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霧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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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日,倒也太平。

  陳舟一路南行,速度較之先前略有放緩。

  一來是顧及周法的真炁消耗,二來則是他自己尚需調養。

  那場交手雖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兇險萬分。

  左臂上的青黑之色雖在玉骨冰肌的化解下逐日消退,可體內真炁卻仍未完全恢復。

  好在一路再無波折。

  行至第五日,天色愈發昏暗了。

  便是正午時分,天穹也如黃昏一般。

  日頭高懸,卻不見光芒萬丈,只餘下一團渾濁的白,仿佛被什麼東西遮蔽。

  那光透過厚重的雲層灑落下來,照在山川草木之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

  不是寒冷,也不是悶熱,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凝滯。

  仿佛有什麼無形之物正籠罩著這片天地,將一切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陳舟運轉真炁,只覺周遭靈機愈發晦澀。

  此地的靈機不再如道院周遭那般清澈靈動,反倒是多了幾分渾濁與駁雜。

  隱隱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意味。

  「這便是極夜邊緣了。」

  陳舟低聲自語,目光掃過腳下那片灰濛濛的山川。

  草木枯黃,溪流渾濁。

  偶有飛鳥掠過,卻也是灰撲撲的顏色,瞧不出半點生氣。

  整片天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鮮艷的色彩,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灰暗。

  周法駕著雲帕跟在身後,面色愈發難看。

  他自幼在凡俗國度長大,成了修士後闖蕩十萬山,見慣了山野兇險。

  可眼前這番景象,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壓抑的天色、晦澀的靈機、死氣沉沉的草木……

  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不同尋常。

  若是換作從前光景,他定然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可眼下身旁有著陳舟,這才讓他稍稍提起幾分膽色。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方那道瑩白的遁光,見陳舟神色如常,心頭這才安定了幾分。

  「老爺,「

  周法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這地方…當真邪門。」

  「小的活了這許多年,還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陳舟並未回頭,只淡淡道:

  「此乃常態。」

  「越往南行,天色只會越暗。」

  「待到了真正的極夜深處,便是終年不見天日。」

  周法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

  ……

  又行了數日日。

  遠遠地,一片山嶺橫亘於前。

  山勢不高,卻連綿起伏,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

  山嶺之上,草木稀疏,怪石嶙峋,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陳舟目光一凝。

  山嶺深處的山坳里,隱隱可見一座村寨的輪廓。

  寨牆以青石壘成,高約兩丈,將整座村寨環繞其中。

  牆頭之上插滿火把,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昏暗中跳動,是這灰濛濛天地間少有的亮色。

  寨門前立著幾名持刀的守衛。

  那些守衛身著皮甲,腰懸彎刀,面容粗獷,皮膚黝黑。

  與景國內地的兵卒截然不同,倒有幾分蠻荒之地的味道。

  見有遁光自遠處飛來,守衛們立刻警覺起來。

  為首一人抬手示意,身後幾人便已按住刀柄,擺出戒備之姿。

  陳舟放緩遁速,在寨門前數丈處停下。

  遁光收斂,雙足落地。

  周法緊隨其後,駕著雲帕穩穩降落。

  「來者何人?」

  為首的守衛沉聲喝問,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帶著說不出的戒備。


  即便是面對修行中人,也沒有尋常世俗人那般的大驚小怪亦或是驚恐畏懼。

  陳舟並不言語,只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了過去。

  此符通體潤白,其上刻著繁複的雲紋,隱隱透著一股清冷的氣息。

  正是臨行前陸棲霞所贈。

  守衛接過玉符,仔細端詳了片刻。

  他的神色驟然一變。

  方才的警惕戒備便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略帶疏離的客氣恭敬。

  「原來是上宗派來的道長!」

  他連忙將玉符雙手奉還,躬身行禮: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望道長恕罪!」

  「無妨。」

  陳舟接過玉符收入袖中,淡淡道:

  「此處可是霧隱寨?」

  「正是!」

  守衛連連點頭。

  「道長請隨小人來。」

  「寨官大人已等候多時了。」

  他轉身朝身後幾人吩咐了幾句,便親自在前引路,將陳舟二人迎入寨中。

  ……

  入得寨門,一條青石板路蜿蜒向前。

  道路兩旁是低矮的房屋,多以木石搭建,屋頂覆著茅草。

  房屋鱗次櫛比,卻並不擁擠,其間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幾處空地。

  街道狹窄,僅容兩人並行。

  地面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顯然是經年累月踩踏所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煙火氣息,混雜著牲畜的味道,倒也不算難聞。

  陳舟目光掃過四周,心中暗自打量。

  這霧隱寨的規模比他想像中要大上不少。

  粗略估計,怕是有數百戶人家。

  街道上往來的百姓不多,偶有幾人匆匆走過。

  他們的衣著與景國內地迥異。

  男子多著短褐,腰系寬帶,腳蹬皮靴。

  女子則著長裙,裙擺上繡著繁複的花紋,色彩艷麗卻又不顯俗氣。

  見有外人進寨,大人們紛紛約束住身旁的孩童,投來打量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幾分說不清的畏懼。

  陳舟心頭微動。

  這些寨民的模樣與景國百姓確有不同。

  高顴深目,膚色黝黑,身形也更為精悍。

  倒是有幾分他上輩子所見南方土司各族的影子。

  周法跟在陳舟身後,左顧右盼。

  「老爺,「

  他壓低聲音道:

  「這地方的人,瞧著和咱們那邊不太一樣啊。」

  陳舟微微頷首,卻並未多言。

  他方才便從典籍中讀到過,極夜邊緣的這些村寨多是上古遺族後裔。

  他們世代居於此地,與內地少有往來,自成一脈。

  雖然名義上歸屬各國治下,實則自有一套規矩。

  一路穿街過巷,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

  前方出現一座院落。

  院落比周遭的房屋要大上許多,圍牆高聳,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

  匾上刻著官署二字,歪歪扭扭,仿佛風一吹就會掉下來。

  門前守著的兩個侍衛也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只當是看到陳舟兩人時才打起幾分精神,趕忙說到:

  「道長請。」

  引路的守衛在門前止步,恭聲道:

  「寨官大人便在裡頭。」

  陳舟點了點頭,邁步入內。

  ……

  穿過院門,是一方不大的庭院。

  院中栽著幾株不知名的草木,葉片枯黃,顯得有些蕭條。

  正堂的門敞開著,隱隱可見裡頭點著燭火。

  陳舟抬步入內。


  堂中陳設簡樸,一張案幾擺在正中,幾把木椅分列兩旁。

  案幾後站著一人,見陳舟進來,連忙迎了上來。

  「可是上宗派來的道長?」

  那人快步走到陳舟面前,拱手行禮:

  「本官趙平,忝為此地寨官。」

  「道長總算來了,本官已等候多時!」

  陳舟打量著眼前之人。

  趙平年約四旬,身形略顯消瘦。

  面容憔悴,顴骨微突,眼下一片青黑,似是許久不曾安睡。

  他身著一襲灰布長袍,料子普通,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腰間懸著一枚玉佩,玉質溫潤,倒是與這簡樸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趙大人客氣了。」

  陳舟拱手回禮,神色淡然:

  「陳舟奉命前來,接替前任駐守此地。」

  「好!好!」

  趙平連聲道好,面上喜色難掩:

  「有道長在,本官這懸著的心終於能放下幾分了。」

  他招呼陳舟落座,又命人奉上茶水。

  茶是粗茶,味道苦澀,卻也解渴。

  陳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開口道:

  「趙大人,前任駐守此地的道長,可是叫孫乾英?」

  趙平聞言,面色微微一僵。

  他放下手中茶盞,嘆了口氣:

  「道長既然問起,本官也不瞞您。」

  「孫道長確是駐守此地,前後約有一載光景。」

  「他為人和善,時常幫著寨中百姓驅邪除祟,頗受愛戴。」

  他頓了頓,神色黯淡了幾分:

  「只可惜……」

  「出了何事?」

  陳舟問道。

  趙平沉默片刻,緩緩道:

  「月余之前,孫道長如往常一般外出巡查。」

  「他說是要去寨外的密林中轉轉,看看可有異常。」

  「誰知這一去,便再未歸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

  「起初,本官只當他是在外耽擱了。」

  「畢竟這極夜邊緣之地,時有異象發生,耽擱個一兩日也是常事。」

  「可等了三日,仍不見他回來,本官便派人去尋。」

  「尋到了?」

  陳舟問道。

  趙平點了點頭,面色愈發難看:

  「尋到了。」

  「是寨中一個獵戶在密林深處發現的。」

  「孫道長他…已經死了。」

  陳舟眸光微凝,倒也並不意外。

  此般消息,當初早就在陸院師口中得知。

  「如何死的?」

  趙平深吸一口氣,似是在壓制著什麼情緒:

  「說來也怪。」

  「孫道長的遺體渾身上下並無傷口,衣衫完整,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可他的面目卻……」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卻猙獰扭曲,仿佛死前極為恐懼。」

  「那模樣,本官至今想起,仍覺心悸。」

  陳舟神色不變,繼續問道:

  「可曾驗過傷勢?」

  「驗過。」

  趙平道:

  「本官雖不通修行,卻也知道些皮毛。」

  「當時便請了寨中幾位老人一同查驗。」

  「那些老人雖非修士,卻世代居於極夜邊緣,見多識廣。」

  「他們說……」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不願提起:

  「孫道長身上並無傷勢,唯獨體內的真炁,已然盡數消散。」


  「仿佛被什麼東西…生生吸乾了一般。」

  陳舟眉頭微皺。

  真炁盡散?

  生生吸乾?

  此等手段,聽著詭異,不像是修行人所為。

  「可有其他線索?」

  他追問道。

  趙平搖了搖頭,面露愧色:

  「道長恕罪。」

  「那陣子寨中諸事繁雜,本官一時也無暇細究。」

  「只是將孫道長的遺體妥善安葬,便未再深查。」

  他頓了頓,又道:

  「本官已命人將孫道長的遺物收拾妥當,都在他先前的住處。」

  「道長若是要查,隨時可以去看。」

  陳舟點了點頭。

  「今日舟車勞頓,且先歇息一晚。」

  他起身道:

  「明日一早,貧道再行調查。」

  「好好好。」

  趙平連忙站起,一疊聲地應著:

  「本官這便命人為道長安排住處。」

  「道長一路辛苦,好生歇息。」

  「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便是。」

  他的言辭殷勤,態度恭敬,卻隱隱透著一股急切。

  那急切壓在笑容之下,若不細看,倒也不易察覺。

  陳舟面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

  「有勞趙大人。」

  ……

  住處安排在官署後院的一間廂房。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一張木床靠牆而立,床上鋪著厚實的被褥。

  窗邊擺著一張書案,案上點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

  陳舟在床沿坐下,閉目養神。

  周法則在一旁收拾著行囊,將路上攜帶的物件一一取出歸置。

  待一切妥當,他走到陳舟身旁,壓低聲音道:

  「老爺,那寨官有些古怪。」

  陳舟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說說看。」

  周法撓了撓頭,斟酌著措辭:

  「小的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只是覺得,他那股子殷勤勁兒,有些過了。」

  「雖然我等修士不凡,世俗的尋常官員見了,也多有阿諛奉承,卻也不至於這般……」

  他想了想,找了個詞:

  「急切。」

  陳舟微微頷首。

  「我也有所察覺了。」

  趙平的神色言語雖無明顯破綻。

  可那藏在恭敬之下的急切與不安,卻掩飾不住。

  尤其是提及孫乾英之死時,他的神色變化雖然克制,卻仍有幾分躲閃。

  仿佛有什麼事情不願提起,又或是不敢提起。

  此人,怕是知道些什麼。

  只是不願明說。

  「老爺可是要查一查?」

  周法問道。

  陳舟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不急。」

  「先看看再說。」

  他方才初來乍到,對此地人事一概不知。

  貿然行事,反倒容易打草驚蛇。

  倒不如先穩住陣腳,暗中觀察。

  待摸清了這霧隱寨的底細,再做打算不遲。

  周法點了點頭,卻仍有些不放心的模樣。

  他猶豫了片刻,忽然道:

  「老爺,小的有一門入夢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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