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往惡昭雪 大義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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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向貴賓席。孔順帝落座後,目光掃過對面的龍伯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笑得更燦爛了,隔著老遠就拱手:

  「龍相國!久仰久仰!今日能在此相見,實在是朕的榮幸!」

  龍伯渝微微頷首:「孔國主客氣。」

  孔順帝連道不敢,心中卻在飛快地盤算:龍國相國親自來,這面子給得夠足。但龍伯渝親自來,恐怕不只是為了給弟弟撐場面——這位龍相國,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來了,說明龍國朝廷在看著。今日這場審判,成了固然好;若是出了岔子……

  他悄悄瞥了一眼台上的黑色石碑,又看了看正走向高台的伯言,心中默默念叨:老弟啊老弟,你可千萬撐住,朕這大腿可是抱定了。

  辰時正,陽光正好灑在眾心廣場上,驅散了最後一絲晨霧。

  伯言登上高台。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沒有任何靈力威壓,也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前奏。但全場近十萬人,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台上的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傳說中龍血盟的四位十七元嬰之一,可此刻站在那裡,卻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目光太沉靜,沉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人看不清底細,卻又莫名覺得可靠。

  「今日請諸位來。」伯言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靈力加持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為炫耀武功,不為立威揚名。只為讓一些人,親眼看見真相;讓一些人,親耳聽見道歉;讓另一些人,親自取回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期盼,有的忐忑,有的審視,有的警惕。他看見龍伯渝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見孔順帝胖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看見青玉劍派掌門凜然的目光,也看見散修人群中那些隱忍的淚光。

  「三蟲宗、鬼巢山、天幽島、黑羅教,四個宗門已經被本座平了。」他說。

  「但平定宗門容易,平定人心難。特別是三蟲宗欠下的債,今日一併清算。」

  他側過身,讓出高台中央的位置。

  許楊被荀雨扶著,慢慢走上高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當他站定在高台中央,抬起頭看向台下時,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諸位。」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輕輕一拋。玉簡懸浮在半空,靈光一閃,一道巨大的光幕在眾人頭頂展開。

  光幕中,浮現出萬蠱窟秘境的入口影像。那幽暗的裂縫邊緣不斷扭曲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空間波動。影像緩緩推進,進入秘境內部——那四季變幻的詭譎景象,那死寂霧區中鋪天蓋地的蟲潮,那核心區域的廢墟與枯骨。

  「萬蠱窟秘境。」

  許楊的聲音在寂靜中迴蕩。

  「三蟲宗據以為根基的『機緣之地』。五百年間,他們對外宣稱,秘境每百年開啟一次,可入內尋獲機緣、捕獲靈蟲。無數散修慕名而來,以『免費贈蟲』為誘,以『秘境機緣』為名,將他們誘入其中。」

  光幕上,浮現出一份份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年份、按批次排列,從上到下,竟有數萬之多。

  「這是從三蟲宗秘庫中搜出的歷次秘境開啟的『死亡名單』。」許楊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五百年間,進入秘境的散修共計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他頓了頓。

  「活著走出的,二百零三人。」

  台下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不可能!」有人大喊,「我認識的雷州張家三公子就是活著出來的!他還帶回了一隻幻蝶蟲!」

  許楊沒有反駁,只是抬手在光幕上一點。

  那二百零三個「倖存者」的名字旁邊,又浮現出另一份名單。這份名單更詳細,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身份、來歷、以及……與三蟲宗的關係。

  「這些『倖存者』。」許楊說,「絕大多數是受三蟲宗控制的內應,或是被篩選後放出的『宣傳工具』。他們帶出的靈蟲,是三蟲宗刻意放入秘境的外圍蟲種;他們講述的『機緣』,是三蟲宗編造的謊言。目的只有一個——」


  他抬起蒼白的臉,目光直視台下那些震驚的面孔。

  「讓更多人,前赴後繼地,去死。」

  台下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壓抑的哭聲,那哭聲像一根刺,瞬間刺破了這片死寂。更多的哭聲響起,有人衝上前想要看清那些名字,被禁衛軍攔住,便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石磚,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我弟弟……我弟弟就是第五次試煉進去的……他叫關主通……」

  「爹!爹!你看見了嗎!那些人……那些人終於遭報應了!」

  許楊靜靜站著,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繼續展示。他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份沉重的寂靜,還給這片被血債浸透的土地。

  荀雨的手始終扶著他的臂彎。她能感覺到,那單薄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她想扶他下去,他卻輕輕搖了搖頭。

  還有最後一件證據。

  君則登台了。

  她一襲素白衣裙,青絲挽成簡單的髻,不施粉黛,清麗得像一枝初綻的玉蘭。她的身後,跟著數十名無相宗的弟子,每兩人抬著一張長桌,魚貫入場。

  長桌在廣場東側一字排開,鋪著雪白的粗布。弟子們將一件件物品從儲物袋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桌上。

  那是儲物袋。成百上千的儲物袋。顏色各異,樣式不同,有的已經陳舊得看不出原色,有的還殘留著斑駁的血跡。儲物袋旁邊,是法器——殘破的飛劍,碎裂的靈盾,失了靈光的玉佩,斷了弦的古琴。再旁邊,是信物——刻著名字的玉佩,繡著鴛鴦的香囊,未曾寄出的家書,半塊啃了一半便再也吃不完的乾糧。

  君則走到一張長桌前,拿起一封信。

  那信紙已經泛黃髮脆,邊角處有明顯的血跡乾涸後留下的暗褐色痕跡。她展開信紙,輕聲讀道:

  「吾妻阿秀如晤:此行入秘境,若有機緣,或可覓得靈蟲一兩隻,歸來換取靈石,帶你們娘倆去甲型國王都定居。勿念。待我歸時,便是咱們一家團圓之日。夫主通,字。」

  她頓了頓。

  「落款日期,是第五次秘境開啟的當天。」

  台下,一個白髮蒼蒼的中年婦人踉蹌著衝出來,被禁衛軍攔住,她便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住禁衛軍的衣袍,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我男人!那是我男人啊!他說要帶我去王都……他說要帶我去王都……就這麼一去不復返了...」

  更多的人衝上來。他們認出了那些信物——那塊刻著「平安」二字的玉佩,是丈夫臨別前她親手系在他腰間的;那隻繡著並蒂蓮的香囊,是她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那半塊燒餅,是臨行前她塞給他路上吃的……

  整個廣場,哭聲震天。

  伯言站在高台上,一動不動。

  他看見那些蒼老的臉,看見那些顫抖的手,看見那些死死抱住遺物不肯放開的佝僂身影。他看見龍伯渝眼中一閃而過的深思,看見孔順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看見青霄劍握劍的手青筋暴起,看見孤鴻客死死咬著嘴唇,唇邊已滲出血來。

  他忽然想起許楊說的那句話:這些債,欠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血,五百年的淚,五百年的冤屈與絕望,今日,終於擺在了陽光下。

  哭聲持續了很久。

  直到君則將那些遺物一件件收起,輕聲宣布認領流程將從今日開始持續,永不停止,那哭聲才漸漸平息。

  然後,韓青林被推上證人席。

  他被兩名無相宗弟子架著,腿傷雖已痊癒,走路的姿勢卻仍有些僵硬。他穿著最普通的灰褐色粗布短褐,頭髮散亂,面色慘白如紙,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當他在證人席上站定時,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罵聲。

  「殺人兇手!」

  「你也有臉站在這兒!」

  「殺了他!殺了他!」

  韓青林渾身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伯言抬起手。

  怒罵聲漸漸平息,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將韓青林燒成灰燼。

  「說吧,告訴台下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伯言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在韓青林身上。


  韓青林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催促。只是看著他,等他開口。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那夜,自己的雙腿被朱雲凡的雷光兩次轟碎,又在九轉還玉丹的藥力下重新接續的痛苦。他想起自己跪在血泊中,哀求那道玄黑身影饒命時的卑微。他想起那句「死很容易,活著面對自己犯下的罪,才難」。

  他低下頭,開口了。

  聲音沙啞,斷斷續續,但他還是說了。

  說他當年如何被厲萬蟲收為內門弟子,如何在第五次秘境開啟時奉命經辦「送靈蟲」活動,如何眼睜睜看著那些散修進入秘境,如何在曾經與其他內門弟子一起分揀死者的遺物,將值錢的東西送入秘庫,將那些信物、家書、貼身之物,隨手丟棄或焚燒。

  說到最後,他猛地抬起頭,嘶吼道:「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厲萬蟲說我不干就殺我!」

  台下再次爆發出怒罵聲。有人撿起石塊砸向他,被禁衛軍攔住,石塊落在韓青林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韓青林渾身一顫,卻沒有躲。他只是死死盯著伯言,像溺水者盯著最後一根浮木。

  伯言抬手壓住騷動。

  「韓青林該死。」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但他也是這個罪惡的三蟲宗里,唯一還活著的、願意當眾認罪的內門弟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憤怒的面孔。

  「所以,他不用死;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怒罵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伯言沒有壓。

  他只是靜靜等著,等那憤怒的浪潮一次次湧起又落下,等那些發泄過後的人,終於能聽見他接下來說的話。

  「韓青林,從今日起,廢除代理掌門身份,貶為三蟲宗執事,專司秘境受害者遺物清點與家屬撫恤聯絡。終身不得離開三蟲宗。若工作懈怠——」

  他瞥了一眼站在台側、雙手抱臂的朱雲凡。

  「朱副盟主隨時可以『提醒』他。」

  朱雲凡適時地抬起手,指尖躍起一縷細碎的金色電弧,朝韓青林晃了晃。

  韓青林雙腿一軟,差點跪倒。他死死抓著證人席的扶手,聲音抖得不成調:「謝……謝宗主不殺之恩……謝宗主……」

  朱雲凡嗤笑一聲,用神識傳音給他:「知道為什麼你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嗎?」

  韓青林茫然地抬起頭。

  「因為你得罪過龍伯言,在他築基的時候差點害死他。」

  朱雲凡的神識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政治作用大,他能把你留到現在?能讓你活著贖罪?早就拿你去餵天災軍蟻了!他這人,記仇啊,老狠了,典術、軒英、北悲都被他當雞腿給撕了;得罪他的都不會有好下場,珍惜這機會,這可不是誰都有的,說不定,你會是唯一得罪他還能活下來的人,開心吧?」

  韓青林怔怔地望著那道玄黑身影,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最後一個證人,是瑾琳。

  小姑娘穿著乾淨的素白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被君則牽著走上高台。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腳步卻很穩,走到台中央站定後,抬起頭望向台下烏壓壓的人群,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我叫瑾琳。」她開口,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

  「我是臨江郡的散修。鍊氣期八層。和父親、大哥一起,在第五次秘境活動中,進了萬蠱窟秘境。」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些可怕的畫面。

  「進去沒多久,就遇到了蟲潮。父親和大哥……被毒蟲咬了。我跑著跑著,也中毒了,暈過去了。」

  台下一片寂靜。

  「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龍盟主所救下。」

  瑾琳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哭。「是君則姐姐給我吃了丹藥,最後施展神通,帶我逃出了那個吃人的秘境。」

  她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台下所有人,彎下腰,鞠了一躬。

  「求你們……不要說龍盟主是狼子野心吞併哲江大陸。他救了我的命。他找到了我父兄的遺物。他不光要給我父親兄弟一個交代,他要給所有慘死的人一個正義!」

  她直起身,眼眶已經紅了,卻死死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台下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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