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蘇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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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

  王硯明起身行了一禮,謙虛道:

  「陳兄過譽了。」

  「即興之作,當不得這般夸。」

  誰知。

  陳文煥卻搖了搖頭,直接說道:

  「硯明,你這話說得不對。」

  「你今日作的這首詞,不是我夸出來的。」

  「是它自己放在那裡,誰看了都得把頭低下來。」

  說完,他把鎮紙挪了半寸,讓素絹壓得更平整些,繼續道:

  「說句實話,今天這場詩會,配不上這首詞。」

  「清風樓,淮安府,在座這些人,都配不上,但你不必自謙。」

  「你這首詞,必定千古留名,而我陳文煥,托你的福,替詩社收了它。」

  「以後別人說起《臨江仙》,說起清風樓,說起今日,我的名字會跟在後面,沾你的光,跟著千古留名。」

  「陳兄……」

  王硯明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剛要開口。

  然而,陳文煥卻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認真說道:

  「硯明你不要覺得我在誇大其詞。」

  「我陳文煥活了二三十年,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我寫的詩,寫的文章,十年二十年之後不會有人記得,但,我今天主持了這場詩會,收了這首詞,十年之後,一百年之後,還會有人記得。」

  「這個榮耀不是我掙來的,是你送給我的。」

  「我承你這個情。」

  王硯明看著他。

  陳文煥的眼睛亮得不像平時那個目空一切的陳生員,倒像個看到自家田裡麥子成熟的老農一般。

  「陳兄言重了。」

  「不言重。」

  陳文煥笑笑,篤定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

  這時。

  旁邊有人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首詞好是好,可王生員今年才多大?」

  「十四?十五?這等年紀,怎麼寫得出白髮漁樵,慣看秋月春風這種話?」

  「這詞裡的心境,沒有幾十年宦海沉浮,如何體會得到?」

  王硯明還沒開口。

  下一刻,周圍幾個人已經轉過頭去了。

  一個年紀不大的生員第一個出聲。

  「年紀跟心境有什麼關係?」

  「王案首連中三元的時候,多少三四十歲的老童生還在考場外面蹲著?」

  「他們年紀大,怎麼沒見他們寫出這種詞來?」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就是。」

  「王兄入府學頭一回月課,文章被壓到下等。」

  「改回來之後,魯教授在告示上公開向他賠禮。」

  「你以為是非成敗轉頭空這七個字是從書上看來的?」

  「是他自己走過的。」

  另一個臉上有痣的生員附和道。

  那人張了張嘴。

  剛要再說,姓蒲的生員也接了一句。

  「不說遠的,就說今天。」

  「王生員面對摺辱,不卑不亢,這還不是心境?」

  說著,他看向唐百川,又補了一句。

  「唐舉人你別誤會,學生沒有陰陽怪氣你的意思。

  那人把嘴合上了。

  唐百川點了點頭,表示不在意。

  見狀。

  陳文煥趕緊插進來,兩手往空中虛按了按。

  「好了好了。」

  「詩詞的事,各花入各眼,不必爭了。」

  「這首詩肯定是硯明做的,毋庸置疑。」

  定論後,他轉過身朝夥計招了招手,道:

  「夥計,上曲。」


  「好勒客官!」

  那夥計應了一聲,忙噔噔噔跑下樓去。

  過了一會兒。

  樓梯上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夥計。

  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子。

  穿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上斜插著一支銀簪,簪頭綴著一朵絹做的海棠,隨著她上樓的步子微微顫動。

  面容不算絕色,但勝在氣韻,是那種在風月場裡泡久了之後,舉手投足都帶著分寸的從容。

  身後跟著一個抱著琵琶的年輕女子,穿豆綠色比甲,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琵琶的弦軸上。

  「這位是紅袖樓的蘇大家。」

  陳文煥介紹道。

  「見過諸位相公。」

  蘇大家微微一福,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在王硯明面前那張素絹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笑了笑,在條案側面的圓凳上坐下來。

  抱琵琶的女子坐在她身後半步,把琵琶豎起來,調了調弦軸。

  弦音零落地響了幾聲,像雨點打在芭蕉葉上。

  很快。

  蘇大家開口了。

  唱的是柳永的《雨霖鈴》。

  她的聲音不算高,但很透。

  像一根銀針穿過層層絲綿,不費力,但每一層都穿透了。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唱到執手相看淚眼時,尾音微微下沉。

  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它自己覺得時候到了。

  唱到今宵酒醒何處時,她忽然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只是唱到這一句時,習慣性地想看一看窗外的楊柳岸。

  但,窗外沒有楊柳岸,只有一條河,和河上撐著篙的船夫。

  唐百川坐在左側首席。

  從蘇大家開口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倒不是好色,只是單純的被對方的歌聲吸引。

  陳文煥也聽得很投入。

  他面前的茶涼了,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去又端起來,一口沒喝。

  一曲終了。

  琵琶的尾音在梁間繞了兩繞,散了。

  蘇大家站起來,又是微微一福。

  「好!」

  唐百川第一個撫掌,掌聲急促,像在給一首詩歌打拍子。

  眾人跟著鼓掌,蘇大家笑了笑,退到一旁。

  抱琵琶的女子又彈了一曲。

  這回是《水調歌頭》,唱的卻不是蘇軾的原詞,是一首不知誰填的秋日懷人。

  她的聲音比蘇大家成熟,也輕些,像初秋的風從竹簾縫裡鑽進來,涼而不寒。

  王硯明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道:

  「陳兄,時辰不早了,我們就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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