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襄國仍在 別樣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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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輛飛行馬車在雲層之上平穩航行了整整兩日。當第三日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車廂頂上時,襄都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朱雲凡掀開車窗簾布,望著遠處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將整座都城鍍上一層淡金色。城牆高聳,垛口上飄揚著襄國的旗幟——玄黑為底,正中繡著一隻展翅的金色鳳凰,那是女媧血脈的圖騰。

  朱雲凡認得這座城,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甚至能閉著眼睛指出每一條街道的走向。這裡就是現實的龍都——後來龍帝用仙法殺了楊帝,奪了襄國,改國號為龍國,這座城市也被改名為龍都。可在這個世界裡,襄國沒有被篡奪,龍復鼎沒有成為龍帝。所以這裡還是襄都,城頭飄揚的還是鳳凰旗。

  他靠在車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帝禹嗔目圭的玉面。

  記憶里的龍都與眼前的襄都重疊在一起:那條朱雀街還在,但鋪面的招牌從龍國的暗金蛟龍變成了襄國的金色鳳凰;那座皇宮還是那座皇宮,但宮牆上的旗幟變了顏色。他想起自己在龍都度過的那些年,想起仙緣大會,想起言心夢雲小隊的第一次任務,想起伯言在這裡發生的種種。

  「郡王,您以前來過襄國嗎?」

  小喬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她正靠在伯言肩上,含光劍橫放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劍柄。

  朱雲凡收回目光,笑了笑。

  「算是吧,夢裡來過。」

  「夢裡?郡王您可真會說笑。」

  小喬咯咯地笑起來。她轉頭去看伯言,想讓他也笑一個,卻發現伯言正盯著窗外那座城池發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想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

  「伯言,你怎麼了?」

  「沒什麼。」

  伯言回過神,搖了搖頭。

  「就是覺得......這座城,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第一次出遠門,哪見過襄都,難道你和郡王做的是一個夢嗎?大傻瓜。」

  小喬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我敢說,你肯定是昨晚沒睡好,一會兒到了驛館好好補覺。」

  伯言沒有反駁,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城牆上的鳳凰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那隻金鳳的翅膀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是在振翅欲飛。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陌生,是熟悉,是那種明明第一次來到一個地方卻覺得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很久的熟悉。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這座城在等他。

  飛行馬車緩緩降落在襄都東門外。城門大開,兩側站著兩排迎接的官員。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玄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妝容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卷文書。他身後站著兩個人——左邊那個身形勻稱,肩膀寬厚,腰間懸著一柄長刀,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右邊那個身形頎長,腰懸長劍,面容冷峻,站姿挺拔得像一棵扎進地里的青松。

  朱雲凡第一個跳下馬車。他的目光掃過那三個人,先是在裴城身上停了一瞬——那個在雲夢澤替他打理屬地的老主簿,此刻正捧著文書,手指還是那副常年握筆桿的姿勢,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然後他看到了墨寒星——龍御巡防的指揮使,伯言身邊最得力的武將。他的劍還在,他的站姿還是那麼直,他的眼神還是那麼銳利,像是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岳舉身上。

  岳舉!

  那個在日出國京都之戰中戰死的副指揮使。那個總愛憨笑、老實本分的漢子。那個胸口插著三支弩箭、至死都握著半截斷刀的岳舉。此刻正站在那裡,衝著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他的長刀還掛在腰間,刀鞘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當年在皇子護衛營時,他和墨寒星切磋時留下的。他還活著,在這個世界裡,他還活著,活得很好。

  朱雲凡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在日出國京都的決戰之後,找到了護衛營的屍體,他看見岳舉的屍體仰面躺在一處破碎的拒馬旁,胸口插著三支漆黑的弩箭,雙目圓睜,一隻手指向腰間的短刀,另一隻手還握著半截斷刀。後來在龍都郊外,他、伯言、小喬、許楊、岳舉一起把岳舉的骨灰送回他的家鄉。他的妻子抱著骨灰罈哭得幾乎昏厥,他的兒子還小什麼都不懂,就這麼看著死去的父親。

  後來伯言吩咐裴城,每個月從雲夢澤的稅收里撥出一筆專款,專門用來撫恤戰死將士的家屬。岳舉的妻子每個月都能領到撫恤金,他的兒子在府學念書,戰死將士的孩子們也能識字了。裴城把這些事辦得妥妥噹噹,每年年底都會給伯言呈上一份厚厚的撫恤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可那些名字再詳細,也換不回一個活生生的人。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憨笑著,腰間掛著那把刻著劃痕的長刀。

  「大明十八郡王朱雲凡,奉旨護送皇外孫入襄。」

  朱雲凡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他的聲音很穩,但拱手時手指微微發顫,被他藏在寬大的袖口裡。

  裴城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襄國接待使裴城,奉旨迎接十八郡王及皇外孫!一路辛苦,請隨我等入城。」

  他說著抬起頭,目光在朱雲凡臉上停了一瞬。這個郡王他從未見過,但不知為何,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心裡竟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親切感。

  他很快收回目光,雙手呈上文書,動作一絲不苟——這是他在雲夢澤做了多年主簿養成的習慣,不管面對誰,禮數都要周全,文書都要準備得整整齊齊。

  「這個世界...明明是假的,但是為什麼這麼多細節都和現實一樣...實在是詭異...」

  朱雲凡看著伯言從馬車上走下來,小喬跟在身後,含光劍斜挎在腰間。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勁裝,頭髮用碧玉簪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岳舉看見她,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末將岳舉,參見......」

  他話還沒說完,小喬忽然脫口而出。

  「嶽嶽!」

  她喊完之後愣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喊出這個名字。她明明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但看到他那張憨厚的臉、那副總愛傻笑的表情,嘴巴就不聽使喚了。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去看伯言,伯言也正看著她,兩人都是一臉茫然。伯言馬上捂住小喬的嘴,咯咯地笑起來。

  「呵呵呵呵,岳將軍長得真像我與小喬幼年認識的一個發小,真的,一模一樣的——我們兩個就這麼叫他,剛剛看到你,小喬不知道怎麼就叫出來了,請將軍不要見怪。」

  岳舉撓了撓後腦勺,憨笑更濃了。他也覺得這個稱呼莫名順耳,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這麼叫過他。但他想不起來是誰,只好把這歸結為「這位小姐天生自來熟」。

  伯言尷尬的笑著,小喬則有些不理解的看著他,接著她轉向墨寒星,歪著頭打量了片刻。這個人長著一張冷臉,和嶽嶽那副憨樣完全不同,看起來有點凶。但她覺得他的眼神是溫柔的,只是藏在劍鞘後面,不輕易讓人看見。她想了想,叫出一個同樣莫名其妙的稱呼。

  「星星。」

  墨寒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稱呼他從未聽過,但不知為何,好像之前聽過一般。他看向這個穿著月白勁裝的少女,她正仰頭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上是笑嘻嘻的,那笑聲清亮得像是山澗里的泉水。他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回應,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小喬最後看向裴城。這個人手裡捧著文書,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像個常年坐辦公室的文官。她幾乎沒怎麼想,脫口而出。

  「城城。」

  裴城愣住了。他活了這麼大,從沒有人叫過他「城城」。這個稱呼讓他覺得又奇怪又親切,不由得看了一眼伯言,又看了一眼小喬。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只能歸咎於這位喬姑娘天性活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把那捲文書捧在胸前,像是要把「城城」這兩個字從腦子裡趕出去。

  伯言站在小喬身邊,看著眼前這三個人。他的目光在岳舉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墨寒星身上,最後落在裴城手裡那捲文書的封皮上。裴城的手指在文書的捲軸上來回摩挲,那是多年養成的習慣——每次呈遞文書時都是這個手勢。

  伯言忽然覺得自己的指尖也有點發癢,像是曾經無數次從這個人手裡接過什麼東西,那些東西沉甸甸的,有帳冊,有名冊,有地圖,有信函。可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接過的,只是覺得這個人遞東西的姿勢莫名熟悉,熟悉到讓他覺得,眼前這三個人,應該是第一次見,可都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馬車那邊,瑾琳正扶著君則的手下車,荀雨跟在後面,伯昭伯渝穿著佐道的制式勁裝,站在馬車旁。龍復鼎和莫蓮從第二輛車裡走下來,喬玄子扶著妻子跟在後面,喬伊挽著母親的手臂。

  第二輛車是專門留給老兩口和喬玄子一家的,空間寬敞,莫蓮一路上都在跟喬夫人聊伯言小時候的事,從柿子樹下抓魚聊到上元節走丟,從第一次學寫字聊到摔破膝蓋不肯哭。喬夫人也說了不少小喬的事——這丫頭從小就是個倔脾氣,認準了就不回頭。兩位母親聊到動情處,又是笑又是嘆氣。龍復鼎則一路無話,靠在車窗邊,想著這十幾年的隱忍。


  裴城領著眾人穿過城門,沿著朱雀街朝驛館方向走去。街上很熱鬧,兩側店鋪的招牌在晨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賣糖人的老者蹲在街角,幾個孩子圍在他身邊伸著手。一個婦人挑著擔子從巷口走過,擔子裡裝著剛出爐的燒餅,焦香混著芝麻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這一切都跟朱雲凡記憶中的龍都不一樣——朱雀街還是那條朱雀街,但鋪面換了,招牌換了,宮牆上飄著的旗幟也換了。只有腳下的青石板還是原來的青石板,被歲月和行人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鳳凰旗的倒影。

  驛館坐落在朱雀街盡頭,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門前種著兩棵銀杏樹,枝葉茂密,將整條巷子都籠在蔭涼里。門口的台階上站著幾個穿著青色短褐的僕役,正垂手候著。裴城推開院門,將眾人引入正廳。

  「皇外孫請在此歇息,楊帝陛下已備好晚宴,今夜為諸位接風洗塵。」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於皇外孫的住處——陛下特別關照,說皇外孫身份貴重,不宜與眾人擠在一處。特將城東芙蓉園單獨劃出,供皇外孫居住。護衛之事,就交給岳舉負責。」

  岳舉上前一步,朝伯言抱拳行禮。

  「末將岳舉,從現在起就是殿下的貼身護衛了,殿下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末將!」

  他喊出「殿下」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明明應該喊「皇外孫」,但不知為什麼,嘴巴比腦子快,這個稱呼就這麼蹦出來了。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對不起對不起——末將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應該這麼喊,可能是陛下之前交代的時候說過殿下的身份貴重......」

  伯言搖了搖頭。

  「不用道歉,你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殿下」這個稱呼,心裡居然沒有一絲違和。他明明是大明的皇外孫,不是襄國的什麼人,但岳舉喊他「殿下」的時候,他覺得這個稱呼就是應該用在他身上的。他想不出原因,只是覺得這個人喊他「殿下」的樣子,像是很久以前就這麼喊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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