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入夢,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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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霧隱寨另一邊,一處偏僻的院落中。

  院落不大,四周圍著低矮的土牆。

  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院中只有一間屋子。

  屋子低矮狹小,門窗緊閉,不見半點光亮。

  屋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臊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桌。

  桌上放著一隻寬闊的布袋。

  那布袋以一種奇特的絲麻編織而成,通體灰黑,隱隱透著一股幽光。

  布袋的袋口敞開著,裡頭隱隱有細碎的窸窣之聲傳出。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袋中蠕動。

  正是一隻養蠱袋。

  此袋以極夜邊緣特產的陰絲麻編制,再以秘法祭煉而成。

  能煉製出這等器具的,便是在這極夜邊陲的左道修士里,也算是拔尖的人物了。

  桌後,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

  老頭身形佝僂,面容枯槁,一雙眼睛渾濁不堪。

  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麻衣,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

  他叫張三郎,眼下這寨子裡的修行人之一,也是代代相傳的蠱師。

  此刻,他正閉著眼睛,雙手覆在那隻養蠱袋上。

  口中念念有詞,似在施展著什麼秘法。

  養蠱袋中的窸窣之聲愈發響亮,隱隱透著幾分躁動。

  忽然,張三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

  「又有外來的修士到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同破鑼。

  「還要查那孫乾英的死因……」

  他說著,嘴角緩緩揚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呵。」

  「明日?」

  「倒要看你明日怎麼查。」

  話音落下,他再度閉上眼睛,繼續祭煉手中的蠱蟲。

  養蠱袋中的窸窣之聲漸漸平息。

  屋內重歸寂靜。

  唯有那股腥騷的氣息,愈發濃郁了幾分。

  ……

  另一邊,陳舟聞言,目光微動。

  「入夢?」

  他看向周法,眉梢微挑。

  周法撓了撓頭,面上帶著幾分訕訕:

  「此法名喚夢蝶引,是小的早年偶然所得。」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

  他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辭:

  「彼時小的還在十萬大山里討生活,有一回在一處荒廢的洞府中躲雨。」

  「那洞府不知是何人所留,裡頭空空蕩蕩,只在石壁上刻著一篇殘缺的功法。」

  「小的當時也是饑寒交迫,閒來無事,便照著那功法胡亂修煉了一番。」

  「誰知竟真讓小的摸出了些門道。」

  陳舟聽罷,並未多言。

  散修際遇,本就如此。

  有人窮盡一生,一無所獲。

  有人無心插柳,反得奇緣。

  「此法有何功效?」

  他問道。

  周法正色道:

  「此法可引人神魂入他人夢境。」

  「夢境乃是心靈深處的映照,夢主清醒時刻意隱藏的東西,在夢中往往會不自覺地顯露出來。」

  「若是運用得當,便能窺探夢主心底的秘密。」

  陳舟微微頷首。

  入夢窺心,倒是一門奇術。

  只是此等法門,多半也有諸多限制。

  「有何限制?」

  周法聞言,面上露出幾分苦澀:


  「限制頗多。」

  「其一,夢主必須熟睡,且睡得足夠沉。若是淺眠或被驚醒,便無法施展。」

  「其二,施法者需與夢主有過接觸。這接觸不必多深,哪怕只是照過一面、說過一句話,也算數。但若是素未謀面,便無法牽引。」

  「其三,入夢者不能在夢中久留。夢境本就虛幻,停留太久,神魂會受損。」

  陳舟心中瞭然。

  此法雖妙,卻也頗多掣肘。

  不過眼下倒也正合適。

  他方才與趙平有過照面,算是有過接觸。

  且此時夜深,趙平多半已經歇下。

  若能入其夢中一探究竟,或許能窺得些許端倪。

  「可有風險?」

  陳舟問道。

  周法想了想,道:

  「風險倒也不大。」

  「只是入夢之後,老爺的一點念頭便暫時脫離肉身。」

  「若是在夢中遭遇變故,神魂受創,醒來後怕是要調養一陣。」

  「不過以老爺的修為,尋常夢境中的兇險,應當不足為懼。」

  陳舟沉吟片刻。

  趙平不過是個不通修行的世俗官員。

  其夢境再如何兇險,也有限得很。

  他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也好。」

  「便試上一試。」

  周法見狀,面上露出幾分振奮之色。

  他難得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自是想要好好表現一番。

  「老爺且坐好。」

  他起身走到陳舟面前,神色鄭重了幾分:

  「待小的施法之後,老爺只需放鬆心神,不要抗拒。」

  「神魂自會循著牽引,入那趙平的夢中。」

  「小的在外頭守著,若有異常,便會將老爺喚醒。」

  陳舟微微頷首。

  他盤膝坐於床上,閉目調息,將心神漸漸沉靜下來。

  周法見他準備妥當,便也不再耽擱。

  只見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那聲音低沉晦澀,如同梵唱,又似呢喃。

  聽不真切,卻隱隱透著一股古怪的韻律。

  隨著咒文誦出,一股奇異的波動自周法身上彌散開來。

  那波動無形無質,卻在兩人之間構建起一道看不見的橋樑。

  陳舟只覺眼前一陣恍惚。

  意識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牽引,漸漸飄離了肉身。

  那感覺說不上難受,只是有些奇異。

  如同墜入一汪深潭,四周皆是朦朧的水光。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失去了重量。

  周遭的一切都在遠去,唯有意識清明如故。

  片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陳舟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灰濛濛的虛空之中。

  四周霧氣繚繞,影影綽綽,辨不清方向。

  那霧氣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地遮蔽了視線,卻又不至於讓人完全迷失。

  陳舟環顧四周,心中暗忖。

  這便是夢境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形如故,衣衫如故,只是隱隱透著幾分虛幻之感。

  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在這灰濛濛的霧氣之中。

  抬眼望去,遠處的虛空中星星點點,散落著幾簇朦朧的光芒。

  那些光芒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如同夜空中的繁星。

  陳舟心念一動,明白過來。

  那些光點,想必便是此刻霧隱寨中沉睡之人的夢境了。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承載著夢主的記憶、情感與隱秘。

  他凝神感應,循著一絲微弱的牽引望去。


  那牽引來自不遠處的一簇光芒。

  光芒不甚明亮,帶著幾分灰暗的色澤,仿佛被什麼東西蒙蔽。

  陳舟心中一動。

  那便是趙平的夢境了。

  他念頭一轉,身形便朝那光芒飄去。

  夢境之中,不需腳踏實地,只憑意念便可移動。

  那感覺輕盈而奇妙,如同御風而行。

  片刻之間,他已來到那簇光芒之前。

  近前細看,那光芒並非實體,而是一道若有若無的門戶。

  門戶之後,隱隱可見另一方天地。

  陳舟略一沉吟,邁步踏入。

  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灰濛濛的霧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樸的府邸。

  府邸規模不小,青磚黛瓦,飛檐斗拱。

  庭院深深,草木蔥蘢。

  與霧隱寨中那些低矮簡陋的房屋截然不同。

  陳舟環顧四周,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夢境乃是潛意識的映照。

  夢主會不自覺地將記憶深處最熟悉、最深刻的場景構建出來。

  這座府邸,多半便是趙平早年生活之地。

  或是童年故居,或是祖宅舊宇。

  總之,定是他心中印象極深的所在。

  陳舟邁步入內,沿著迴廊緩緩前行。

  府中寂靜無聲,不見半個人影。

  門窗緊閉,落葉堆積,透著一股蕭索冷清的意味。

  仿佛這座府邸已被主人遺棄多年,只留下一具空殼。

  他穿過幾道門戶,來到正堂之前。

  正堂的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一絲昏暗的光亮。

  陳舟推門而入。

  堂中陳設簡樸,一張供桌擺在正中。

  供桌之上,香燭已熄,灰燼堆積。

  供桌後方,立著一尊神像。

  陳舟目光落在那神像之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尊身披火羽、手持焰輪的神祇。

  面容威嚴,目如朗星,周身仿佛有烈焰流轉。

  正是極夜邊緣一帶民間所供奉的焰主神君。

  此神主司火焰與光明,是這片暗無天日之地百姓心中最虔誠的信仰。

  據典籍所載,焰主神君並非虛妄,而是上古時期一位真正的大能。

  其人以畢生之力抵禦極夜侵蝕,庇護一方百姓,死後被奉為神靈。

  千百年來,極夜邊緣的村寨皆立有其祠,以求庇佑。

  然而此刻,陳舟所見的這尊神像卻透著幾分詭異。

  神像本該金光燦燦,威嚴莊重。

  可眼前這尊,卻是一片晦暗。

  那晦暗並非年久失修的污垢,而是一層若有若無的黑影。

  黑影纏繞在神像周身,如同毒蛇盤踞,將那本該璀璨的神光盡數壓制。

  陳舟心頭一凜。

  這黑影……

  他正要湊近細看,忽覺周遭氣息一變。

  一股陰冷的寒意驟然襲來。

  那寒意來得毫無徵兆,卻真切無比。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暗處甦醒,朝他逼近。

  陳舟猛然抬頭。

  便見那纏繞在神像上的黑影驟然蠕動起來。

  下一刻,黑影騰空而起,化作一片烏雲,朝他席捲而來。

  這烏雲並非尋常煙霧,而是由無數細小的黑點組成。

  每一個黑點都在蠕動、扭曲,發出細微的嘶嘶之聲。

  陳舟瞳孔微縮。

  那些黑點…居然是蠱蟲!

  無數隻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蠱蟲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蟲身漆黑如墨,背上生著一對透明的薄翼。


  口器鋒利如針,閃爍著幽幽的寒光。

  數量之多,幾乎遮蔽了整個視野。

  陳舟面色微沉。

  他倒也沒有多少懼怕,只是看著這鋪天蓋地的蟲潮,心底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噁心之感。

  這等陰毒之物,當真是叫人看著便覺不適。

  念頭一動,陳舟心神凝聚。

  此乃夢境,肉身不在此處。

  他所能倚仗的,唯有神魂與意念。

  好在他修有太虛元白炁,神魂較之尋常修士堅韌許多。

  加之先前突破五重時,神氣混元,意念與真炁已然相合。

  在這夢境之中,倒也並非全無還手之力。

  陳舟心念一轉。

  意念凝聚,在掌中化作一柄長劍。

  那劍通體瑩白,隱隱透著金水交融之色。

  正是他平日裡修煉劍訣時所凝練的劍意。

  劍成即出。

  陳舟手腕一抖,一道劍光在夢境中綻放。

  劍光凌厲,如驚鴻掠影,直直斬入那片蟲潮之中。

  嗤嗤——

  細微的聲響連成一片。

  劍光過處,無數蠱蟲被絞成齏粉,化作點點黑煙消散。

  然而蟲潮太過龐大。

  這一劍雖斬殺了不少,卻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多的蠱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那劍光造成的缺口迅速填補。

  陳舟眉頭微皺。

  他倒不是斬不盡這些蠱蟲,只是如此一隻只地消滅,未免太過麻煩。

  念及此處,他不再留手。

  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太虛元白炁應念而動。

  下一刻,一股浩然之意自他周身升騰而起。

  那意蘊無形無質,卻在夢境中顯化出一片瑩白的光華。

  光華浩蕩如潮,自陳舟為中心向四周席捲開去。

  所過之處,一切陰邪之物盡皆湮滅。

  那些蠱蟲本就是陰毒之物,最懼至陽至純的力量。

  太虛元白炁雖非純陽,卻本質高遠,自有滌盪邪穢之能。

  嘶嘶——

  尖銳的悲鳴聲此起彼伏。

  無數蠱蟲在那瑩白光華中化為灰燼,連掙扎都來不及。

  片刻之間,蟲潮便已消散大半。

  剩餘的蠱蟲似是感知到了危險,發出一陣凌亂的嘶鳴,四散而逃。

  然而陳舟豈會放它們離去。

  他心念一動,那瑩白光華驟然收縮,旋即猛然爆發。

  轟——

  一聲悶響在夢境中炸開。

  所有蠱蟲盡數湮滅,化為虛無。

  與此同時,整個夢境開始劇烈震顫。

  腳下的地面龜裂,頭頂的穹宇崩塌。

  那座古樸的府邸如同沙堡一般,在震顫中寸寸碎裂。

  夢境的根基被動搖了。

  陳舟心知不妙。

  方才那一擊雖然乾淨利落,卻也波及了夢境本身。

  夢境乃是夢主潛意識所構建,一旦根基動搖,便會迅速崩塌。

  他不再停留,念頭一轉,循著來時的牽引急速退去。

  身後,那座府邸已然化作齏粉。

  灰濛濛的虛空再度籠罩了一切。

  陳舟的意識穿過那道若有若無的門戶,回到了最初的虛空之中。

  那虛空依舊霧氣繚繞,星星點點的光芒散落各處。

  只是方才趙平夢境所在的位置,此刻已是一片漆黑,再無半點光亮。

  陳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他循著牽引,意識漸漸回歸肉身。

  眼前一陣恍惚,周遭的景象再度模糊起來。

  那種飄浮的輕盈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的重量與觸感。


  下一刻,陳舟睜開了眼睛。

  入目處,是那間簡樸的廂房。

  油燈的火光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周法正蹲在他面前,滿頭大汗,面色蒼白。

  顯然是施法消耗不小。

  見陳舟醒來,他頓時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爺,您可算醒了。」

  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

  「方才小的隱約感應到有鬥法的波動,還以為出了什麼變故。」

  「老爺可是發現了什麼?」

  陳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目感應了一番自身狀況,確認神魂無恙,這才緩緩開口。

  「那位寨官,怕是被人下了蠱。」

  周法聞言,面色驟變。

  「蠱?」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異色:

  「老爺是說,有人在那趙平身上種了蠱蟲?」

  陳舟微微頷首。

  「我在他的夢境中見到了大量蠱蟲。」

  「那些蠱蟲盤踞在夢境深處,壓制著他心中的某些東西。」

  周法忽而身子一緊,小心說到:

  「那豈不是說,咱們如今住在這官署裡頭,便是住在了狼窩?」

  陳舟搖了搖頭。

  「倒也未必。」

  「趙平雖被下蠱,卻並不代表他便是敵人。」

  「蠱術多為控心之法,被下蠱者往往身不由己,且大多不知。」

  周法聞言,面色稍緩。

  可旋即又皺起了眉頭。

  「那老爺的意思是……咱們得先找出那下蠱之人?」

  陳舟點了點頭。

  「能在這霧隱寨中布置蠱術,還能控制一寨之官,此人定非等閒。」

  「況且……」

  他眸光微沉。

  「前任駐守此地的孫道長,死狀詭異,真炁盡散,面目猙獰。」

  「此等死法,倒與某些蠱術的特徵頗為相似。」

  周法瞳孔微縮。

  「老爺是說,孫道長也是被那蠱師所害?」

  陳舟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外頭昏暗的夜色。

  霧隱寨的夜,靜得有些可怕。

  不見月光,不聞蟲鳴。

  唯有寨牆上那些跳動的火把,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亮。

  「且看明日。」

  陳舟收回目光,淡淡道。

  「那蠱師既在暗處,便不可能一直藏著不動。」

  「咱們初來乍到便驚動了他的手段,他定會有所動作。」

  「屆時,自然便能知道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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