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書童變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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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多禮。」

  周鶴亭擺了擺手,沒看他。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講堂中間站著的那個少年身上。

  王硯明也看見了他。

  起初,只感覺隱約有些熟悉,很快就想了起來對方的身份。

  周鶴亭。

  之前兩人在清河縣的文會上見過。

  而此刻。

  周鶴亭走進講堂,從過道里一步一步走過來。

  經過趙逢春身邊,趙逢春站起來想行禮,他擺了擺手,沒停。

  經過前排幾個廩生身邊,他們也想行禮。

  他一樣擺了擺手,沒停。

  最後,他在王硯明面前站定。

  「小友,可還記得我?!」

  「記得。」

  「學生王硯明,見過周山長。」

  周鶴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頓時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變了。」

  「長高了不少。」

  「比去年文會上見你時,也更加沉穩內斂了。」

  王硯明愣了一下,忙道:

  「山長過譽,學生愧不敢當。」

  周鶴亭笑笑。

  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滿堂的生員。

  「方才,老夫在門外聽了一會兒。」

  「滿堂幾十個生員,爭了半天的華夷之辨,爭來爭去,爭的都是地域,種姓,衣冠這些皮相。」

  「你們讀了這麼多年書,就讀出這些東西來?」

  沒人敢吭聲。

  更沒人敢頂嘴。

  因為這位的身份太牛了,在府城文教界,甚至比府學教授還有話語權。

  府學裡面的大部分教諭,也都是他以前的學生,或多或少的跟著他學習過經義。

  府學裡面的生員,更是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

  「何教諭,你方才說他後半段不對?」

  周鶴亭轉過身,看著何教諭。

  「學生,學生只是據實以對。」

  何教諭站在旁邊,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得不像一個教諭。

  周鶴亭語氣不重,但,很認真的說道:

  「你的實是哪個實?」

  「他說化夷為夏,聖人說過沒有?」

  「孔子修文德以來之,是不是聖人之言?」

  「他說有教無類,是不是聖人之言?」

  「這……」

  何教諭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小心翼翼道:

  「是,是聖人之言。」

  「但……」

  「但什麼?」

  周鶴亭沒讓他說完,繼續道:

  「莫非,你覺得聖人說的不對?」

  「還是你覺得聖人說的對,但不合時宜?」

  「聖人之言,有不合時宜的嗎?」

  何教諭張了張嘴。

  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說多錯多,萬一此刻說錯了一句話,傳出去,他在杏林中,可就聲名盡毀了。

  見狀。

  周鶴亭倒也沒有過多苛責,而是轉過身,面對滿堂生員,道:

  「《春秋》夷夏之辨,胡傳大義,程朱定論。」

  「華夷之分,在心不在地,在禮不在種,有禮則夷可進夏,無禮則夏亦為夷。」

  「春秋攘夷,攘的是無道之亂,不是異類之民。」

  他重複了王硯明方才說的話,一個字不差。

  「你們讀了這麼多年書,連這個都沒讀明白,還好意思在這裡爭?」

  此話一出。

  講堂里瞬間鴉雀無聲。

  趙逢春低著頭,耳朵根子紅透了。


  剛才跟著起鬨的那幾個人,一個比一個縮得低。

  周鶴亭走回王硯明面前。

  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記得。」

  「清河文會的時候,你還叫王狗兒。」

  「那時候你是個書童,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

  「可你走上前說了一句話,滿堂的人啞了。」

  說著,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今天你還是坐在最後一排,還是沒人搭理你。」

  「你站起來說了一席話,滿堂的人又啞了。」

  話落。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

  「王狗兒變王硯明。」

  「書童變案首。」

  「不錯。」

  王硯明忙躬身行了一禮,道:

  「山長好記性,學生慚愧。」

  「學生不過是熟讀章句,略悟天理而已。」

  周鶴亭笑了。

  這回笑得比剛才大些,眼角皺紋堆在一起,像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

  「熟讀章句?略悟天理?!」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搖了搖頭,道:

  「你這孩子。」

  「什麼都好,就是太謙遜了。」

  「謙遜過頭了,就是假。」

  「山長教訓的是。」

  王硯明微微躬身,態度依舊恭敬。

  周鶴亭轉過身,看了何教諭一眼。

  何教諭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尷尬,懊惱,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人當面指出自己教了一輩子都沒教明白的東西,結果被一個學生教了。

  「何教諭,繼續上課吧。」

  「老夫先走了。」

  周鶴亭說完,轉頭看了一眼王硯明,目光裡帶著點笑意,道:

  「王案首,有空來青松書院坐坐。」

  「老夫那裡有幾本舊書,你大概會喜歡。」

  「是。」

  王硯明應道。

  周鶴亭沒有多說,直接推門走了。

  講堂里安靜了很久。

  何教諭站在講台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

  他拿起書,翻到剛才那頁,看了兩眼,又合上了。

  「繼續上課。」

  眾人連忙坐好。

  但神色和之前已有不同。

  王硯明走回最後一排,坐下來,翻開書。

  張文淵幾人在旁邊看著他,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前面的幾排,沒人回頭。

  何教諭開始講課了。

  這回講的是《春秋》莊公十九年,講得很慢,比平時慢得多。

  ……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

  何教諭合上書,拿起茶杯,說了一句放課便離開了。

  張文淵終於把嘴合上了。

  他扭頭看著王硯明,眼神複雜得像解一道經義題。

  「硯明,你剛才說的那些,化夷為夏,教化韃子,你是認真的,還是為了氣他們?」

  王硯明把書合上,放進書袋裡。

  「認真的。」

  「我見過一個時代,曾經將所有民族都團結到了一起。」

  「共同生活,共同發展,沒有夷狄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

  「那是一個真正美好的時代。」

  眾人聞言,頓時愣住。

  「額……」

  張文淵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太深了,不是他能琢磨的,乾脆不想了,


  把書往桌上一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吃飯去。」

  「本少爺快餓死了。」

  「走吧。」

  李俊把筆放下,站起來。

  他看了王硯明一眼,什麼都沒說。

  范子美睜開眼睛。

  扶著桌子站起來,跟著幾人一起往外走。

  待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想了想,對王硯明說道:

  「硯明,那個周先生,青松書院的山長,是致仕的翰林編修。」

  「他讓你去坐坐,你可以多去一下。」

  「這種人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

  「嗯,我明白。」

  王硯明點了點頭。

  幾個人走出講堂。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道路兩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

  張文淵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仰頭看天,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的天氣真他媽好。」

  他說。

  感謝愛吃豆角餃子的萬妖主大大的一封情書!感謝蘭陵笑笑生-浴火鳳凰大大的秀兒!大氣大氣!好久不見,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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