,他繼續說下去:「……失去了自我,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你要知道,娶老婆不僅僅是娶一個女人,你娶的是對方所有人際關係的總和。人是社會性的動物,誰都不能生活在真空里,社會關係和隨之帶來的責任和義務,像一張無所不在的網,結婚前,這張網還有透氣的空隙,結婚後,有了小孩,這張網不斷收緊,把你勒得透不過氣來。」

  「你一定聽說過,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其實婚姻不僅僅是愛情的墳墓——結婚生子,你就不再是可以被原諒的年輕人了,你是成年人,必須扮演好全新的角色,丈夫,父親,女婿,諸如此類,要隱忍,顧全大局,作出犧牲,疲於奔命……我不是不願意承擔有限的責任和義務,問題在於,這種付出摧毀了自我,眼看著自己的私人空間,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被一點點壓縮,最終完全崩塌,會有一種發瘋的衝動……」

  「這就是人生,有得有失,付出一些,收穫另一些,反過來說,得到的同時也必然失去,問題在於你究竟看重什麼。我是個自我的人,或者說『自私』的人,對我而言失去的多,得到的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大到無法承受。」

  他越說越快,不假思索,向文一亭傾訴內心真實的想法。司馬知道這樣做很不妥當,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滾落山崖的石頭,剎不住車。

  文一亭感到困惑不解,她小心翼翼說:「別人好像不是這樣的,許多人結婚生小孩,都過得很幸福……」

  「是啊,他們都是普通人,正常的人,我說過,這個世界,總是有另類的。」司馬喝掉最後一杯酒,覺得輕鬆了很多,這些話他從來沒有跟父母或妻子說過,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文一亭就算不理解他,也不會跟別人亂說。

  「你的想法……很奇怪,我覺得跟自己喜歡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生兒育女,一起撫養他長大,是人生最大的幸福。還有什麼比家庭更重要呢?」

  司馬笑笑,誠懇地說:「你能這麼想很好,我很羨慕你,有你這樣想法的人,才比較容易感受到幸福……祝賀你!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上班太忙了,沒時間,也沒心情!」文一亭嘆了口氣,心中不無遺憾。她望著司馬,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閃過腦海,這個男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極度渴望保有自我,世俗的生活是種折磨,他無法獲得樂趣和安慰……

  走出料理店時司馬已經恢復了常態,傾訴並沒有拉近彼此的距離,文一亭覺得他刻意保持某種疏離,似乎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其實這沒有必要,她不是喜歡「嚼舌頭」的女人,她會守口如瓶的。

  接下來的行程很順利,司馬和文一亭搭乘晚上11點的火車回到長洲,合打一輛計程車,在清冷空曠的大街上飛馳而過,先後回家休息。顧侑仿佛一個幻影,嚇了他一跳,稍縱即逝,司馬也沒有機會聯繫買主出手原石,揣在包里沉甸甸一路帶回家。

  黎明前的月見新村靜得像墳墓,司馬沖了個澡,吞下一把何首烏丸,上床睡覺。他仰天睡,雙手搭在小腹上,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陷入最深最沉的夢中。

  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午,司馬賴了會床,覺得精力充沛,仿佛又回到二十來歲。起床洗漱,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似乎瘦了那麼一點點,發色膚色大有改觀,看來那些「靈藥」沒有白吃,供養「火鱗蠱」之餘,自己也得了不少好處。他心情很不錯,去陽台上檢查炮製的藥材,仔細翻檢一遍,分門別類收入密封罐里備用。

  司馬沒打算去學校,開什麼玩笑,出差凌晨才回來,沒睡幾個鐘頭,大清早就趕去上班,還要不要命了!不過他猜想文一亭是個「好同志」,一定強撐著去學校上課,她發現自己賴在家裡,會不會心裡不平衡?應該不至於……

  司馬度過一個悠閒的下午,獨自一人,吃吃飯,喝喝茶,看看書,時間放慢了腳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成為美好的回憶。偷得浮生半日閒,沒有老闆和老婆的人生是幸福的,司馬明白這個道理,但很多人不明白,他們就像「陀螺」,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身不由己轉個不停,直到力竭而死……

  當天晚吃過晚飯刷好鍋碗,正打算用黃精、茯苓、黨參配一味補藥,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兒子的聲音,接著鑰匙叮噹響,李頎開門走了進來,板起一張臭臉,渾身纏繞著「生人勿進」的冷氣。

  「吃過飯了嗎?」司馬開口打破僵局。

  李頎硬邦邦地回答:「吃過了。」

  司馬伸手摸摸兒子的頭,「小伙子,打個招呼呢!」

  李喆遠心不在焉地叫了聲「爸爸」,一溜煙跑進房間去玩了。李頎扁扁嘴,對丈夫受到的冷遇表示不屑。

  司馬知道兒子跟他的感情並不好。感情就像投資,需要持續不斷地投入,他跟兒子在一起的時間太少,花的心思也不多,兒子不跟他親近,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這個功利的時代,即使血緣的親情,也需要用心經營。

  事實上他也不是很在意。心理的物質基礎是生理,人類的一切感情,親情,友情,愛情,都是出於激素作用,諸如荷爾蒙、多巴胺、內啡肽、苯基乙胺、去甲腎上腺素之類的東西,對司馬而言,兒子無法引起特定的激素分泌,生理上的障礙導致對應感情的缺失,「涼薄」不是他的錯。

  老婆和兒子都回家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風波總算過去,生活重新走上了正軌。李頎安頓好兒子,主動收拾家務,抱起堆積了一個多禮拜的髒衣服,塞進洗衣機清洗。在滾筒旋轉的噪音里,司馬平靜地問自己:「這種正常的生活,我還要忍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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