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出發襄國 三車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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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雲凡長出一口氣。他剛才憋著的那股勁一下子全鬆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發條,往後退了半步,靠在馬車車廂上,抬起頭,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他的眼眶有些熱,但他沒有讓眼淚流出來。他只是在心裡想:還差六武眾,還差許楊。還差那六個人,還差那個此刻正被龍勝的洗腦禁制壓制的許楊。大家就湊齊了。

  伯昭和伯渝站在石階上,面面相覷。龍伯昭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剛才那兩個人一個說「無相三蟲象山甲」,一個回「西瓜藤上豆腐乾」,這是什麼接頭暗號?

  無相三蟲象山甲?無相?三蟲?

  他當然是不知道無相宗的,那是伯言在現實世界哲江創建的宗門,天下眾心的發源地。

  可他們理解不了,象山甲是什麼?西瓜藤上豆腐乾又是什麼?這他媽是什麼詩句?

  龍伯渝的表情則更加微妙。他注意到荀雨說出上聯時的語氣——不是試探,不是緊張,是那種「我給你一個提示,你一定能接上」的篤定。而朱雲凡接下聯時,那種如釋重負的笑,不是假裝出來的。這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是演出來的。

  「他們在對暗號。」

  龍伯渝低聲說。

  「我知道,我是聽不懂。」

  龍伯昭的聲音壓得更低。

  此時,龍復鼎和莫蓮從府門內走出來。龍復鼎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緊束,腰間繫著一條暗色的布帶,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準備遠行的父親。莫蓮跟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眼角的細紋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她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包袱不大,裡面裝著伯言的幾件舊衣裳——有那件袖口磨得發白的小褂,有那件領口針腳歪歪扭扭的棉袍,還有一雙她昨夜趕著納好的布鞋。龍復鼎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馬車邊的荀雨。他愣了一下——這個女人他沒有見過。但他隨即看見了伯昭和伯渝。兩人穿著佐道的制式勁裝,正站在石階上朝他微微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注意著石階方向根本不會發現,但那兩下點頭的意思他讀懂了:這個女的,是我們帶上的人。

  龍復鼎收回目光,沒有再問。他十七年來在佐道眼線之下經營龍血盟,如果連這點默契都沒有,那就白活了。朱雲凡看見龍復鼎和莫蓮走出來,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朝龍復鼎和莫蓮拱了拱手,聲音恢復了郡王該有的平穩和禮貌。

  「堂姐夫,堂姐。」

  莫蓮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溫和。

  「郡王客氣了,自從當年我與復鼎成婚,父皇就收走了我的皇族身份,如今我隨母姓莫,不在皇族之列,當不起『堂姐』這個稱呼。」

  朱雲凡笑了笑,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他轉向龍復鼎,語氣認真了些。

  「馬上就要啟程了,可在虎跳峽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一支不明勢力同時襲擊了護送隊和佐道營地,我們運氣好,許教主及時趕到,可下次呢?如果再有伏擊,大家同在馬車聚在一起,一顆爆裂符就能全端了,分開坐車,每輛車承載的人少,就算被盯上,另外兩輛車也有機會脫身。」

  他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路線規劃,但他說到「下次呢」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龍伯昭和龍伯渝的方向。龍復鼎沉吟了一瞬,點了點頭。這個郡王不簡單。他不知道朱雲凡和那些人是自己人,但他知道——把所有人分散到三輛車上,一旦伯昭伯渝需要行動,就有更大的操作空間。

  「那郡王覺得,怎麼分?」

  朱雲凡轉過身,指著站在馬車周圍的年輕人。

  「就讓君則、瑾琳、伯言、小喬、小喬的姐姐——還有新來的三位護衛,坐一輛車,大家都是年輕人,路上有說有笑,不悶;堂姐夫堂姐與喬伯伯母同車,彼此年紀相仿,也有話可聊,至於剩下那輛,留給我護國寺的弟子們。」

  莫蓮看了一眼伯言所在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說她想和兒子坐一輛車——這一路上她還有好多話要跟伯言說,衣服的穿法、吃飯的時間、到了襄國要怎麼跟公主說話。但她看見伯言正在幫小喬整理含光劍的劍穗,兩人的頭靠得很近,小喬正低聲說著什麼,伯言側耳聽著,不時點頭。

  她忽然覺得,兒子已經長大了。

  喬伊走到喬玄子身邊,挽住母親的手臂,聲音輕柔。

  「爹,我跟你們坐一輛車吧,娘身子不好,我在旁邊多照顧些。」

  喬玄子看著大女兒那張安靜而溫柔的臉,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妻子今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從昨晚得知小喬要跟著伯言去襄國之後,她就沒怎麼睡。此刻她的眼眶還有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再流下來。喬伊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扶著她朝第二輛馬車走去。


  君則拉著荀雨的手,走到馬車前。她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扶一個身子虛弱的侍女。但她心裡在飛快地運轉著——她剛才說伯昭伯渝是大明佐道分部前來支援的修士,說荀雨是自己的侍女。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身份。佐道分部的修士是許楊派來的人,誰都不會輕易去查;至於侍女,更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她看著朱雲凡,又看向伯昭伯渝,語氣平穩。

  「這兩位是大明佐道分部派來支援的修士,白召和白虞,這位是我的侍女阿月。」

  朱雲凡看著伯昭伯渝,拱手打了個招呼,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跟兩個陌生人寒暄。

  「兩位辛苦了,虎跳峽之後還要護送我們,實在是麻煩你們。」

  他的語氣恭敬得無可挑剔,但龍伯昭注意到他拱手時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就被收斂了。龍伯昭想,這人果然知道他們是誰,只是在配合君則演戲而已。

  朱雲凡轉過身,朝伯言和小喬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年輕人一車,咱們就別擠在一起了——上車吧上車吧,別讓堂姐他們等太久。」

  小喬拉著伯言的手,朝馬車走去。她走過荀雨身邊時,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她沒見過。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外袍,臉瘦得幾乎脫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又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小喬想問她是誰,但伯言已經掀開車簾,朝她伸出了手。她握住伯言的手,上了車。

  瑾琳跟在君則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剛才在家裡跟父親和哥哥道別的時候又哭了一次,此刻眼睛還有些腫。她拉著君則的袖子,跟著上了車。荀雨最後上去,她在車簾前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龍復鼎和莫蓮的方向。龍復鼎正扶著莫蓮上第二輛車,莫蓮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布包袱。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在這個世界裡,伯言有母親,有父親,有一個完整的家。而許楊呢?許楊什麼都沒有。他只有那個藥箱,那些藥瓶,那種每次發作都要吃的藍色的丹藥。她轉身鑽進了車廂。

  車廂內,眾人分兩排坐下。伯言和小喬坐在一側,兩人的手還牽著。小喬正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伯言虎口上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他小時候爬柿子樹摔下來留下的,她每年都要摸好幾次,說這塊疤的形狀像一片葉子。君則和荀雨坐在對面,瑾琳靠著君則,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還紅紅的,打了個哈欠。伯昭和伯渝坐在靠門的位置,兩人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正好擋住了通往車廂深處的通道。

  朱雲凡最後一個上車。他剛走到車門口,一隻腳還沒踏進去,兩隻手臂就從左右兩邊同時伸過來——一條架住他的左胳膊,一條架住他的右胳膊。龍伯昭的左手箍在他的左臂上,五指收緊,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鐵鉗卡住了木柄。龍伯渝的右手同樣扣住了他的右臂,虎口正好卡在他的肘關節上方,那個位置一旦被鎖住,整條手臂都沒法發力。

  朱雲凡的雙腳被架得離了地,整個人被兩個金丹巔峰的修士提在半空中,像一隻被夾在鐵鉗中間的書冊。他試著蹬了蹬腿,龍伯昭的手臂紋絲不動。他轉頭看了看左邊,龍伯昭面無表情;又轉頭看了看右邊,龍伯渝微微搖了搖頭,那意思很明確:別掙扎了,掙扎也沒用。

  「不是——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好歹也是郡王,是你們這一趟護送的金主——我說你們這些修士能不能有點尊卑觀念——」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驚動車外的人,但語氣里的不滿是實打實的。他本以為和荀雨對上暗號之後這些誤會就自然消解了,沒想到這兩人直接動手了。龍伯昭把他架到車廂最里側——離伯言最遠的位置,然後將他放在座位上。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擺放一件需要重新歸位的貨物。

  朱雲凡被放下來的時候,背脊撞在車廂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揉了揉被掐得有些發麻的胳膊,看著眼前這兩個面沉如水的修士,心裡又氣又好笑。荀雨對上了暗號,這兩人信了荀雨,這從他們默認荀雨上了這輛馬車就能看出來——但他們信的是荀雨,不是他朱雲凡。虎跳峽那一仗,他把龍伯昭擋得死死的就是最好的證明。現在這兩人的態度很明確:你很強,所以我們更要盯著你。

  車廂內一時間分成了兩個明顯的陣營。靠門口是龍伯昭和龍伯渝,兩人一左一右夾著朱雲凡,三個人並肩坐著,把通往車廂深處的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再往裡是君則、荀雨、瑾琳,對面是伯言和小喬。兩組人之間隔著一段刻意留出來的空間——雖然都在一輛車上,卻涇渭分明。

  朱雲凡看著龍伯昭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行吧」的無奈。他壓低聲音,確保只有龍伯昭和龍伯渝能聽見。

  「伯昭,伯渝,你們挺有本事啊。佐道的修士白召和白虞,哈哈哈哈——我是真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穿著這身皮混進護送隊,你們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們打死?」


  龍伯昭的目光在朱雲凡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依舊沉穩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但朱雲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伯渝的習慣性動作,不是他的。伯昭在替他弟弟敲這個節奏。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居然知道我們?!」

  龍伯昭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問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是什麼人」。前者是在問身份,後者是在問立場。

  朱雲凡收斂了笑容。他看著龍伯昭的眼睛,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放心,我和你們是一夥的,我不但不會害你們,還會帶你們出去。」

  龍伯渝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的目光在朱雲凡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荀雨之前說的那些話——關於另一個世界,關於龍伯昭是龍國的昭帝,關於他自己是紫衫龍王——他一直沒有表態。但此刻,他不得不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荀雨一個人瘋了,有可能;朱雲凡也瘋了,也有可能;但兩個人同時瘋了,還瘋得一模一樣?瘋到能對上同一句詩的暗號,瘋到能在對暗號之前就確認彼此是可以信任的人?

  這不是瘋了。這是他們共享著某種他和伯昭不知道的信息。

  朱雲凡看著龍伯渝的表情變化,知道他開始動搖了。他趁熱打鐵,聲音壓得更低。

  「很抱歉,我打亂了你們的計劃,我不知道你們是一夥的——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會在虎跳峽跟你們拼命,我拼掉了七成靈力,差點被伯昭的水刃削掉腦袋,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龍伯昭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朱雲凡的眼睛。

  「哪一點?」

  朱雲凡抬起手,指了指車廂里側正在幫小喬整理衣袍的伯言。

  「他也是我的表弟,更是我無可替代的戰友。天下眾心這四個字——沒有他,就沒有『眾』字最上面的那個帶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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