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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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都說了詩詞小道爾,自然是不屑為之的……」

  那人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些,含含糊糊的說道。

  「不屑?」

  「我看是不敢吧。」

  謝臨安說道。

  那人嘴唇動了動,又說了一大段大家都聽不懂的什麼之乎者也之類的話。

  周圍幾個人低頭悶笑,不過笑聲壓得很低。

  那人把胳膊從胸前放下來,紅著臉轉身退到了最後一排的位置。

  「王案首此等胸襟氣魄,絕非尋常章句腐儒可比。」

  說話的是一個站在人群中間的年長生員,鬢角已經掛了霜,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手裡拿著一片從告示欄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抄著半首詞,大概是今天一早有人從清風樓抄了貼出來的,墨跡潦草。

  青山依舊在的依字寫得像衣。

  「我輩只讀聖賢書,倒忘了詩詞亦見風骨。」

  「這首詞一出,盡顯古仁人之風。」

  這時,謝臨舟看見王硯明幾人走近,忙從梧桐樹邊直起身來迎上去。

  「王兄!」

  他拱了拱手,一臉熱絡的說道:

  「昨天那首《臨江仙》,我回去又念了半夜!」

  「越念越覺得好,王兄之才,實在讓人拍案叫絕!」

  王硯明還沒來得及答話,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王兄大才!」

  「可否將你的詞再抄錄一份,我回去細細拜讀?」

  說話的是個穿半舊襴衫的增生,手裡已經攥著一支筆和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紙面上還透出背面寫過字的墨跡,顯然是從某本用過的課業簿上撕下來的。

  「在下城南書院的。」

  「昨日在清風樓聽了王兄的詞,一夜沒睡好。」

  「今日特地托人帶進府學來,就是想當面請一副墨寶……」

  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被前面的人擋住了,看不見臉。

  「往後詩會雅集,定要請王兄賞光!」

  「我們那裡雖不如清風樓雅趣,但茶是好的,水是從城外二十里的惠山運來的。」

  王硯明站在那裡,像一棵忽然被四面八方的風同時吹過來的樹。

  每一陣風都不大,但方向不一樣,吹得枝葉不知道往哪邊擺。

  「諸位兄台。」

  「昨晚那首詞,不過是即興之作。」

  「委實當不得這般抬舉。」

  王硯明說道。

  「王案首太過謙了!」

  「唐舉人都認輸了,臨江仙之名,現在已經傳遍整個淮安,下次詩會,王兄務必到場啊……」

  「課業繁重,恐怕……」

  王硯明的話還沒說完,人群里又擠出兩個人來。

  一個手裡舉著一張空白宣紙,一個手裡端著一方已經研好墨的硯台,墨汁在硯池裡晃著,差點濺出來。

  「就抄一份!王兄,就一份!」

  「我們詩社下月初九雅集,王案首你有時間嗎……」

  「額……」

  王硯明的嘴唇動了動。

  他前世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但那時他站在人群外面,看別人被圍在中間。

  現在他被圍在中間,才知道站在外面看和站在裡面被看,完全是兩回事。

  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覺得太硬,答應的話到了喉嚨口,又覺得太輕。

  「讓讓!讓讓!」

  好在,就在這時。

  一個齋夫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進來。

  他的個子不高,被圍在外圍的生員們擋得只露出一頂青布小帽。

  兩隻手往前撥著人群,一邊撥一邊喊,嗓門不大但穿透力強,像一根竹竿從水草叢裡捅過去。

  「肅靜!」

  「訓導來了!」

  「都讓開!」


  人群像被竹竿撥開的水草,嘩啦一下,往兩邊分出一條路來。

  王硯明抬起頭。

  只見。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甬道那頭走過來。

  步子不快,自帶一股沉穩的氣度。

  石青色的訓導官袍穿在身上,肩部撐不起來,腰身處空蕩蕩的,像借來的衣裳。

  袍角被晨風吹起來,露出裡面半舊的黑布鞋,鞋面上沾著幾粒甬道上的細沙。

  當看清來人面容的時候,王硯明頓時愣了一下。

  因為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府學經義課的先生,秦教諭。

  不,現在該叫秦訓導了。

  幾個月不見,秦訓導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顴骨從原本圓潤的臉頰下面露出來,像被河水沖刷之後露出的石棱。

  眼窩深了,眼眶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面容看起來有些疲憊。

  下巴上的鬍鬚比王硯明記憶中長了些,修剪得不如從前仔細,鬢角的白髮也從幾根變成了一小片,像早霜落在枯草上。

  但他的眼睛沒變。

  還是那樣安靜有神,像一扇從來不關的窗。

  「秦,秦教諭?」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不是被魯教授趕去縣學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噓。」

  秦訓導走到明倫堂台階前,站定。

  他手裡拿著一本名冊,封面已經起了毛邊。

  目光從人群里掃過去,在王硯明臉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周圍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但王硯明看見了。

  那是一種故人重逢後,喜不自勝,卻努力壓制的神情。

  「點名。」

  秦訓導翻開名冊說道。

  聲音跟上課的時候一樣。

  「陳文煥……到!」

  「趙逢春……到!」

  「周興……到!」

  ……

  名字一個一個念下去。

  念到王硯明的時候,他的語氣跟念其他名字沒有任何不同。

  但王硯明答在的時候,看見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在笑。

  點完名,人群散了。

  生員們三三兩兩往講堂走,有人還在回頭張望,有人邊走邊低聲議論新來的訓導是什麼來頭。

  「王硯明。」

  秦訓導把名冊合上,說道:

  「你留一下。」

  「是。」

  王硯明停下來。

  張文淵回頭看了他一眼,王硯明朝他點了點頭,他便跟著李俊他們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被李俊拉了一把。

  很快。

  明倫堂前的空地上安靜下來。

  晨霧散了大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輪廓比剛才清晰了。

  一隻麻雀從屋檐上飛下來,落在台階前面,

  啄了兩下地面,又撲稜稜飛走了。

  秦訓導從台階上走下來,站在王硯明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

  他的目光在王硯明臉上停了一會兒,臉上全是欣慰。

  像在看一棵自己親手栽過的樹,隔了一段時日再見,從樹幹看到枝葉,看它長了多少,有沒有被風吹歪。

  「長高了。」

  秦訓導說道。

  王硯明沒想到他第一句會說這個。

  「秦先生……」

  「上值的時候稱訓導。」

  秦訓導糾正他。

  但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稱謂變化。

  「秦訓導。」

  王硯明改了口,問道:

  「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到的府城。」

  秦訓導把名冊夾到腋下,空出手來整了整被晨霧打濕的袖口。

  說道:

  「是學政大人親自下的調令。」

  「把老夫從縣學調回府學,補裴訓導的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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