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塵封往事 家族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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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復鼎推開那扇承載著數百年風雨的木門,吱呀聲在空曠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母親朱氏,那位曾極力反對他「借屍還魂」復國、認為此舉有傷天和的婦人,此刻正端坐在廳堂中央的藤椅上。她似乎早已預料到兒子的到來,目光平靜卻深邃,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靜靜注視著龍復鼎,也注視著他手中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龍氏宗主手記》。

  龍復鼎喉頭滾動了一下,試圖打破母子間經年累月的冰冷隔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母親,阿福……回來了。」

  朱氏的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深處的焦灼,最終落在那本手記上。她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仿佛這本就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攤牌。「坐吧,」

  她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這須臾幻境。」

  龍復鼎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卻掩不住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他不再迂迴,直指核心:「母親,手記里寫得很清楚,自初代封印那邪魔起,二代宗主便開始了血祭之路,代代相傳。可父親……父親他分明是在泗州海上意外落水失蹤,那時他並非油盡燈枯之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若真如手記所言,該在力量衰退無法支撐時去祭祀才對!難道……父親他沒有遵循這宿命?」

  他心中隱隱抱著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僥倖。

  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了二十餘年的沉重往事吸入肺腑。她望向窗外須臾幻境那永恆不變的、帶著虛幻美感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而哀傷。

  「很久以前,」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悲愴,「你的父親,還有……你那個未曾謀面的哥哥,他們曾試圖反抗這詛咒,甚至……想要徹底消滅那個邪魔。」

  龍復鼎瞳孔驟然一縮:「哥哥?我……我不是獨子?」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徹底顛覆了他對家族過往的認知。

  「為什麼?為什麼您從未提起過他?家族手記的存在、邪魔的真相、還有這非要以宗主性命為代價的血祭……您全都瞞著我!您知道我有多想統一中原,開創萬世基業!我怎能……」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難以抑制的質問和一絲被隱瞞的憤怒。

  朱氏的目光轉回兒子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悲憫。「你的樣子,和你父親年輕時的倔強,簡直一模一樣。復鼎,你父親並非只養育了你一個兒子。在他生你之前,還有一個妻子,你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長,他叫……龍星武。」

  終於,塵封了二十六年的秘密被揭開了一角。

  二十六年前,須臾幻境,龍家故居。

  朱氏的眼神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也仿佛回到了那個年代:「星武那孩子,生來就不同凡響。他生母生下他不久便因病離世,你父親悲痛了半年,才娶了我進門。那孩子可憐,我便將他視如己出,盡心撫養。」

  她頓了頓,看向龍復鼎的眼神帶著比較的意味,「你也很聰慧,復鼎,甚至在權謀機變上更勝一籌。但若論修道天賦的純粹與卓絕……星武,他是真正的天選之子。」

  「他四歲便能頓悟化氣為水,指尖一點,便能讓庭院裡的花草掛上清露;六歲那年,他的靈力已精純磅礴到足以無視歷代先祖設下的強大屏障,自由出入龍家最核心的禁地——存放著無數古老秘典與失落傳承的『書洞』。」朱氏的語氣里充滿了對那個早夭天才的驚嘆與惋惜。

  龍復鼎心中巨震。他自詡天賦絕倫,在普陀山苦修時便已遠超同儕,後來偷學各派道法更是憑藉過目不忘之能和近乎自虐的勤奮,才在一年半內達到了旁人需苦修七年的境界。

  饒是如此,他也是到了八歲靈力上限穩固後才得以進入書洞外圍!而這位兄長,竟在六歲稚齡便能自由出入核心禁地!這天賦差距,已非人力所能企及。若龍星武尚在,其修為境界,恐怕早已是龍復鼎難以想像的層次。

  「……六代之中第一天才?」龍復鼎喃喃自語,臉色複雜。一直以來自負的天賦,此刻竟被一個從未聽聞的亡兄輕易比了下去,這滋味著實難言。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追問道:「然後呢?他十四歲那年,發生了什麼?」

  朱氏臉上的哀傷更濃,聲音也低沉了下去:「你父親在有了星武之後,因為不忍心讓年幼的孩子失去父親,更抱著或許星武的絕世天賦能打破詛咒的渺茫希望,他……他選擇了抗拒宿命,沒有在星武降生後去履行那殘酷的祭祀。」

  「代價……」朱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又看到了丈夫當年痛苦的模樣,

  「代價是慘烈而漫長的。龍勝,你的父親,他那時雖非當世絕頂,卻也是名震一方的高手。然而,自星武降生三個月起,那詛咒的反噬便開始了。最初只是間歇性的靈力衰弱,修為停滯不前。緊接著,便是陰陽靈力在體內的瘋狂反噬!每日……整整半日,他都要承受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煎熬,時而如同被投入熔爐,五臟六腑都在燃燒;時而又似被萬載玄冰封凍,血液骨髓都要凝固。他必須耗費剩下的一半時間,竭盡全力去調和這狂暴衝突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生不如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六年。」

  朱氏閉上眼睛,仿佛不忍回憶那地獄般的景象,「到了第六個年頭,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你父親……他徹底喪失了靈力。苦修多年的根基如同被無形的巨手連根拔起,靈根……消失了。他變得與從未修煉過的凡人無異,甚至連強身健體的內息都蕩然無存。」

  「但是!」朱氏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刻骨的恐懼,「那陰陽靈力的反噬……卻沒有隨著靈力的消失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一個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凡人,卻要日復一日地承受足以撕裂修道高手的極端痛苦……若非他早在前五年耗盡心血,利用白龍暖玉的部分力量結合地脈天時,在禁地深處建造了一間能勉強吸納調和部分陰陽之力的密室,他……他恐怕早就被那無休止的痛苦折磨得形神俱滅了。」

  龍復鼎聽得脊背發涼,他能想像那是怎樣一種絕望的酷刑。一個曾經強大的修士,淪為連自保之力都沒有的廢人,卻要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那……最後的六年呢?父親他……是怎麼熬過來的?那間密室……後來呢?」他急切地追問,心中那點關於父親可能逃脫宿命的僥倖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對殘酷真相的探求。

  朱氏的臉上浮現出近乎麻木的悲痛:「最後那六年……是真正的地獄。你父親……他早已不成人形。一夜之間,青絲盡成白髮,身軀枯槁如千年朽木,皮膚緊貼著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他每日……都在生死邊緣掙扎。尤其是到了亥時,那股反噬之力達到頂峰,他便會……『死去』一次。油盡燈枯,氣息斷絕。然後……」朱氏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是白龍暖玉。那所謂的續命神物,會在他『死亡』的瞬間,強行逆轉陰陽,將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但拉回來的,依舊是那個油盡燈枯、瀕臨崩潰的狀態……周而復始,永無止境。那不是復活,那是……永恆的酷刑。是神玉在維持著他作為祭品『材料』的活性,等待最終的獻祭。」

  龍復鼎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白龍暖玉……他想起自己用它「救」楊帝,吸收楊帝魂魄時的情景。原來那所謂的「續命」,竟是如此殘忍的酷刑循環!

  「然後……那一天來了。」朱氏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壓抑了二十餘年的恐懼,「我在莊子裡到處都找不到他!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我瘋了一樣沖向禁地……沖向他建造的那間密室……」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我推開那扇沉重的石門……裡面……裡面……」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我看到了你的父親,龍勝。他站在那裡……不,是懸浮在那裡!他不再是那個枯槁的老人!他的頭髮恢復了烏黑濃密,皮膚充盈光澤,周身散發著一種……強大到令人心悸、卻又冰冷邪異到令人作嘔的靈力波動!那力量……比他巔峰時期還要強橫數倍!他仿佛……重獲新生,不,是脫胎換骨!」

  「而星武……」朱氏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我的星武……他不見了。地上……只有他常穿的那件練功服……和一些……灰燼……」

  「你父親轉過頭,看著驚駭欲絕的我,他的眼神……冰冷、空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狂熱的火焰。他對我說……」朱氏模仿著龍勝當年那毫無感情、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朱氏,無需再尋星武。他以己身祭獻,助為父徹底擺脫了那該死的反噬,重獲力量!這詛咒……這折磨……受得越久越深,破繭之時獲得的力量便越強!星武……他成全了為父!他成全了龍家!』」

  客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朱氏壓抑的啜泣聲和龍復鼎粗重的呼吸聲在迴響。

  良久,朱氏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震驚到失語的龍復鼎,一字一句,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埋藏心底二十多年的判斷:

  「但是……復鼎,我一個字也不信!我不信星武是自願的!我親眼看見你父親眼中那陌生的、吞噬一切的瘋狂!我看到了密室里殘留的、強行束縛的靈力痕跡!還有……星武那件衣服上,緊緊攥在手裡、幾乎捏碎的半塊刻著『平安』的玉佩碎片……那孩子……他一定掙扎過!他一定……是被他敬愛的父親……強行獻祭的!」

  這個殘酷的、顛覆父親形象的真相,如同一柄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了龍復鼎的心臟,也徹底粉碎了他對「祭祀宿命」最後一絲模糊的幻想。父親龍勝,並非詛咒的無奈犧牲者,而是為了力量,主動擁抱甚至利用了這詛咒,犧牲了自己親生骨肉的……墮落者!

  他手中的《龍氏宗主手記》仿佛變得滾燙而沉重。五代血祭的宿命鏈條上,他的父親,成為了一個主動揮刀、斬向自己血脈的異類。而如今,這柄染血的刀,似乎也懸在了他自己的頭頂。

  龍復鼎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幾乎要將他凍結在這張椅子上。眼前母親悲戚的面容,手中沉重的手記,還有那未曾謀面、天賦卓絕卻結局悽慘的兄長……這一切都像是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網,將他緊緊纏裹,拖向那深不見底的、名為「龍氏宿命」的黑暗深淵。

  他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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