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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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煥剛從曲子裡回過神來,聽後,趕緊站起來道:

  「這就走?後面還有節目……」

  「府學今天晚上要查寢。」

  王硯明說道。

  陳文煥看了看他的臉,沒再挽留,點了點頭。

  說道:

  「行。」

  「我送你們。」

  「不用。」

  「你陪諸位兄台。」

  王硯明忙道。

  不過,陳文煥還是送到了樓梯口。

  王硯明幾個人從清風樓出來,天色已經是傍晚了。

  街上的燈籠亮了大半。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深深淺淺的橘紅色。

  石板路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此刻映著霞光,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鋪子陸續在上門板,夥計們扛著門板一塊一塊往門框裡嵌,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正把鐵鍋從爐子上端下來,鍋底最後幾顆栗子在餘溫里爆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幾個人沿著街往東走。

  張文淵走在最前面,臉上滿是興奮。

  「得勁!」

  「太得勁了!」

  「我就知道!硯明你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說著,他轉過身倒著走,面對王硯明,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道:

  「之前唐百川那個樣子你看見沒有?」

  「他作詩的時候那個眼神,好像我們這些人坐在這裡,都是為了爭第二。」

  「結果呢?最後他自己連詞都不敢作!」

  「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小心!」

  這時,李俊伸手把他從路中間拽到邊上。

  一輛驢車從他剛才站的地方駛過去,車夫回頭瞪了一眼。

  「看路。」

  「別沒笑完,人先被驢踢了。」

  張文淵往旁邊跳了一步,嘴沒停。

  「我是替硯明高興!」

  「難道你們今天不激動?」

  「激動。」

  李俊把手插回袖子裡,說道:

  「激動完了看路。」

  范子美走在最後面。

  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包栗子。

  大概是經過老漢攤子時順手買的。

  他把栗子殼捏開一道縫,剝出裡面的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

  「也是頭一回看見,一首詞,嚇的一個舉人連落筆的勇氣都沒有。」

  「真開了眼了。」

  很快,栗子嚼完了,他把殼扔進路邊的陰溝里,道:

  「不過唐舉人這人,傲是傲,但不蠢。」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認,什麼時候該退。」

  「今天他要是硬作一首,才是真的丟人。」

  王硯明走在李俊旁邊,把被張文淵拍歪的衣領正了正。

  「唐舉人的詩其實不差。」

  「他那首邊塞,沙場日落駝鈴斷,戍壘煙銷雁字迷,放在江南詩社裡,算得上好句子。」

  「那他為什麼……」

  「他是被自己的傲氣耽誤了。」

  王硯明把袖口上沾的一點墨跡彈了彈,墨跡已經幹了,彈不掉,說道:

  「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說他有才。」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信了,信到後來,他分不清別人夸的是他這個人,還是他的詩。」

  張文淵倒著走的步子慢下來。

  「所以呢?」

  「所以看見別人比他強的時候,他的世界就塌了。」

  張文淵不說話了,正過來好好走路。


  走了幾步,又開口了。

  「硯明。」

  「嗯。」

  「你剛才作詞的時候,怎麼想的?」

  「就站在那裡,閉著眼睛,然後睜開,提筆就寫。」

  「好像那些句子本來就長在你腦子裡,你只是把它們抄出來。」

  王硯明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昨天夜裡。

  養正齋里油燈結了幾次燈花,朱平安送來的那本《陳氏集解》攤在桌上。

  紙頁黃得像隔夜的茶漬,抄書人的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讀到是非成敗轉頭空這句時,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不是陳氏集解里的句子。

  是他自己的句子。

  但讀到這裡時,那句話忽然從紙頁和紙頁之間的縫隙里浮上來,像一尾魚從深水裡慢慢游向水面。

  他做的,只是把它撈起來。

  「本來就在那裡。」

  他說。

  「哪裡?」

  張文淵更加疑惑了。

  「腦子裡,心裡。」

  「我也不知道,就是,它本來就在那裡。」

  「我只是把它抄出來。」

  王硯明笑著說道。

  張文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算了,不想了。」

  「反正唐百川那張臉,我能笑一年。」

  李俊在旁邊淡淡接了一句。

  「你笑一年,他記一年。」

  「他記他的。」

  「硯明能寫一首,就能寫兩首。」

  「他記到明年,硯明又寫出十首來了。」

  「他記得過來嗎?」

  張文淵得意道。

  范子美笑了一聲。

  栗子已經吃完了,他把沾在手指上的栗子碎屑拍了拍。

  幾個人走了一段,街燈漸次亮起來。

  不是府學附近那種石柱燈籠,是鋪子門口掛的紙皮燈籠,圓的,扁的,長的,方的,燭火從紙皮里透出來,把整條街照成暖黃色。

  李俊忽然開口道:

  「今天詩會上,有好幾個人找了我。」

  「找你幹啥?」

  張文淵扭過頭。

  「找我問養正學社的事。」

  「他們想加入咱們學社。」

  李俊看著王硯明,說道:

  「不過我說了不算,這事得問硯明你。」

  王硯明沉默。

  養正學社這名頭,當初是他隨口定下的。

  因為在養正齋里住著,辦了個《養正旬刊》,所以,順理成章叫了養正學社。

  但,那時只是幾個同窗湊在一起辦報,論文,互相督促課業的一個鬆散名頭,還從來沒有正經立過規矩。

  「他們怎麼說的?」

  「有直接問的,有托人遞話的。」

  「今天詩會上就有好幾個,朱有財找過我,那個姓蒲的生員也找過。」

  「還有兩個我沒記住名字。」

  張文淵的眼睛亮了。

  「朱有財?」

  「他不是在沈墨白的那個學社當什麼副社長?」

  「學社又不是只能加一個。」

  李俊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們怎麼想的?」

  范子美在旁邊慢慢走著,忽然說了一句。

  「學社這個東西,門檻低了,魚龍混雜。」

  「門檻高了,曲高和寡,咱們得把握好尺度。」

  王硯明想了想,說道:

  「那就先定個章程。」

  「身家清白,這是一條,學問要好,這是第二條。」


  「人要正,不是老好人那種正,是心裡有桿秤,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這是第三條。」

  張文淵掰著手指頭數。

  「身家清白,學問好,心正。」

  「還有呢?就這麼簡單?」

  「心正,不是嘴上說的。」

  「得慢慢看,看遇到事的時候,他們站在哪邊。」

  「這事簡單也不簡單,先把章程擬好了,咱們再慢慢考察吧。」

  王硯明說道。

  聞言。

  李俊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了。

  隨後。

  幾個人又走了一段。

  街邊的鋪子越來越少,路面從石板變成了青磚。

  府學的圍牆在前面,灰撲撲的,牆頭上插著碎瓷片,在燈籠光里閃著暗暗的亮。

  「朱有財不行。」

  「這人心術不正,而且功利心太重了。」

  王硯明說道。

  李俊點頭。

  「聽你的,下次見面我回了他。」

  張文淵想了想,問道:

  「那個姓蒲的生員,叫什麼來著?」

  「蒲松齡。」

  李俊說道:

  「府學廩生,跟陳文煥同一年入的學。」

  「家境一般,不過學問紮實,平時話不多,但跟誰都不結怨。」

  感謝讀者小人大大的催更符!大氣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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