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第一道裂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個聲音消失了。

  乾脆利落地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石猴維持著手舉碎石的姿勢,在原地杵了足三百個呼吸。

  鼻孔翕動。

  再翕動。

  空氣里只有桃花的香味。

  甜得發膩的那種。

  沒有第二個活物的氣息。

  連一根多餘的毛都嗅不出來。

  老桃樹的枝椏也不再搖晃了。

  安靜靜地掛在那裡,跟其他所有的假玩意一模一樣。

  石猴手裡的碎石慢慢滑落。

  砸在腳面上他都沒察覺。

  因為他渾身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比害怕還要來勁一萬倍的東西。

  那個聲音——那個男人的聲音——它的語氣里有一種東西。

  石猴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但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明白。

  鼻尖一酸。

  眼眶滾燙。

  喉嚨里有塊爛肉般的血塊堵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每一根枯黃的猴毛都在打擺子。

  不是冷。

  是那個聲音裡面裹著的一種什麼東西,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隔著千山萬水狠彈了一下他胸口那個空洞。

  嗡一聲響。

  響到他差點哭出來。

  差那麼一丁點。

  石猴死咬住了舌尖。

  鐵鏽味在嘴巴里蔓延開。

  他沒哭。

  一隻連名字都不記得的野猴子,憑什麼哭?

  從那天起。

  石猴變了。

  他不再發瘋地往外沖。

  不再用腦袋撞石頭。

  不再從懸崖上往下跳。

  他安靜靜地坐在水簾洞口最高的那塊石頭上。

  背靠著冰涼的岩壁。

  兩條乾瘦的腿耷拉在石面邊緣。

  雙眼半眯。

  看。

  就只是看。

  他數桃子。

  數了七個循環。

  每一棵桃樹結出的果子,數量完全不變。

  一千兩百顆。

  不多一顆,不少一顆。

  他數猴子。

  三百六十隻。

  雌猴一百二十。

  雄猴一百四十。

  幼崽一百。

  連那隻總愛扯他耳朵的小崽子,都是每天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棵樹的同一根枝丫上。

  他觀察它們的行為。

  第一隻猴子什麼時候翻身。

  第二隻猴子什麼時候撓腮。

  第三隻猴子什麼時候跳到河邊喝水。

  全部分毫不差。

  一幀不偏。

  就像有人在後台反覆按著同一個「播放」鍵。

  石猴盯著那群笑嘻嘻的毛絨玩意。

  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絲的濁氣。

  確認了。

  這裡除了他自己。

  每一棵樹、每一滴水、每一隻蝴蝶、每一塊石頭——全是布景。

  精密的、逼真的、完美的布景。

  完美到讓人想吐。

  但沒有靈魂。

  一個都沒有。

  知道了又怎樣?

  石猴低頭看著自己乾癟的爪子。

  沒有力量。


  沒有記憶。

  困在一個連邊都摸不到的假殼子裡。

  他唯一還擁有的。

  就是那點兒讓他渾身不對勁的直覺。

  以及腳邊泥土裡那個被他翻來覆去刻了上百遍的字。

  悟。

  沉得要命的一個字。

  太陽升起。

  石猴照例爬到那塊石頭上。

  眯著眼看天。

  看了三個呼吸。

  後背的寒毛突然豎起來了。

  今天的太陽——暗了。

  只暗了那麼一絲。

  微小得幾乎等於沒有。

  換成任何一隻正常的猴子,壓根不可能發現這種差別。

  但石猴不是正常的猴子。

  他盯著這顆假太陽盯了無數個循環。

  每一天的亮度他全記在了骨頭裡。

  今天,確實暗了一絲。

  這個世界在衰退。

  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石猴的瞳孔猛地放大。

  雙腿彈射而起。

  整個猴子在那塊石頭上躥了老高。

  興奮!

  他興奮得想嚎叫!

  衰退——就意味著這個狗屎牢籠不是永恆的!

  它在消耗能量!

  它有極限!

  只要耗得夠久,這破殼子早晚得碎!

  石猴興奮了整三秒。

  然後一盆冰水從腦頂淋到了腳後跟。

  牢籠碎了。

  裡面裝著的東西呢?

  他就是裡面那個東西。

  一隻沒有半點力量的廢物猴子。

  殼碎了,他也得跟著碎成渣。

  所以——得在這破地方塌之前,找到出路。

  石猴從第二天開始發瘋般搜索。

  但這次不是亂沖亂撞。

  是一寸一寸地摸。

  每一塊石頭的紋路。

  每一棵樹的樹皮。

  每一條溪流的河底。

  用手摸,用鼻子聞,用牙齒咬。

  他在找裂縫。

  一條縫就行。

  哪怕細得跟頭髮絲一樣。

  只要這個牢籠有一處不完美的地方,他就能撬開它。

  三十六個循環過去了。

  石猴的十根手指磨禿了三回。

  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

  腿上全是爬山時蹭出來的血痂。

  然後。

  在第三十六次循環的黃昏。

  他找到了。

  水簾洞最深處。

  最黑、最潮、連光線都懶得拐進來的那個角落。

  一塊長滿厚厚青苔的石壁上。

  有個東西。

  一道極細極淺的劃痕。

  細得跟蚊子腿似的。

  淺得再過一層青苔就能完全蓋住。

  但它和這面石壁上的所有天然紋路都不一樣。

  太整齊了。

  這是人為的痕跡。

  石猴把臉湊過去。

  鼻尖差一點貼到石壁上。

  黑暗中,他眯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一筆一畫地辨認。

  豎心旁。

  一個五。

  一個口。

  悟。

  石猴的呼吸全停了。


  整個胸腔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攥住。

  這個字他認識。

  他在泥土裡刻了上百遍。

  可這一個——不是他刻的。

  筆畫的力道跟他完全不同。

  他刻字用的是指甲和蠻力,劃痕歪歪扭扭帶著血漬。

  而眼前這一道,穩、准、深。

  每一筆都透著一種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沉著和從容。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

  有人在這個完美的牢籠里留下了唯一的記號。

  石猴的心跳快到了極限。

  太陽穴突地跳。

  右手顫得厲害。

  他伸出食指。

  猶豫了半秒。

  然後貼了上去。

  指尖觸碰到那道劃痕的一剎那。

  一股氣息炸入他的身體。

  冰冷。

  古老。

  深不見底。

  完全不屬於這個假得離譜的花果山。

  那氣息像一把鏽跡斑斑的老鑰匙,咔嚓一聲,頂進了他腦子裡那個上了鎖的黑匣子。

  匣子沒有打開。

  但裡面的東西動了。

  猛烈地動了一下。

  石猴的瞳孔急劇收縮。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自己的腦殼深處。

  從那個被死封印的記憶黑匣子裡。

  傳出來一個極其模糊的、蒼老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碎片。

  只有三個字。

  「……猴頭。」

  石猴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兩行滾燙的東西從眼眶裡砸了出來。

  他攔不住。

  這次他真的攔不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