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那個光點……它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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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行眼淚砸在腳面上的溫度還沒散。

  那道刻在石壁上的「悟」字傳來的氣息已經鑽進了他的骨髓。

  冰的。

  透骨的冰。

  不是這座假山里那種溫吞、讓人犯噁心的「暖」。

  是一種有稜角的、活生生的、帶著刀鋒感的涼意。

  石猴渾身猴毛炸開,整個脊背弓成了一張弦。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腦殼裡炸開了一道白光。

  猛烈。

  不講道理。

  像是一顆太陽直接在他天靈蓋里引爆了。

  白光里沒有畫面。

  什麼都看不見。

  但有聲音。

  一個蒼老的、乾巴巴的、平淡到讓人犯困的聲音,像念經一樣慢吞吞地響起來。

  「……心猿意馬,須知收放自如。」

  「悟之一字,在於忘我,而非忘世……」

  就這兩句。

  連一個完整的呼吸都沒撐滿就斷了。

  短得跟幻覺一樣。

  石猴整隻猴釘在了原地。

  雙腿發軟。

  兩隻手無意識地扒住面前的石壁。

  指甲嵌進石縫裡,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在發抖。

  從尾巴根一直抖到頭頂。

  不是怕。

  是他靈魂最深的地方有一口巨鐘被人敲了。

  轟隆隆的餘音在五臟六腑里翻滾。

  翻了一遍又一遍。

  碾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在嗡嗡叫。

  那個聲音——那個乾巴巴的、枯燥的、說著莫名其妙話的聲音——

  他聽過。

  他絕對聽過。

  不是一次兩次,是無數次。

  多到那聲音本身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變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可他想不起來。

  腦子裡那個黑匣子被撞得咣響,卻死活打不開。

  石猴雙膝一軟,跪在石壁前。

  額頭「咚」一聲磕在粗糙的岩面上。

  磕出了一片紅。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但有一樣東西被那兩句話從深水裡拖了上來。

  一個影子。

  模糊到只剩下輪廓的影子。

  一間屋子。

  很小。

  牆皮斑駁。

  一張桌子。

  破舊。

  桌面上有茶漬。

  一個人坐在桌後。

  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

  袖口上補了兩個丁。

  那人端著一杯茶。

  石猴拼了命地去看那杯茶。

  什麼顏色?

  多熱?

  杯子什麼形狀?

  全看不清。

  那人的臉更不用提了。

  五官全被一團霧蓋得死的。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拼命捂住那張臉,不讓他看。

  影子散了。

  連一秒都沒多留。

  「嗷嗚——」

  石猴發出一聲不像猴叫也不像人嚎的悲鳴。

  右拳狠狠砸在石壁上。

  骨節崩裂。

  鮮血糊了一手。

  他毫不在意地換左手繼續砸。

  砸完又換回右手。

  指甲掰斷了兩根,十指全是血窟窿。


  然後他開始瘋了一樣用手指去摳那道「悟」字的劃痕。

  摳到肉翻出來,摳到指骨露白。

  他想從裡面挖出更多的東西來。

  哪怕再來半個字也行。

  再來一個音也行。

  可劃痕只是劃痕。

  冰冷的石頭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恩賜。

  石猴趴在石壁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雙手往下滴著血,在腳下的泥土裡匯成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泥漿。

  他知道那個影子裡的人是誰。

  不是「知道」。

  是渾身上下每一根毛、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都在替他回答。

  那個人很重要。

  比他的命重要。

  比這個操蛋的世界重要一萬倍。

  可他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太陽又暗了。

  這次暗得比之前所有循環都明顯。

  石猴拖著血淋的雙手走出水簾洞深處。

  陽光打在臉上,發白,發冷,像是隔了一層紗布。

  他本能地掃了一眼猴群聚集的區域。

  然後停住了。

  三隻猴子不動了。

  一隻定格在伸手摘桃的姿勢。

  另一隻保持著撓腮的動作。

  第三隻嘴巴張著,像是在叫,但沒有聲音從裡面出來。

  活生生的3D截圖。

  連胸口都不起伏。

  其他猴子在它們身邊跳來跳去,繞著走,像繞開一塊普通的石頭。

  沒有一隻多看它們半眼。

  這個牢籠在崩了。

  太陽在暗。

  布景在一個個關機。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石猴蹲在地上,兩隻滿是血口子的手抱著腦袋。

  往外跑?

  跑不出去。

  上次跳到天上已經看得清楚楚了,外面全是虛無。

  砸?

  這破地方連一根草都砸不斷。

  死?

  連自殺都被禁止了。

  那道劃痕里的聲音說了什麼來著?

  「悟之一字……在於忘我,而非忘世。」

  忘我。

  不是忘了這個世界。

  是忘了「我」。

  答案不在外面。

  在裡面。

  石猴慢慢鬆開抱著腦袋的手。

  把雙腿盤起來。

  屁股坐在水簾洞口那塊被他磨得發亮的石頭上。

  他不知道什麼叫打坐,什麼叫參禪,什麼叫入定。

  他只是閉上了眼。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全消失了。

  鳥叫沒了。

  水聲沒了。

  猴群的嬉鬧聲沒了。

  連那顆正在變暗的假太陽散發出的熱度,都感覺不到了。

  什麼都沒有了。

  死一樣的寂靜把他裹了個嚴實。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咚。

  低沉。

  有力。

  從他自己的胸腔深處傳出來。

  咚。

  又一下。

  咚。

  心跳聲。

  每一下都砸得他肋骨發疼。

  粗糲。

  蠻橫。

  帶著一種跟這個溫吞世界格不入的暴烈生命力。


  那心跳不像一隻猴子的心在跳。

  更像一面戰鼓在擂。

  石猴在黑暗中循著那個聲音往「里」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覺往自己身體最深處鑽。

  穿過皮肉。

  穿過骨骼。

  穿過五臟六腑。

  一直到他胸膛的最中央。

  他看見了。

  一個極小的光點。

  像是被萬噸泥土埋住的一粒火星。

  黯淡到幾乎等於不存在。

  可它在亮。

  倔強地、不甘心地、死咬著牙地亮著。

  那光的顏色——

  赤金色。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在這個牢籠里待了不知多少個循環。

  天是藍的。

  水是白的。

  桃是紅的。

  葉是綠的。

  從來沒有出現過赤金色。

  這個顏色不屬於這個假世界。

  它是他自己的。

  石猴的「意識」不自覺地伸出了一隻手。

  他想碰它。

  想摸一下那顆快要熄滅的小火星。

  手指離那個光點還有一寸——

  天崩地裂。

  整座花果山像是被人從底下猛踹了一腳。

  地面龜裂。

  桃樹攔腰折斷。

  瀑布的水流斷成了碎片懸在半空。

  猴群發出刺耳的尖叫,三百多隻猴子同時張開嘴,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天穹炸開了裂紋。

  裂紋後面不是天,是一片讓人毛骨悚然的純白色。

  然後——一個聲音從天上砸下來。

  「不許碰!」

  兩個字。

  帶著一種暴怒到扭曲的瘋狂。

  那聲音的力量直接貫穿了石猴的腦殼,把他的意識從胸膛深處連根拔起,暴力甩了回來。

  石猴慘叫一聲,雙眼猛睜。

  鮮血從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嘴巴同時湧出來。

  身體從石頭上滾落。

  重摔在地面上。

  四肢抽搐。

  渾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疼。

  疼到視線發黑。

  可他嘴角——

  慢慢咧開了。

  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那笑容瘋得讓人心裡發毛。

  石猴躺在血泊里,望著那道正在癒合的天穹裂紋,用只剩氣聲的嗓子說了一句話。

  「怕了?」

  他笑得渾身發顫。

  血從嘴角往外冒,他也不擦。

  「你……怕了。」

  越怕。

  越說明那個赤金色的光點,就是老子出去的路。

  頭頂的天穹徹底合攏。

  裂紋消失。

  一切恢復如初。

  猴群重新開始它們的循環嬉鬧。

  但石猴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顆假太陽——又暗了三分。

  而遠處的猴群里,又多了七隻一動不動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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