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商議結束 蟲宗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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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這枚丹藥。

  哪怕它是毒藥,哪怕吞下去會腸穿肚爛,也比此刻生不如死的劇痛強。

  韓青林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瓶時,整個人像觸電般劇烈一顫。他猛地攥緊瓶身,將玉瓶拖到身前,拔開塞子,倒出那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的淡青色丹丸。

  他甚至沒有細看,一把塞進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卻磅礴的藥力洪流,迅速湧向四肢百骸。他感覺到膝蓋以下那堆碎骨在發熱、發癢,無數細小的骨茬正在藥力催動下重新對接、融合,撕裂的血管開始癒合,斷裂的神經重新接續——

  「啊……」

  他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呻吟,那是疼痛驟然減輕後,肉體本能的狂喜。

  然後——

  轟!

  一道比方才更粗、更烈、更霸道的金色雷霆,從朱雲凡指尖激射而出,精準地轟在他剛剛癒合的膝蓋上!

  咔嚓!

  骨骼二次碎裂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清脆,更加徹底。

  韓青林甚至叫不出聲。

  他的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只有倒灌的涼氣和不成調的氣音從齒縫擠出。他仰面倒在血泊中,身體弓成一隻瀕死的蝦,十指死死摳進青石地磚的縫隙,指甲翻卷,血流如注。

  那枚九轉還玉丹的藥力還在他體內奔涌,一邊瘋狂修復,一邊被雷光二次摧毀。骨骼接續、撕裂、再接續、再撕裂……每一次循環,都將劇痛推上新的巔峰。

  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反覆橫跳,卻始終無法真正昏過去——雷光中蘊含的至陽之力,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始終精準地扎在他神識最深處,強迫他保持清醒,承受每一絲痛苦。

  「哎呀,不好意思。」

  朱雲凡收回手,語氣毫無誠意。

  「手滑了。」

  他低頭看著韓青林那雙再次變形、這次已徹底看不出原狀的腿,歪著頭,似乎在認真端詳自己的「傑作」。

  「韓掌門,你這腿骨質量不太行啊。剛接上又碎了,骨質疏鬆吧?也是,築基十階卡了這麼多年,修煉資源都用在衝擊瓶頸上了,哪有餘力淬鍊體魄?」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語重心長:

  「你這樣不行的。修仙修仙,肉身是渡世寶筏。筏子都爛了,還想渡河?這樣,你求求我,我好人做到底,幫你把另一條腿也重新『疏通』一遍,保證比之前更通透。」

  他說著,指尖又有金色電弧開始跳躍。

  韓青林拼命搖頭。

  他的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乾涸的淚痕糊在臉上,被汗水衝出一條條白色的鹽漬。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頭轉向伯言。

  他的眼神里沒有恨了。

  只有哀求。

  伯言與他對視。

  良久,伯言蹲下身,與韓青林平齊。他的動作很慢,玄黑龍紋袍的下擺浸入血泊,暗金龍紋吸飽了血,在燈火下泛出妖異的暗紅光澤。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平靜。

  「我確實不是萬噬真君。」

  韓青林的瞳孔微微收縮。

  「萬噬真君朱雲凡,是我隨口胡謅出來的,只不過,天災軍蟻的確是我在偶然機緣中得到的,而且噬靈真君的《萬噬天功》也在我手裡,某種意義上,我的確也沒有騙你,我也是噬靈魔君唯一傳人。」

  伯言繼續說。

  「噬靈魔君的蠱毒霸魔丹,是我搶的。五極金丹,是我自己練成的。三蟲宗的秘境,是我破的。厲萬蟲、軒英、北悲、典術、噬靈魔君——」

  他頓了頓。

  「都是我殺的。」

  韓青林呆呆地望著他,像望著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

  「所以你說得沒錯。」伯言說,「我騙了你,騙了所有人,我是偽君子。」

  他伸出手,從血泊中撿起那隻已空了的玉瓶,放在掌心轉了轉,然後收入袖中。

  「可偽君子也要做事。」

  他垂眸看著韓青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蟲宗欠的債,我要討回來。那些死在秘境裡的散修,他們的遺物要有人歸還,他們的家人要有人撫恤,他們的名字要有人記得,三蟲宗乾的那些罪惡,總是要公告天下的,不管你願意站著出去,還是坐著輪椅出去。」

  他頓了頓。

  「這世上,總得有人做這些事。」

  韓青林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想說,你憑什麼?你不過是個竊賊,竊了魔君的丹,竊了魔君的蟲,竊了三蟲宗的基業,現在還要竊他韓青林這條命,去成全你那虛偽的「天下眾心」——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伯言說的是真的。

  他真的歸還了那些遺物。他真的撫恤了那些死者。他真的在象山國建起無相宗,讓那些走投無路的散修有了容身之處。他真的在這片被三蟲宗盤剝百年的土地上,一磚一瓦地重建百樂鎮,將映月湖畔那幾株瀕死的海棠重新種活。

  而他韓青林呢?

  他執掌三蟲宗不過一年多,除了讓三個邪派打進宗門,自己為了活下來而殺掉其他的內門弟子,使得他被人扶上了一個虛位。

  他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不敢死也只是嘴上不怕死罷了。

  他怕死,剛剛被朱雲凡第一次打斷腿就知道了他自己是想活的;他怕死,所以會獻上三蟲宗的秘傳功法-《三屍馭魂蠱神訣》,求一條活路;他怕死,所以方才吞下那枚丹藥時,他甚至沒有猶豫。

  他就是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韓青林垂下頭,將臉埋進血泊中,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伯言看著他,沒有催促,沒有安慰,甚至沒有移開目光。他就這樣靜靜等著,等那嗚咽漸漸平息,等韓青林從血泊中抬起那張泥濘不堪的臉。

  「你說的……遺物、撫恤……」韓青林聲音沙啞,每吐一個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真的……會做嗎?」

  「已經在做了。」伯言說。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韓青林手邊。

  「這是三蟲宗五次秘境開啟的參加者名冊與寶庫內儲物袋的遺物清單。第一批撫恤物資,已經初步整理出來了;後續的撫恤,待百樂鎮重建完成,會與公開審判同步進行。」

  韓青林死死盯著那枚玉簡,像盯著一個不可饒恕的夢。

  果然,寶庫也是他龍伯言盜走的,他拿走了最有價值的東西,他甚至能開那個密門,自己在修為上無法與其為敵,在智謀上,他韓青林十個綁在一起也不是龍伯言的對手。

  他當然認得這份清單。第五次秘境送靈蟲的活動,厲萬蟲將這差事交給他時,他親手核驗過每一筆數字——多少人進;前四次自然也是記錄清晰,那是三蟲宗的絕密帳本,是五百年血債最赤裸的呈堂證供。

  而現在,伯言要將它公之於眾。

  連同他韓青林一起。

  「你會殺我嗎?」他問。

  聲音很輕,像問今日天氣。

  「不會,其實不管你配合與否,我都不會殺你。」伯言答。

  「是因為道心誓言嗎……」

  「道心誓言只約束我在三蟲宗範圍內不殺你,保你一命。」伯言說,「但朱副盟主不是我,我的道心誓言,對他也有約束力,但是不多,僅僅夠你勉強活著的分量吧,手啊腳啊什麼的可能要隔三差五的斷一次。」

  韓青林沉默。

  他聽懂了。

  伯言不會殺他。但朱雲凡可以折磨他;而且還是無休止的折磨。

  他的命,從來不在自己手裡。

  「你想要我做什麼?」他問,聲音乾澀如枯井。

  伯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垂眸看著蜷在血泊中的韓青林。地牢的燈火在他背後搖曳,將他的面容映在陰影中,只餘一雙眼睛,沉靜如深潭。

  「公開審判。」他說。

  「在龍國相國龍伯渝、甲型國國主孔連順,以及哲江大陸東南境內所有宗門的見證下,以三蟲宗曾經的的身份,向天下人陳述——」

  他頓了頓。

  「你們是如何以『免費靈蟲』為餌,以『秘境機緣』為名,將一代代散修誘入萬蠱窟,殺掉搶劫資材,清除潛在對手的;煉成蠱毒霸魔丹之事,你不必提起。」


  韓青林渾身劇烈一顫。

  「這是……這是公開處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瀕死野獸的掙扎;「你讓我站在天下人面前,親口承認三蟲宗的罪行,承認我是幫凶,那些修士會殺了我的!」

  「死很容易。」伯言說。

  「活著面對自己犯下的罪,才難;況且罪首已經被我給殺了,而你,韓青林可以將功折過,在這個公開審判之後,重新加入三蟲宗;成為我座下的一名弟子。」

  韓青林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卻吐不出完整的反駁。

  因為伯言說的是真的。

  死很容易。他今天已經試了五次。褲腰帶,撞牆,咬舌——看守的弟子都能輕易將他救下,因為他連求死都求得不徹底。他怕痛,怕窒息,怕那種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的恐懼。

  他什麼都怕。

  「你……你就不怕……」韓青林顫抖著,從齒縫裡擠出最後的掙扎。

  「你就不怕我在審判台上翻供?當眾拆穿你偽君子的真面目?說你才是那個竊了魔君丹、竊了魔君蟲、竊了三蟲宗基業的——」

  「你可以,這是你的選擇之一。」伯言打斷他。

  他垂眸看著韓青林,目光平靜得近乎殘忍。

  「當然,我們也會提前給你種下禁制,關於我們不讓你說的部分,你也無法說出。」

  他頓了頓。

  「我的二哥,龍國相國,龍伯渝;精通七國內的所有邪術,其實,讓他來,根本不需要我和你浪費口舌;但我還是想履行我的道心誓言,不光是保你一命,而是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不然,我相信你會面臨更不想面對的選擇...」

  韓青林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起剛剛的痛苦,龍伯言此人,絕對是說得出,做得到;只要他龍伯言需要,這個事情就可以執行,而且這是自己的唯一出路,不然就真的隔三差五的進入截癱期了。

  那也是他韓青林,唯一的歸處。

  「我……我做……」

  他終於開口,聲音像從枯井深處飄出的迴響。

  「我做污點證人…我當眾陳述三蟲宗的罪行…按照你們說的做…」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伯言,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滾落。

  「但你不能殺我!你保證過我在三蟲宗內不死!那道心誓言,是你親口發的!我要活下去!而且我不要坐牢!」

  伯言看著他。

  良久,他微微頷首。

  「可以。」

  他頓了頓。

  「審判之後,你若誠心悔過、配合撫恤工作,可留在三蟲宗戴罪立功。三蟲宗不再設掌門之位,只有我宗主一人,但可設執事一職,專司秘境受害者遺物清點與家屬撫恤聯絡;後續你若做的得當,那就不用進入截癱期,甚至有機會結丹,突破金丹期,也不是沒有可能,這就是我,給你的一個選擇。」

  韓青林怔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不殺我,還要……留我在宗門?」

  伯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向鐵柵門外走去。玄黑龍紋袍的下擺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深沉的長影,浸過血泊的暗金龍紋在燈火下若隱若現,像一條游過血海的沉默蛟龍。

  韓青林望著那道背影,忽然膝行向前,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磚上。

  「謝盟主不殺之恩!」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第一次不再透著刻骨的怨毒。

  「謝三蟲宗宗主……給我這條活路……」

  伯言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在鐵柵門邊停了一瞬,側過臉,對始終倚門而立的朱雲凡道:

  「請荀雨來一趟。他這腿,還需要重新接。」

  朱雲凡嗤了一聲,卻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去了。

  地牢重歸寂靜。

  只剩韓青林伏在地上,將額頭死死抵著那片沾滿他鮮血的青石地磚。他的肩背劇烈起伏,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擠出,像一頭瀕死的、終於被允許苟活的困獸。

  他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終於抬起頭,淚流滿面地望向鐵柵外時,那道玄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階盡頭。

  唯有一盞孤燈,懸於半空,慘白的光暈籠著他蜷縮的身影。

  他低頭,看見手邊多了一隻淡青色的玉瓶。

  正是方才那枚九轉還玉丹的空瓶。

  不知何時被人放回原處。瓶底與青石相觸,發出極輕的脆響,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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