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真假難分 先除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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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雲凡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懸浮靈石的嗡鳴聲淹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掏出來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龍伯昭,而是看著伯言——伯言正在幫小喬系腰帶上的繩結,他的手指很笨拙,系了好幾次都沒系好,被小喬輕輕拍了一下手背,然後她低下頭自己系了。伯言撓了撓後腦勺,笑了。

  龍伯昭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車廂內安靜了幾息。瑾琳靠在君則肩上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小喬正低聲教伯言怎麼系那個繩結——她解開了他剛才系的死結,然後放慢動作演示了一遍。伯言盯著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君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沒有喝,只是端著。她的目光在龍伯昭和朱雲凡之間來回掃了一次,什麼也沒說。

  荀雨和君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站起身,穿過車廂中間那段「隔離區」,走到三人面前。荀雨的身子還有些虛弱,她扶著車廂壁,在朱雲凡身邊坐下。君則站在她旁邊,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荀雨看著龍伯昭,又看向朱雲凡,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絲輕鬆。

  「大家都沒事,就好了,雲凡你省省吧,這本來就是個誤會,他也是為了保護伯言。」

  龍伯昭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荀雨身上移到朱雲凡身上,又從朱雲凡身上移到伯言身上。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低沉,但語氣不再是之前的戒備和抗拒。

  「我不相信那個世界的存在,就算我曾經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有時候我會夢見一些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但那只是夢!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我要保護的人,伯渝也是一樣。我們是龍血盟最後的希望——這是我父親用了十七年才建立起來的,我不會因為你們幾句話就放棄它,除非佐道覆滅,除非天下太平,否則我不會再去思考那個世界是不是真的,因為對我來說,這裡就是我唯一的世界。」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他說完之後,車廂內安靜了幾息。

  荀雨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還有些虛弱,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被君則及時扶住。但她沒有重新坐下,而是看著龍伯昭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怒意。

  「這個世界就是一座高級幻術監獄,你管它是不是真的幹嗎?大家一起跑出去才是真的!你在幻術監獄裡打敗了佐道又能怎樣?外面還有更大的敵人在等著我們,龍勝可是化神巔峰的...」

  「夠了!」

  龍伯昭猛地站起身,他的肩膀撞在車廂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伸手扯開自己的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傷疤。那道疤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胸口,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之後又強行癒合的。傷疤周圍還有幾道更淺的舊傷,層層疊疊,已經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留下的。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聲質問都像是從肺里硬擠出來的。

  「你看清楚這些傷——每一道傷疤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一道,是在哲江被佐道追殺時留下的,當時我十三歲,剛突破金丹期,第一次帶隊執行任務,佐道的人發現了我們的據點,我們邊打邊撤,死了七個弟兄,七個!我答應過他們的家人要把他們帶回去,最後我帶回須臾幻境的,只有七塊身份牌!這道——是在成國邊境,為了掩護一批逃難的反抗軍家眷,我和一個佐道金丹巔峰修士正面硬碰硬,他最後把自己的金丹引爆了,我就站在離他不到十步的地方,我躺了整整一個月才能下床。這道——就是去年,從這裡到邊境,我們截獲了佐道的物資運輸隊,伯渝和我帶著二十個人去打伏擊,他們有一百二十人。我們打贏了,但死了十三個兄弟!」

  他的眼眶紅了。沒有流淚——他不會流淚,他從小就被教育不能流淚。但他的眼眶紅了,那紅是從眼球深處蔓延出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裡面撕開。他的手指還指著自己胸口的傷疤,那幾道舊傷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我從記事起就在修煉,就在對抗佐道!四歲就開始修煉五靈聖心訣,十歲第一次殺人,十二歲跟著父親在須臾幻境訓練新弟子,我這輩子見過的死人比你見過的活人還多,我的戰友、我的兄弟、我親手帶出來的弟子——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在我面前,我把他們的屍體拖回來,我把他們的牌收好,我替他們寫信給他們的家人——然後繼續打仗。從七歲打到二十五歲,這場仗我已經打了十八年。」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那股被壓著的憤怒反而因為壓低而更加濃烈。

  「現在你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我死了那麼多兄弟,我親手埋的那些人——都是幻術?那個我跪在地上對著他們發過誓要替他們報仇的世界——不存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他轉過身,看向窗外,不說話了。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那些被他壓在心裡十八年的情緒,此刻被一層一層地撬開了。


  荀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她忽然意識到,她剛才說的「這個監獄」和「跑出去就是真的」,對龍伯昭來說,不是在描述世界,是在否定他整個人生。她否定了他死的那些兄弟,否定了他跪在地上發過的那些誓,否定了他十八年來每一個在戰場上度過的日夜。她想道歉,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

  龍伯渝伸出手,輕輕按在龍伯昭的肩上,然後轉向荀雨。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但那份平穩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勸告。

  「別說了。」

  然後他轉向龍伯昭。

  「哥,你也別說了,這個話題放在這裡,我們現在處理不了,等哪天佐道真的覆滅了,我們再來討論。」

  龍伯昭沒有回應。他依舊看著窗外,但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過了很久,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塊黑龍玉佩。玉佩不大,半個巴掌寬,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暗沉的光澤,那些光澤在玉佩表面緩緩流淌,像是冰層下被封凍的河。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玉佩表面那層細密的紋路——那是龍家歷代傳承的封印之紋。這些紋路原本應該有兩枚一起才完整——黑龍玄玉與白龍暖玉,陰遁之力與陽遁之力。

  可白龍暖玉早已隨著初代宗主一起,封存在須臾幻境之中。只剩下這枚黑龍玄玉,還留在他手裡。

  朱雲凡看著那枚黑龍玉佩,心頭猛地一顫。他認識這枚玉——在現實世界,這枚黑龍玄玉承載的是龍家最沉重的東西:封印幽煌霸君的陰遁之力,龍家代代相傳的血脈詛咒,和那個被當成祭品送進石室的孩子。

  在現實世界,這枚玉是伯言的枷鎖。他從小被這個東西壓著長大——黑龍玄玉在他體內封印著幽煌霸君,每一代龍家宗主都要面對血脈詛咒,而龍復鼎的應對方式是讓伯言替他去死。伯言一個人扛著這枚玉,扛著幽煌霸君,扛著龍家幾代人的罪孽,被他的親生父親當成消耗品。

  可在這裡,龍伯昭握著這枚玉。

  在這個世界,龍復鼎沒有把詛咒傳給伯言。他把玉給了伯昭——讓伯昭代替伯言承擔了這一切。而伯昭也是心甘情願的。他心甘情願地扛著這枚玉,扛著龍家的宿命,扛著對抗佐道的使命。從記事開始就對抗佐道,十八年來每天都在死人。他失去了數以百計的戰友,他把他們的屍體拖回來,把他們的牌收好,替他們寫信給他們的家人。他把自己變成了這個世界的英雄——因為在這個世界,伯言是被留下的那個,是被保護的那個,是不用面對詛咒和戰爭的那個。

  朱雲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龍伯昭的遺憾,不是他想當皇帝。他的遺憾,是他在現實世界中沒能保護伯言。他站在那裡,站在龍國的皇位上,看著伯言替所有人扛下了那些他本該扛的東西——獻祭、詛咒、生死。而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在鏡中世界裡,他被賦予了「龍家最後的希望」這個角色。他從七歲開始訓練,從十歲開始殺人,從十二歲開始帶兵。他把十八年的歲月全部壓在了這場戰爭上。他失去了太多——戰友,兄弟,青春,正常的人生。所以他不能接受這一切是假的。如果他接受了,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就真的白死了。如果荀雨再繼續勸他,那麼他只會更加難堪。

  朱雲凡站起身,走到龍伯昭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握拳,不是威脅,只是平伸著手掌。他的聲音很平穩。

  「伯昭,你說得對,先把佐道滅了,再討論那個世界的事。我同意,不管我們是來自哪個世界的,有一點不變——佐道是我們的共同敵人。先打贏這場仗,其他的,等贏了再說。」

  龍伯昭低頭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他遲疑了——他想起自己在虎跳峽的時候,這個人曾在自己離開後依然拼命攔住了自己。他不確定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在虎跳峽,拼了命護住了伯言。遲疑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朱雲凡的手。兩人的手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用力握緊,指節泛白,但誰都沒有松。他們都沒有說話,車廂里只有懸浮靈石的嗡鳴聲和遠處車輪碾過雲層的低沉轟鳴。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平線。雲層從深金色過渡到暗紫色,再過渡到無盡的墨藍。三輛飛行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前行,懸浮靈石的淡青色光暈在黑暗中連成一線,像是什麼人在夜空中畫下的一道長長的標記。

  君則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她的手指輕輕握著荀雨的手腕,能感覺到荀雨脈搏的跳動——平穩,有力,比剛從墳墓里爬出來時好了許多。荀雨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她的臉被窗外流動的靈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光在她的顴骨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伯言和小喬靠在座椅上打著瞌睡,兩人的頭靠在一起,小喬的髮絲蹭著伯言的耳朵,他偶爾會伸手撓一下,然後繼續睡。瑾琳早就睡熟了,整個人蜷成一團,腦袋枕在君則的腿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印。

  龍伯昭靠在車門邊,手裡握著那枚黑龍玉佩。他的拇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表面的紋路,玉的冰涼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七歲那年,父親把這枚玉交到他手裡時說的那句話。

  「從今往後,你是龍家最後的希望。」

  他當時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練功,每天子時才能回房。他失去了很多——童年的玩伴,正常的生活,那個在柿子樹下等著他回家吃飯的母親。

  他閉上眼,將黑龍玉佩重新放回懷中,貼在胸口的位置。冰涼的玉面隔著衣料傳來微弱的寒意,那寒意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雲層在馬車下方緩緩流淌,像是無邊無際的灰色海洋。偶爾有一道流星從遠處划過,拖曳著銀白色的尾跡,在雲海上空一閃而逝。

  朱雲凡靠在車廂壁上,望著窗外那片流動的雲海,心裡默默盤算著。他找到了荀雨,找到了君則,確定了龍伯昭龍伯渝的身份。護送隊伍正朝襄國方向前進。接下來,就是在襄國與佐道決戰的時候,想辦法喚醒許楊。還有夢璇——他在心裡沒有忘記她。雖然在這個世界裡,她是慧慈公主,不是楊家村的那個醫女。但她的魂魄、她的神識,也應該被囚禁在這面鏡子裡。他還需要找到她,確認她的狀態,想辦法把她也喚醒。還有六武眾——他們六個人至今下落不明,不在大明,不在龍血盟,不在任何他打探過的勢力里。他很擔心他們六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閉上眼,將帝禹嗔目圭握在掌心。玉圭表面的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與他的呼吸節奏隱隱呼應。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此刻,在這輛馬車上,他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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