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悲劇之夜 替代祭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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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臾幻境的黃昏,光線被秘境內特殊的法則過濾,呈現出一種凝固的琥珀色。廚房裡飄散著芹菜的清香和豆芽的鮮脆氣息,灶火跳躍,映照著朱氏忙碌的身影。

  「娘。」

  清朗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朱氏聞聲回頭。

  她的繼子龍星武站在門口。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已近七尺,挺拔如松。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皮膚是健康的白皙,劍眉斜飛入鬢,星眸清澈卻在此刻沉澱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一頭濃密的烏黑長髮束在腦後,更顯生命力蓬勃。他穿著一身合體的青色綢衣,衣襟和袖口繡著精緻的暗色龍紋,襯得他既有少年的朝氣,又隱隱透出龍家血脈的貴氣與不凡。

  朱氏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手上的動作沒停,正利落地翻炒著鍋里的芹菜豆芽:「星武啊,餓了吧?晚上有你最喜歡的芹菜炒豆芽,再等等,馬上就好。等會兒你去喊你爹吃飯。」 鍋鏟碰撞鐵鍋發出清脆的聲響,灶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氣交織成溫馨的畫面。

  然而,星武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這溫馨。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慣有的溫和,但問出的問題卻石破天驚,與他一貫的懂事、循規蹈矩判若兩人:「娘,如果犧牲孩兒,可以換來母親自己的生命;母親會換嗎?」

  「哐當!」

  朱氏手中的鍋鏟猛地頓住,差點脫手砸在鍋沿上。她愕然轉頭,完全看向星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解:「星武?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她的心驟然揪緊,一種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這孩子今天怎麼了?離經叛道這個詞,從來與他無關!

  可就在她轉身想要看清兒子表情、追問究竟的瞬間——門口,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青色的衣角在門框邊飛快地掠過,消失在昏黃的光線里。仿佛剛才那聲詢問,只是一個突兀的幻覺。

  「星武?!」朱氏失聲喊道,衝出廚房。庭院裡,奇花異草在晚風中搖曳,哪裡還有少年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朱氏的心。那句關於「犧牲」的問話,像淬毒的鉤子,死死鉤住了她的思緒。太反常了!聯想到丈夫龍勝這些日子越來越詭異的行蹤和日益乖戾、充滿毀滅欲望的眼神……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她腦中成形,讓她手腳冰涼。

  她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將菜餚裝盤,卻食不甘味。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到了晚飯時分,餐桌上依舊只有她一人。

  龍勝沒有出現。

  龍星武……更沒有回來。

  那詭異的問題和星武消失時決絕的背影,此刻成了最恐怖的催命符!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碗碟都來不及收拾,跌跌撞撞地衝出屋子,朝著龍家禁地的方向狂奔而去——那片囚禁著恐怖邪魔的祭祀石室所在的山坳!

  通往禁地的路,首先穿過一片由巨大石壁構成的迷陣。這些石壁並非天然,而是按照玄奧的五行八卦方位精心排列,每一塊都高達數丈,表面光滑如鏡,卻又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最令人心悸的,是石壁上深深篆刻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這些符文形態各異,有的如龍蛇盤繞,有的似雷霆乍現,有的則像燃燒的火焰或流淌的水波,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封印體系。

  夕陽的餘暉流淌在符文的溝壑之中,仿佛注入了熔岩,散發出微弱卻不容忽視的靈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古老而危險的氣息,那是歷代龍氏宗主在生命盡頭,以自身精血和畢生修為刻下的力量印記!它們如同沉睡巨獸的血管,共同維繫著此地的安寧,也無聲訴說著龍家背負的沉重宿命與犧牲。朱氏穿行其間,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或蒼涼、或悲壯、或決絕的意志殘留,如同亡魂的低語,壓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星武那聲關於「犧牲」的詢問,在這亡魂的低語中反覆迴響,讓她心如刀絞。

  終於穿過石壁迷陣,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深的壓抑籠罩。祭祀石室所在的小山就在前方,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而朱氏的目光,立刻被石室前那個盤坐的枯槁身影吸引——正是龍勝。他衰老得如同風乾的朽木,稀疏的白髮貼在頭皮上,寬大的衣袍下是嶙峋的骨架。他口中念念有詞,晦澀古老的咒文如同蚊蚋低鳴,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虔誠和……某種病態的狂熱。

  「星武呢?!」朱氏的心沉到了谷底,目光瘋狂掃視四周,除了枯坐的龍勝和那令人心悸的石室,再無他人!那孩子……那句問話……難道……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祭祀石室本身,是視野中最令人心悸的存在。它深嵌在小山的山體之中,如同一張通往深淵的巨口。石室入口被巨大的、同樣篆刻著複雜符文的石門半掩著,門內是濃稠得化不開的深邃黑暗,仿佛連光線都會被吞噬殆盡。即使隔著數十丈的距離,約在符文石壁迷陣的邊緣,朱氏體內微薄的修為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源自黑暗核心的恐怖威壓——冰冷、混亂、充滿了純粹的怨毒與毀滅欲望,正是被初代宗主龍騰武以生命和血脈為代價封印的【幽煌霸君】的殘存氣息!

  圍繞石室和小山,由歷代宗主犧牲自我所設下的、以那些巨大符文石壁為基礎的層層封印結界,如同無形的、充滿高壓電流的蛛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靈壓。

  朱氏知道,若沒有龍家血脈,尋常修士靠近一步,便會遭到與自身靈力完全等同的狂暴雷遁反擊,瞬間化作飛灰!她只能在這安全距離之外,徒勞地呼喊:「星武!星武你在哪?!龍勝!星武呢?!」 聲音在空曠的山坳和冰冷的石壁間迴蕩,帶著絕望的哭腔,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內心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就在這時!

  「嗤啦——!!!」

  一道刺目到令人瞬間失明的紫黑色雷霆,毫無徵兆地從那深不見底的石室黑暗中迸射而出!它扭曲如毒蟒,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精準無比地轟擊在盤坐的龍勝胸口!

  「呃啊——!」龍勝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枯槁的身體被這道蘊含恐怖邪能的雷霆瞬間擊穿、牽引!他整個人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從地面提起,懸停在半空中。那紫黑色的雷光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活物般瘋狂纏繞、交織,眨眼間便將龍勝包裹成一個不斷蠕動、閃爍著毀滅光芒的雷電之繭!周圍的符文石壁似乎感應到這邪異力量的爆發,其上刻印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而急促,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在哀鳴,又似在竭力壓制。

  強光與能量波動讓朱氏不得不抬手遮擋,淚水瞬間被刺激得湧出。她透過指縫,驚恐地看到,那雷電之繭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小的、更深的黑暗在翻湧、撕扯…… 星武最後那句平靜卻錐心刺骨的問話,在此刻化作了最恐怖的答案,狠狠撕裂了她的心! 難道犧牲……指的就是這個?!

  僅僅數息之間,那狂暴的雷電之繭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爆發出比之前強烈百倍的、純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並非神聖,反而帶著一種冰冷、殘酷的意味,瞬間吞噬了整個山坳,也徹底淹沒了龍勝的身影。光芒所及之處,那些符文石壁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竟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這邪異的力量強行壓制、污染。

  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朱氏的視力艱難恢復,眼前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雷電消失了。

  原先盤坐的地方,龍勝穩穩地站在那裡。

  但,那已經不是她的丈夫龍勝了!

  那個枯槁如八十老叟、被詛咒折磨了十二年、每日都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廢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挺拔、肌肉線條流暢飽滿、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青年!曾經光禿的頭皮上,濃密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直至後腰,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皮膚光滑緊緻,透著健康的光澤,臉上所有衰老的痕跡蕩然無存,五官依稀可見當年的英俊輪廓,卻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邪異氣息。尤其那雙眼睛——深邃、冰冷,瞳孔深處仿佛跳動著兩點幽暗的火焰,那是一種漠視一切的、純粹的、帶著毀滅欲望的……強大!

  龍勝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緊握的、充滿力量的年輕手掌。他嘴角咧開一個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化為一陣低沉、沙啞,卻充滿了狂喜與解脫的嘶啞笑聲:「哈……哈哈……力量!回來了!不……是更強了!遠超從前!」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須臾幻境遠處幾座雲霧繚繞的秀麗小山,眼中凶光一閃!

  沒有結印,沒有咒語,甚至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外泄。他只是朝著那方向,隨意地、如同驅趕蚊蟲般揮了揮手!

  「轟!轟!轟!轟——!」

  數道水桶粗細、凝練如實質的漆黑閃雷,如同撕裂蒼穹的魔龍,瞬間從他指尖迸發!那雷霆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毀滅氣息,跨越空間,精準地劈在那幾座小山的山巔!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空間被強行撕裂的「嗤啦」聲!被擊中的山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刃切割,又像是被投入強酸的冰雪,在無聲無息中,沿著雷霆的軌跡,瞬間消融、湮滅!高達數十丈的山峰,連同其上的花草樹木、岩石土壤,就那麼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幾處巨大、光滑如鏡的、殘留著焦黑能量痕跡的斷崖切口,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刺鼻臭氧味和空間紊亂的波動!這毀天滅地的力量爆發,甚至讓附近幾塊符文石壁上的光芒徹底熄滅,石壁表面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這毀天滅地、近乎神魔的手段!這絕非龍勝巔峰時期能擁有的力量!這力量中蘊含的,是純粹的、屬於【幽煌霸君】的邪異與毀滅!

  朱氏被這恐怖的一幕徹底震懾,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直無法動彈。星武那句「犧牲」的問話,與眼前這非人的力量景象重疊,讓她幾乎窒息!

  龍勝緩緩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然後,他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睛,轉向了呆若木雞的朱氏。

  冰冷,漠然,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丈夫的情感,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審視,以及……一絲剛剛獲得無上力量的、尚未完全收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梅兒,」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完全不同於過去十二年的虛弱,卻更讓人心寒,「你來了。」

  朱氏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無法發聲,但養子最後的身影和問話給了她最後的力量:「星……星武呢?!我的星武在哪裡?!你把他怎麼了?!」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句泣血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帶著剜心剔骨的痛。

  龍勝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那點微弱的情緒波動瞬間被冰冷覆蓋,仿佛提到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星武?」

  他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語氣平淡得可怕,「無需再尋那孩子了。」

  他抬起手,隨意地指向那剛剛被他抹平了山頭的方向,動作輕鬆得仿佛在指點風景:「他以己身血肉神魂,祭獻於封印之源,助為父徹底擺脫了那該死的反噬枷鎖,重獲新生!這詛咒……這折磨……受得越久越深,破繭之時獲得的力量便越是超乎想像!星武……他成全了為父!他成全了龍家!此乃他身為龍家血脈,最崇高的宿命!」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朱氏的心臟!沒有悲傷,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攫取勝利果實的冷酷!這絕不是她認識的丈夫!這分明是被邪魔力量侵蝕了心智的怪物!星武那句關於「母親生命」的問話,此刻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不……不可能!」朱氏失聲尖叫,淚水決堤而出,「星武他……他怎麼會……你騙我!是你!是你害了他!你把他怎麼了?!他下午還問我……」 她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前,卻被那無形的封印結界瞬間彈開,一股強大的反噬之力讓她喉頭一甜,踉蹌後退。

  龍勝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的掙扎,眼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鬧劇。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一股遠比剛才抹平山頭時更加深邃、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能量開始凝聚,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凍結、扭曲。

  「聒噪。」冰冷的兩個字,宣告著耐心耗盡。

  朱氏心中警鈴大作,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突然從龍勝身後、祭祀石室入口處、一塊巨大符文石壁的陰影下傳來不祥的感覺,讓朱氏渾身不適。

  龍勝凝聚力量的動作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朱氏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循聲望去!只見在那塊刻滿了雷霆與鎖鏈圖案的巨大石壁底部陰影里,散落著幾片……布料的碎片?那顏色,那紋理……分明是星武今日所穿的那件青龍紋綢衣!

  而在那堆碎布旁邊,還有半塊碎裂的玉佩!

  朱氏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也能清晰地辨認出,那是她親手送給星武的生日禮物,一塊刻著「平安」二字的暖玉!

  如今,那玉佩從中斷裂,稜角鋒利,殘留著刺目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指印!

  那指印的形狀,分明是少年在遭受巨大痛苦時,因極度用力甚至指甲刺破自己掌心而留下的!那是無聲的掙扎!是絕望的控訴!這隻手的位置,就在那象徵著「禁錮」與「鎮壓」的符文石壁之下,與那些冰冷的刻痕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平安」二字在碎裂的玉面上顯得無比諷刺,又無比悲涼。下午廚房裡那個穿著青龍紋綢衣、平靜詢問「犧牲」的少年,與眼前這隻攥著染血碎玉、垂落在塵埃中的手,形成了撕裂靈魂的對比!

  朱氏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半塊染血的碎玉和那隻失去生命力的手上,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恐懼!她猛地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指向那非人般的龍勝,聲音悽厲得如同杜鵑啼血:

  「龍勝!你撒謊!你看看那是什麼?!就在你龍家祖宗的封印之下!星武他……他掙扎過!他不想死!是你!是你這個惡魔!是你親手獻祭了自己的兒子!你下午把他帶走就是為了這個?!你這個瘋子!劊子手!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連畜生都不如!!!」

  她的嘶喊在寂靜的山坳中迴蕩,充滿了絕望的控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反彈回來,更添幾分悽厲。那關於「犧牲」的真相,終於以最血腥的方式揭露在她眼前。

  然而,站在祭壇前那個「重生」的龍勝,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那隻手和碎玉的方向,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那只是路邊的塵埃。他掌心的黑暗能量微微吞吐,最終並未發出,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吞噬一切的祭祀石室黑暗之中,身影瞬間被濃稠的墨色吞沒。

  只留下朱氏一人,癱軟在冰冷的符文石壁前,對著那半塊染血的「平安」碎玉和那再也無法回答她問題的少年遺痕,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黃昏的最後一絲光線徹底消失,須臾幻境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仿佛也預示著一個父親人性的徹底泯滅和一個家族悲劇輪迴的序幕。那廚房裡的最後問話,那攥著碎玉的手和染血的「平安」二字,在歷代宗主犧牲自我的符文注視下,成為了朱氏心中永恆的夢魘,也成為了二十多年後,她向龍復鼎揭露這血淋淋真相時,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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