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奏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先生?」

  王硯明聞言,有些驚訝。

  「對。」

  秦訓導整完袖口,把手放下來,笑著說道:

  「上次月考的事情後,李學政擔心他們再對你下黑手,所以讓我回來看著點。」

  「其實裴訓導調走之後,魯教授報上去的接任人選,不是我的名字。」

  王硯明安靜的聽著,沒有說話。

  「是李學政把那個名字劃掉,寫了我的名字。」

  秦訓導的視線從袖口上抬起來,重新落在王硯明臉上,說道:

  「他讓我來,就是為了能讓你安心讀書。」

  王硯明的手指在書袋帶子上收緊了一下。

  沒想到,這段時間,李蘊之不聲不響的,為自己竟然做了這麼多的事情。

  換個訓導,劃個名字,整個過程秦訓導雖然說的輕鬆,但是他知道,其中一定沒有這麼順利。

  這個過程,秦訓導沒有細說,他也沒有多問。

  大家心照不宣,有的恩情,只需要記在心底就好。

  「對了,你登在《養正旬刊》上的文章,那期我看了。」

  秦訓導換了個話題,語氣從交代轉成了敘舊。

  「策論那篇,寫的不錯。」

  「但鋒芒太露了,你落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話會得罪人?」

  「想過。」

  王硯明點頭。

  「想過還寫?」

  秦訓導問道。

  「覺得它是對的,就寫了。」

  王硯明笑著說道。

  秦訓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像那扇從來不關的窗忽然被風吹開了一道更寬的縫,能看見窗里點著一盞燈。

  「不錯,跟我之前教你的君子慎獨,是一個道理。」

  說著,他把名冊從腋下取出來,重新拿在手裡。

  「心裡覺得是對的,不管有沒有人看見,都那麼做。」

  「這就是慎獨。」

  「你學會了。」

  「嗯。」

  王硯明應了一聲。

  他想起第一次上秦教諭課那天,秦教諭在課堂上寫下君子慎獨四個字。

  寫完了,秦教諭轉過身來,看著滿堂生員,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四個字,老夫不是教你們怎麼讓別人看見你,是教你們怎麼讓自己看見自己。

  「最近功課怎麼樣?」

  秦訓導問他。

  「沒落下。」

  「《禮記》讀到哪了?」

  「《樂記》。」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秦訓導背了一句,然後停下來,等王硯明接。

  「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

  王硯明接下去。

  「不錯。」

  秦訓導點了點頭,下頜微微揚起,眼角的細紋比剛才深了些。

  「背得好。」

  「這段的釋義呢?可還記得?」

  王硯明想了想。

  「人心本來是靜的,感於外物而動。」

  「動起來,就有了聲音,聲音有了節奏、旋律、高低,就成了樂。」

  「所以樂不是從外面加給人的,是從人心裏面長出來的。」

  秦訓導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等王硯明說完了,他才開口。

  「《樂記》這一段,朱子的注說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

  「你剛才說的,跟朱子的注不一樣。」

  王硯明沉默了一瞬。

  隨即說道:

  「學生讀《樂記》的時候,覺得朱子的注,把動說成欲,太窄了。」

  「人看見春天的草長出來,心裡動了,那個動,不一定是欲。」


  「看見秋天的葉子落下來,心裡也動了,那個動,也不一定是欲。」

  秦訓導看著他。

  目光里有一種王硯明以前在講堂上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讚許,也不是否定,是一個讀了半輩子書的人聽見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說出自己想過但沒有說出口的話時,臉上才會浮現的意外之色。

  「這句話,不要寫在卷子上。」

  秦訓導說道。

  「學生知道。」

  王硯明回道。

  「嗯。」

  「心裡知道就行。」

  秦訓導把名冊在手裡輕輕拍了一下,隨後揮手說道:

  「行了,上課去吧。」

  「是。」

  王硯明朝他鞠了一躬,轉身往講堂走。

  走了幾步,秦訓導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王硯明。」

  他停下來,回過頭。

  秦訓導站在梧桐樹的影子邊上。

  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石青色的官袍上,亮一塊暗一塊的。

  晨霧已經完全散了,他的輪廓比剛才清晰了很多。

  顴骨的線條,鬢角的白髮,袖口上被墨跡染過又洗褪了色的淡淡痕跡,都清清楚楚。

  「以後在府學有什麼事,記得來找我。」

  「遇事切忌衝動,勿與他人起爭執。」

  王硯明看著他。

  陽光照在秦訓導臉上,把他眼窩深處那片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跟王硯明記憶中一模一樣,腰板挺直,目光安穩,像一棵被風吹過很多次但始終沒有折斷的樹。

  王硯明又鞠了一躬,這回比剛才鞠得深了些,彎下腰的時候書袋的帶子從肩上滑下來,他沒有去扶。

  隨即。

  轉過身,繼續往講堂走去……

  ……

  與此同時。

  京城。

  乾清宮內。

  晨光從精美的雕花窗欞里透進來,落在膳桌上,把那隻青花瓷碗裡的清粥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元祐帝坐在膳桌東首,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醬菜,兩個雜麵饅頭。

  饅頭已經有些涼了,表皮微微發硬,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他把饅頭掰開,撕下一小塊,在粥里浸了浸,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皇后周氏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粥碗,沒喝。

  她的目光在元祐帝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碟醬菜上。

  醬菜已經見底了,只剩幾根切得粗細不一的蘿蔔條,浸在醬色的湯汁里,像退潮後擱淺在礁石縫裡的海草。

  「皇上,今日這粥未免也太稀了吧,你怎麼能吃飽……」

  「是朕讓御膳房這麼送的。」

  元祐帝又撕了一塊饅頭,說道:

  「遼東的軍餉還沒著落,宮裡能省一點是一點。」

  聞言。

  周皇后把粥碗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

  「省也不是這麼個省法。」

  「您昨日的晚膳就沒怎麼動,今早又是清粥小菜。」

  「身子撐不住,朝堂上的事更沒法料理。」

  「無妨。」

  元祐帝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說完,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擱下碗。

  碗裡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

  這時。

  暖閣的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青貼里的小太監從門縫裡側身進來,腳步又快又碎,像一隻貼著牆根跑過的貓。

  他繞過屏風,神色焦急的在總管太監吳承恩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吳承恩的耳廓。

  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子裡摸出一份奏摺。

  奏摺的封套是赭紅色的,邊角壓著一道深褐色的火漆印,顯然是已經拆過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