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歸家之路 須臾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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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復鼎猛地從血脈記憶中掙脫,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裡衣。眼前,莫蓮略顯蒼白的睡顏和三個襁褓中正均勻呼吸、周身縈繞著純淨靈氣的兒子,本該是世間最溫暖的慰藉,此刻卻像針一樣刺痛著他的神經。

  「伯昭...伯渝...伯言...」 他無聲地念著喬玄子告知的名字,每個音節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來不及品味初為人父的喜悅,更無法為這承載著詛咒天賦的骨肉起一個寄託期望的名字,那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呼喚和《龍氏宗主手記》上血淋淋的宿命,已如跗骨之蛆,驅使他必須立刻行動。

  他霍然起身,動作因虛弱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卻強行穩住帝王儀態。目光掃過熟睡的妻兒,最終決絕地轉身,大步踏出幽竹居。

  「陛下!」 門外待命的侍女與侍衛立刻躬身行禮,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清晰。

  龍復鼎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著喬玄子,即刻調遣喬家太醫輪值,寸步不離看護皇后與三位皇子!傳令顧廷,點十名親衛,西祥門外備七匹快馬!要腳力最好的,不要馬車,一炷香內準備妥當!快!」

  「遵旨!」 侍從凜然應命,立刻分頭疾奔而去。

  剛下達完命令,一名太監已捧著盛放文書的木盤,氣喘吁吁地小跑而來:「皇上!皇上!有邊關急報、青州水患奏章,還有...」

  「朕有要事外出!」 龍復鼎揮手打斷,步履未停,目光如電,「急件送文武閣,交由吳太師全權審閱處置!不得延誤!」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朝著西祥門方向走去,將太監惶惑的身影和那盤象徵帝國重擔的文書拋在身後。

  西祥門,皇宮最僻靜的側門。晨曦微露,薄霧尚未散盡。顧廷一身勁裝,腰佩長刀,帶著十名同樣精悍、氣息沉穩的親衛,牽著七匹毛色油亮、打著響鼻的駿馬,已在門洞的陰影下肅立等候。看到龍帝身影,顧廷立刻迎上前,抱拳低聲道:「陛下,人馬齊備。」

  龍復鼎微微頷首,沒有多餘言語,翻身上了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走!」 他一抖韁繩,黑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宮門。顧廷與十名親衛緊隨其後,十二騎如同融入晨霧的幽靈,蹄聲沉悶而迅疾,瞬間消失在通往泗州的官道盡頭。

  一路無話,唯有風聲在耳邊呼嘯。龍復鼎緊抿著唇,面色沉鬱,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顧廷策馬緊隨其後,敏銳地察覺到龍帝今日的不同尋常。那份開國帝王的銳氣似乎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慮所籠罩,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被強行壓抑。

  進入泗州地界,繁華的港口城鎮被遠遠甩在身後。龍復鼎勒馬轉向,直撲泗州東南角那片人跡罕至的莽莽群山。山勢漸陡,林木幽深,只有蜿蜒的獸道可循。直至深入一處三面環山的險峻山谷,前方已是刀劈斧鑿般的絕壁。

  龍復鼎勒住馬,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樹冠。

  「顧廷,」 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山谷的回音中顯得有些空寂,「你隨朕一路走來,從襄國舊都的烽煙,到這龍國新朝的殿堂。在你眼中,朕這個龍帝,究竟如何?」

  顧廷心頭猛地一凜。這問題看似隨意,在如此隱秘之地問出,卻字字千鈞,直指忠誠的核心。伴君如伴虎,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沉聲答道:

  「陛下天縱神武,乃不世出之明主。自那夜卑職於襄都監牢蒙陛下相救,得以追隨左右,便深感此生之幸。若無陛下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莫說抵擋央國虎狼之師,便是襄國舊地,也早已淪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永世為奴。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新政惠民,龍國氣象日新,此乃有目共睹。卑職及十親衛,乃至軍中袍澤,皆以能追隨陛下為榮!」

  龍復鼎沉默片刻,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顧廷的表象:「朕聽聞,坊間市井,多有流言蜚語。言朕弒君篡位,屠戮王氏...你可曾耳聞?」

  顧廷心中一緊,但語氣依舊堅定:「此皆前朝餘孽、失勢貴族不甘敗亡,心懷怨懟,散布之謠言!混淆視聽,其心可誅!楊帝昏聵,寵信奸佞,致使國勢傾頹,民不聊生。若非陛下力挽狂瀾,襄國早已覆滅!陛下得位,乃楊帝感念陛下救國之功,順應天命,當眾禪讓!王齊狗賊弒君叛亂,更是卑職與滿朝文武、神策親軍親眼目睹!陛下承繼大統,名正言順,天理昭昭!那些貴族,若非陛下仁厚,焉能保有今日之富貴?不思感恩,反行污衊,實乃忘恩負義之徒!」

  龍復鼎的目光更深邃了幾分,勒馬轉身,直視著顧廷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帶著千鈞重壓:「那...倘若坊間流言並非空穴來風?倘若朕,確曾精心設局,才得以問鼎這至尊之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問道,「若真如此,你顧廷,是選擇『顧』全朝廷法度,依律而行?還是...依舊選擇跟隨於朕?」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山谷里只剩下山風掠過林梢的嗚咽和戰馬不安的響鼻。顧廷感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已不是試探,而是帝王赤裸裸的攤牌!他腦中思緒飛轉,前朝舊事、龍帝手段、眼前這位君主的抱負與此刻眼底深處那抹難以言喻的沉重……最終,一個無比清晰的答案壓過了所有雜念。

  他猛地抱拳,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聲音斬釘截鐵,在山谷中激起迴響:「卑職眼中所見,心中所信,唯陛下救襄國於水火,承大統於危難!楊帝禪讓,王齊弒君,此乃卑職與神策親軍將士親眼所見之事實!陛下便是龍國唯一合法之君!『朝廷法度』,便是陛下之意志!『依律而行』,便是遵循陛下之旨意!對於神策親軍都指揮使、龍衛禁軍中郎將顧廷而言,從始至終,唯有此一途,絕無二心!陛下所指,便是顧廷刀鋒所向!」

  龍復鼎深深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顧廷,良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這聲回應,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顧廷的回答,並非選擇了冰冷的律法條文,而是選擇了他龍復鼎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事實」——那個他們共同選擇相信並維護的現實。這是一種更深、也更危險的捆綁。

  「起來吧。」 龍復鼎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十親衛聽令:以此谷為中心,各自尋找制高點潛伏,嚴密監視方圓五里!凡有擅闖者,無論何人,格殺勿論!」

  「遵命!」 十名親衛齊聲低喝,動作迅捷如豹,瞬間散入山林峭壁之間,消失不見。

  山谷中只剩下龍復鼎與顧廷兩人。

  「隨朕來。」 龍復鼎策馬走向前方那堵仿佛亘古存在的巨大石壁。石壁陡峭光滑,寸草不生,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青灰色。

  顧廷緊隨其後,心中疑竇叢生。前方已是絕路,陛下意欲何為?

  只見龍復鼎在距離石壁數丈處勒馬停下,翻身落地。他走到石壁前,伸出右手,掌心並未觸及冰冷的岩石,而是在空中虛按,仿佛在觸摸一道無形的屏障。口中低聲念誦著晦澀古老的音節。隨著咒文的吟誦,他掌心泛起一層極其微弱、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光暈。

  下一刻,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發生了!

  那堅硬無比、渾然天成的石壁,在龍復鼎手掌虛按之處,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漣漪中心,一個剛好容一人一馬通過的、邊緣微微扭曲光線的「門戶」,赫然顯現!

  「進來。」 龍復鼎的聲音從門戶內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他牽著自己的黑馬,身影沒入那片蕩漾的漣漪,瞬間消失不見。

  顧廷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不止!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這個凡俗武者的認知!仙法?幻術?還是……某種超越理解的存在?巨大的震撼如同巨錘擊中他的心神。他從未想過,這位以鐵血手腕和雄才大略征服天下的帝王,竟還背負著如此深不可測、超乎想像的隱秘!

  「原來如此……」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顧廷的腦海,帶著深深的恍然與難以言喻的沉重,「龍家……昔年威震修真界,以煉製神器寶具聞名的龍家……最終銷聲匿跡,並非完全敗落!他們竟依靠如此神鬼莫測的秘境,在諸國的追殺與時間的流逝中,默默蟄伏於這深山之中……」 這份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戰場上的廝殺更讓他心神激盪。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效忠的君王,其身後隱藏的家族歷史是何等的波瀾壯闊,又是何等的悲涼沉重。

  作為龍帝最信任的親衛隊長,顧廷一直以為自己了解這位君主。此刻他才明白,他所知的,不過是浮於水面的冰山一角。這份信任,這份被帶至家族最核心秘境的殊榮,非但沒有讓他感到榮耀,反而在心頭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甚至讓他產生一絲惶恐——陛下是否在以此考驗他最終的忠誠?這份秘密的重量,足以碾碎任何不夠堅定的心靈。

  「顧廷!」 龍復鼎的聲音再次從漣漪門戶內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顧廷猛地回神,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無論前方是何等光怪陸離,他的選擇早已註定。他深吸一口氣,牽著自己的戰馬,毫不猶豫地朝著那片蕩漾著空間漣漪的石壁,一步跨入!

  仿佛穿過了一層粘稠而冰冷的液體,又像是瞬間跨越了無盡的虛空。短暫的失重和感官錯亂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股清新濕潤、蘊含著濃郁草木芬芳和奇異靈氣的微風撲面而來。顧廷下意識地勒住因環境劇變而有些受驚的戰馬,舉目四望,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語!

  這……這哪裡還是什麼山腹絕壁之後?


  眼前分明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天地!天空澄澈如洗,呈現出一種深邃純淨的蔚藍,幾縷潔白的雲絮悠然飄蕩。陽光溫暖和煦,毫無阻礙地灑落下來。腳下是鬆軟肥沃、散發著泥土清香的黑色土地,遠處是連綿起伏、覆蓋著蒼翠欲滴原始森林的山巒,近處有蜿蜒清澈、叮咚作響的溪流,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奇異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花草點綴其間。空氣中流淌著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心曠神怡,體內微薄的內力都仿佛活躍了幾分。

  最讓顧廷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裡根本看不到任何「山谷」的跡象!沒有環繞的、高達數十丈的峭壁穹頂!頭頂就是那片真實的、高遠的蒼穹!仿佛他們並非進入山腹,而是被瞬間挪移到了另一個世界,一片與泗州群山隔絕的、獨立存在的世外仙境!

  「這……這怎麼可能?!」 饒是顧廷心志堅定,此刻也忍不住失聲驚呼,聲音在這片靜謐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此地……此地空間……這山壁之外,分明是泗州深山,絕壁高聳入雲!可這裡……天高地闊,沃野百里……這……這絕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環顧著這顛覆常識的壯麗景象,作為一個純粹的凡俗武者,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只能用「神跡」來形容。

  龍復鼎站在前方,望著這片承載著龍家無數秘密與興衰的祖地,臉上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自豪,有沉重,更有一份宿命般的歸屬感。他緩緩開口,聲音在這片奇異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

  「此乃我龍家根基所在,須臾幻境。外界泗州的入口,不過是空間摺疊的一個節點。此地真正的根基,遠在萬里重洋之外,毗鄰日出國海域的某座孤島之上。咫尺天涯,須臾萬年……這便是龍家先祖以無上智慧與神器之力,構築的最後庇護所。」

  他頓了頓,語氣中那份屬於龍家後裔的傲然隱隱浮現,「我龍氏,正是憑藉這等改天換地、化須臾為永恆的寶具偉力,方能於亂世之中,存續血脈,威名遠播。」

  「改天換地……化須臾為永恆……」 顧廷喃喃重複著,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看著眼前這生機勃勃、靈氣盎然的廣闊天地,再聯想到外界那堵看似尋常的石壁,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感油然而生。這已不是凡俗所謂的「法器」所能形容,這是近乎神祇的造化手段!「陛下……這……這便是龍家昔日威震天下的力量麼?實在……令人敬畏!」

  然而,在這份對龍家先祖偉力的深深敬畏之中,顧廷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孤獨感與責任感,也攀升到了頂點。他環顧這片仿佛與世隔絕的秘境,意識到自己或許是除了龍帝本人之外,唯一踏入此地的龍國臣子。這份知曉驚天隱秘的殊榮,此刻更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緊緊鎖住了他的靈魂。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再次想到:陛下帶我來此,除了信任,是否也是一次終極的考驗?考驗他能否承受這足以顛覆常理的秘密,考驗他在知曉了龍帝背後這沉重如山的家族宿命後,是否依舊能保持那份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忠誠?

  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的草木清香,卻吹不散顧廷心頭那沉甸甸的、混合著震撼、敬畏與巨大壓力的陰霾。前路未知,而他所背負的秘密,已重如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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