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伯渝到來 孔順帝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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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晨光中的眾心廣場,百樂鎮重建完成的這一日,天還沒亮透,映月湖畔便已聚滿了人。

  晨霧正從湖面緩緩升起,乳白色的水汽貼著波光粼粼的水面飄移,將剛剛竣工的眾心廣場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這座新建的廣場占地近百丈,全部以青灰色的花崗岩條石鋪就,每一塊條石都被靈力打磨得平整如鏡,縫隙間填以糯米灰漿,結實得能跑馬行車。廣場正北是一座三尺高的石砌高台,高台後方豎著一塊高達兩丈的黑色石碑,碑身光潔如墨玉,尚未刻字,此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

  廣場四周,無相宗的流雲旗與龍血盟的暗金蛟龍旗交錯排列,每隔三丈便有一根旗杆。流雲旗以月白為底,繡著淡青色的流雲紋,在晨風中輕輕飄拂;蛟龍旗則是玄黑為底,暗金色的蛟龍張牙舞爪,龍目處嵌著拇指大的靈石,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靈光。旗幟獵獵作響的聲音,與遠處湖水的輕拍聲交織在一起,給這片剛剛甦醒的土地添了幾分肅穆。

  甲型國的禁衛軍已經到位。三百名身著明光鎧的甲士沿著廣場外圍列成方陣,手持長戟,腰懸橫刀,戟刃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他們是孔順帝特意從王都調來的精銳,個個身經百戰,雖非修士,但久經沙場磨練出的殺氣凝成一片,站在那兒便是一道鐵壁銅牆。

  無相宗的弟子們則負責內場秩序。五十名身著淡青宗門服飾的精銳弟子,腰懸統一制式的法器,分列在高台兩側和廣場主要通道處。他們大多是從象山國帶來的那批老五派弟子,經歷過聚英谷之戰,也參與過對天幽島的掃蕩,此刻站在這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陸續入場的人群。

  伯言立在蟲蛻殿二層廊檐下,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廣場。

  他沒有穿那件黑底金紋的盟主袍,而是換了一襲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臂,腰間系一條暗金色的螭紋帶,頭髮以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得像一柄收鞘的長劍。他就這樣靜靜站著,望著晨霧中漸漸清晰的人群,眼底沉澱著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想什麼呢?三蟲宗宗主。」

  朱雲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今日也是一身勁裝,外罩雷紋披風,但破天荒地沒有插科打諢,走到伯言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廣場。

  「在想今日之後,哲江東南會變成什麼樣。」伯言沒有回頭。

  朱雲凡嗤笑一聲:「還能什麼樣?你的人設立起來了,頭銜也越來越多了,孔順帝的結拜兄弟當上了,三蟲宗的基業吞下了,那些觀望的宗門也該掂量掂量,以後是跟你龍伯言做朋友,還是做敵人。」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伯言,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不過,我勸你別想太遠。先把今日這場戲唱好。」

  伯言終於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朱雲凡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反而帶著幾分兄長般的審視:「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天下眾心,說得好聽,可人心是最難測的。今日你給他們公道,他們感恩戴德;明日你給不了,他們就能把你當仇人。」

  「所以更要今日做。」伯言說,「做過了,才有以後。」

  朱雲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你是盟主,你說了算。走吧,時辰差不多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石階。經過廊柱時,伯言瞥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倚在廊柱邊,是許楊。

  許楊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鶴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若非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色,旁人幾乎要以為他身體無恙。荀雨立在他身側,一隻手始終扶著他的臂彎,另一隻手提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箱。

  「許楊。」伯言停住腳步。

  許楊微微欠身:「伯言。」

  「你不必去。」伯言說得很輕,卻不容置疑。

  「台上台下,有君則,有雲凡,有小喬。證據展示的玉簡我看了三遍,流程我也記熟了。」

  許楊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頭,望向廣場方向。從這裡看不見高台,只能看見那些陸續入場的黑壓壓的人影,聽見隨風飄來的嘈雜人聲。

  「盟主。」他輕聲說,「這可能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

  伯言沉默了。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不是邀功,不是賣慘,而是陳述一個事實。許楊用盡最後的力氣,設計出這場審判的每一個環節,將那些塵封百年的罪證一件件整理成章,就是為了今日。


  「別這麼說。」伯言說,「會有辦法的,相信我。」

  許楊微微頷首,沒有推辭。荀雨扶著他,慢慢向廣場走去。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紮根在懸崖邊的青松。

  伯言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在大西國邊境首次任務,許楊第一次向他展示和風巨艦時的樣子。那時的許楊一身素白長衫,笑容溫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氣,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人,會是那個在日出國九頭蛇之亂中、在大西國喪屍之亂中、在這片陌生大陸的無數個日夜中,始終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

  「走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眾心廣場上,人越來越多。

  最先入場的是從周邊各地趕來的散修和百姓。他們有的步行,有的騎著低階靈獸,有的甚至是一路御劍而來,降落後便匆匆匯入人群。這些人穿著各異,氣息駁雜,臉上大多帶著期盼或忐忑的神情——他們當中,有不少是來認領親人的遺物的。

  甲型國的禁衛軍在廣場東側劃出了一片區域,供這些散修百姓站立。人數太多,那片區域很快便擠得滿滿當當,後來的只能站在更外圍,踮著腳往裡張望。

  「聽說今日要公開三蟲宗的罪證,真的假的?」

  「你沒看見那石碑嗎?那是立給那些死鬼的!三蟲宗這回算是完了……」

  「噓,別亂說,人家新宗主還在呢。」

  「新宗主不就是龍血盟那位?我聽說了,他在象山國就幹過這事,聚英谷戰後把死者的遺物都還回去了,還給了撫恤!」

  「真的假的?那今日咱們也能……」

  議論聲此起彼伏,嗡嗡嗡的像一群躁動的蜜蜂。

  高台左側的貴賓席上,甲型國的朝臣們已經就座。他們身著朝服,腰佩玉帶,個個正襟危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莊重表情。孔順帝還沒有到——作為一國之主,他自然要壓軸出場。

  貴賓席右側,則是哲江大陸東南各宗門代表的席位。

  波濤閣來的是閣主「滄瀾真君」的大弟子,姓秦,單名一個淵字。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襲水藍色長衫,腰懸一枚巴掌大的淡青色鱗片,那是波濤閣的信物,也是一件防禦法器。他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卻不時掃過高台上的黑色石碑,眼底帶著審視。

  青玉劍派的掌門「青霄劍」-程超親自來了。他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面容清矍,一襲青衫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柄毫無裝飾的長劍。他就那樣隨意地坐著,卻自有一股凜然的鋒銳之氣,讓人不敢逼視。

  藥雲山來的是谷主「藥叟」的大弟子,姓白,名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修。她生得清秀可人,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此刻正低頭整理著手中幾隻玉瓶——那是藥叟讓她帶來的「心意」,以備不時之需。

  映月散修盟的盟主「孤鴻客」站在散修人群最前面。他約莫五十出頭,築基巔峰修為,滿臉風霜之色,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他的身後,站著幾十名映月散修盟的成員,個個神色肅穆,有的甚至攥緊了拳頭。

  鐵旗會的會主「鐵旗」就站在孤鴻客旁邊。他比孤鴻客年輕些,金丹初期修為,生得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一雙大手骨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握持重兵器的主兒。他此刻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死死盯著高台,等著看那個傳說中的龍血盟盟主,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而在散修人群邊緣,一個戴著斗笠的身影靜靜佇立。

  此人穿著最尋常的灰布短褐,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斗笠邊緣投下的陰影中,偶爾會閃過兩點幽深的目光,落向高台方向,落向那些正陸續入場的貴賓,也落向站在高台側後方、正在與許楊低聲交談的那道玄色身影。

  沒有人注意到他。

  辰時三刻,天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鶴唳。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艘通體銀白的飛舟從雲層中破空而出,舟身修長流暢,兩側展開的靈力翼翅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飛舟緩緩降落在廣場邊緣,艙門開啟,一道修長的身影當先步出。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生得眉目清俊,面如冠玉,一襲紫袍上繡著五爪金龍,腰系蟠龍玉帶,頭戴紫金冠,通身上下貴氣逼人。他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卻不急不緩地掃過全場,那目光看似溫和,實則暗藏鋒芒,所過之處,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龍伯渝。

  龍國相國,龍昭帝一母同胞的親弟,也是伯言的親二哥,聞名七國的紫衫龍王。


  他的身後,跟著八名身著玄甲、腰懸長劍的修士。這八人氣息內斂,步伐整齊,每一步踏出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顯然是久經沙場的精銳。他們並未跟隨龍伯渝走向貴賓席,而是在廣場邊緣列成一排,如同八座沉默的鐵塔。

  伯言從高台上迎下來。

  龍伯渝看著他走近,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三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幾年不見,你這動靜鬧得,連大哥都驚動了。」

  伯言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行禮:「二哥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龍伯渝擺擺手:「辛苦什麼,正好出來透透氣。王都那些文山會海,才真要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廣場四周,最後落在那塊黑色石碑上,「你這陣仗不小啊,甲型國的禁衛軍都調來了。」

  「孔順帝抬愛。」伯言說。

  龍伯渝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抬手拍拍伯言的肩,向貴賓席走去。經過伯言身側時,他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大哥讓我帶句話給你:龍血盟的事,你自己做主;但龍國的事,還是龍國的事;龍血盟始終是龍國朝堂下的分支機構;你始終是我們龍國的靖玄王,我的好三弟。」

  話音落下,他已邁步向前,背影挺拔如松。

  伯言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紫色身影在貴賓席落座。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大哥的「龍國的事,還是龍國的事」,翻譯過來就是:你別把手伸太長。二哥今日來,既是撐場面,也是看著場面。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轉身向廣場入口迎去。

  那裡,另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甲型國的儀仗隊,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騎手身著緋紅袍服,手持長戟,戟杆上繫著明黃色的流蘇。儀仗隊之後,是八名武官抬著的步輦,步輦上端坐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冕旒,滿臉堆笑,正是甲型國國主孔連順。

  步輦在廣場入口落下,孔順帝在宦官攙扶下步下,一抬頭便看見迎上來的伯言。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伯言的手:

  「哎呀,龍盟主!可算又見著了!這一個月,朕可是天天盼著今日!」

  伯言微微欠身:「國主親臨,蓬蓽生輝。」

  孔順帝連連擺手:「什麼國主不國主的,朕跟你說,叫孔大哥!」

  他說著,拉著伯言的手就往裡走。

  「來來來,朕給你帶了好東西——百年陳釀,整整十壇!今日審判結束,咱哥倆好好喝一場,把結拜的事辦了!」

  伯言被他拽著往前走,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哭笑不得。這位孔順帝,從這第一次見面就嚷嚷著要結拜,今日更是直接當眾喊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跟龍血盟綁定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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