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大梁版范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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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王硯明依約前往范家。

  范子美住在府城西北角一條偏僻小巷裡。

  巷子逼仄,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

  王硯明跟著他來到一處小院,院門斑駁,牆頭長著枯草。

  「硯明老弟!」

  「寒舍簡陋,莫要見笑,莫要見笑。」

  范子美推開院門,指著家裡說道。

  院子不大,東廂兩間屋,西邊是廚房。

  中間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堆著些雜物。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擇菜。

  見王硯明進來,顫巍巍地站起身,滿臉皺紋里都是笑意道:

  「這就是硯明公子?」

  「常聽增兒提起,說你在府學幫了他大忙。」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王硯明連忙躬身行禮,說道:

  「老夫人安好。」

  「晚輩王硯明,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

  「快進屋坐!」

  老婦人忙不迭地讓著。

  屋裡陳設,更是簡陋。

  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幾條長短不一的板凳。

  牆角堆著些書籍紙筆,土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年畫。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從裡間出來,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面容憔悴,見到王硯明,拘謹地福了福:「公子好。」

  「這是拙荊。」

  范子美介紹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王硯明拱手還禮,又看到兩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從裡間探出頭來。

  正怯生生地看著他,梳著羊角辮,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長子外出送貨去了。」

  「這是老夫的兩個丫頭。」

  范子美笑道:

  「二妞,三妞,叫叔叔。」

  兩個小女孩躲在門後,小聲叫了句叔叔,又縮回去了。

  王硯明心中暗嘆。

  范家這光景,比自家當初也強不了多少。

  范子美一個增生,每月有些廩米,但畢竟有限,要養活一家五口,著實艱難。

  正想著,范子美搓著手道:

  「硯明老弟先坐,老夫去去就來。」

  他說著,拎起一個空籃子,快步出了門。

  范母見狀,不由得嘆息一聲。

  不過,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招呼王硯明喝水。

  ……

  而此刻。

  范子美出門後,徑直來到了范家對面。

  范家斜對面就是一家肉鋪,鋪子不大,門口掛著幾扇豬肉。

  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老者,正拿著剔骨刀在案板上剁肉,正是范子美的岳丈胡屠戶。

  范子美躊躇著走近,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道:

  「岳丈大人……」

  胡屠戶抬頭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繼續剁肉,刀落案板,砰砰作響,嚇得范子美往後退了半步。

  「又來了?」

  胡屠戶沒好氣地說道:

  「上月欠的三十文還沒還,今天又來做什麼?」

  范子美賠著笑,把籃子往前遞了遞,說道:

  「岳丈大人,今兒個家裡來客了。」

  「是府學的同窗,幫了學生大忙,想割點肉招待招待。」

  「您看,再賒我二兩則個?」

  「賒?」

  胡屠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叉著腰,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罵道:

  「你范增倒是好意思開口!」

  「三年了,從我這兒賒了多少肉?」


  「哪回還清了?你當我是開善堂的?」

  范子美臉漲得通紅,卻不敢頂嘴,只是低著頭,訥訥道:

  「這回……這回真的來客了,是同窗,幫了大忙的……」

  胡屠戶還要罵,鋪子裡間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說道:

  「行了行了!」

  「給他割點吧!」

  「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

  胡屠戶哼了一聲,從案板上拿起一塊豬脖子肉,約莫半斤,隨手扔進范子美的籃子裡,瞪著眼道:

  「拿去!」

  「這回可記清楚了,欠帳又加了五十文!」

  「下月再還不清,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婿!」

  「是是是。」

  「一定。」

  范子美如獲至寶,連連點頭。

  提著籃子,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肉鋪。

  ……

  回到家中。

  范子美臉上已恢復如常,只是耳根還微微泛紅。

  他把籃子遞給妻子,笑道:

  「吾妻,今日有肉吃了!」

  范妻接過籃子,看了一眼那半斤豬脖子肉。

  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廚房。

  不多時,飯菜上桌。

  一盤炒青菜,一碟鹹菜,一碗蘿蔔湯。

  還有那半斤豬脖子肉切成薄片,擺在中間,算是最體面的一道菜。

  范母不停地給王硯明夾菜,把肉片往他碗裡堆,說道:

  「硯明公子多吃點,多吃點!」

  「你們讀書人費腦子,要補補!」

  王硯明連忙謝過,心中卻有些酸楚。

  他知道,這一頓飯,怕是范家好幾日的口糧。

  飯吃到一半。

  范母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看向兒子,說道:

  「子美啊,娘有句話,憋在心裡好久了。」

  「今日當著硯明公子的面,娘想說說。」

  范子美心裡咯噔一下,勉強笑道:

  「娘,您說。」

  范母眼圈有些紅,說道:

  「子美啊,你考了這麼多年。」

  「從二十歲考到五十出頭,這都三十年了。」

  「增生也當了這麼多年,鄉試考了多少回?回回落第。」

  「娘不怪你,可你也得想想往後啊。」

  范妻低著頭,不說話。

  只是默默給兩個女兒夾菜。

  范母繼續道:

  「你岳丈雖然說話難聽,可他那話也不是全沒道理。」

  「你們一家五口,就靠你每月那點廩米,夠什麼?你看看這兩個丫頭,都八九歲了,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隔壁李家的閨女,和咱們大丫同歲,早就進學堂認字了,咱們大丫呢?」

  「連飯都吃不飽!」

  范子美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范妻終於抬起頭,輕聲道:

  「相公,娘說得是。」

  「妾身不是埋怨你,只是家裡實在艱難。」

  「你那同窗周舉人,不是說過想請你去他家的族學教書嗎?」

  「一月也有二錢銀子。」

  「你就不能去試試嗎?」

  「婦人之見!」

  范子美忽然一拍桌子,把兩個女兒嚇得一哆嗦,斥道:

  「教書?那是給落第秀才幹的事!」

  「我范子美是府學增生!是正經的生員!我去教書,那不是自甘墮落嗎?」

  「我還要考鄉試!我還要中舉人!我還要……」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低了下去。


  最後變成喃喃自語,眼中閃過迷茫與痛苦。

  王硯明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范進中舉》,那個被岳丈罵得狗血淋頭,中舉後卻一夜瘋癲的老秀才,和眼前的范子美何其相似。

  科舉這條獨木橋,成就了多少人,又蹉跎了多少人?

  他放下筷子,輕聲道:

  「范兄,學生有幾句話。」

  「不知當講不當講。」

  范子美看了他一眼,頹然道:

  「硯明老弟但說無妨。」

  王硯明道:

  「學生以為,范兄之志,可敬可佩。」

  「但,科舉一道,既需實力,亦需機緣。」

  「范兄苦讀三十年,學問根基深厚,缺的或許只是一點機緣。」

  「然機緣未至之前,生計亦不可不顧,教書育人,亦是為朝廷培養人才,與科舉取士殊途同歸。」

  「范兄若去族學教書,既可補貼家用,又可溫習經義,兩不相誤。」

  「待機緣來時,再去應考,豈不更好?」

  范子美愣住,半晌不語。

  范母和范妻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感激之色。

  這番話她們想說,卻不敢說,被王硯明說出來,卻比她們說更有分量。

  良久。

  范子美長嘆一聲,苦笑道:

  「硯明老弟年紀輕輕,看得卻比老夫通透。」

  「老夫,老夫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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