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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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京的晨霧被紫金雷光撕裂,沈清漪孤身御空,朝著炎洲的方向疾馳。

  天穹洲與炎洲相隔億萬里山川,橫跨無盡沙海與浮空山脈,可在流風破虛翼的加持下,不過一日功夫,便已踏入炎洲地界。

  燥熱的風裹挾著沙漠獨有的沙礫氣息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的精純火屬性靈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這裡是焚天宮的根基之地,是赤霞峰的所在,是她與蕭煜定下千年之約的溫柔鄉,是她在屍山血海中拼殺時,唯一能讓心神安定的歸宿。

  沈清漪的速度不自覺放緩,深紫色的瞳仁中,冷冽的殺伐之氣漸漸褪去,染上一層難得的柔和。

  她沒有催動傳訊玉簡,也沒有提前告知焚天宮任何人。

  征戰數十載,她習慣了步步為營、算盡一切,可唯獨在面對蕭煜時,她想做一次不涉權謀、不帶算計的普通人,想突然出現在赤霞峰的洞府之中,給那個等了她數十年的少年郎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

  她甚至已經想好,見到蕭煜時,要先擁住他,告訴他位面征伐的勝利,告訴他自己晉升領主將軍,成為副總督的喜訊,告訴他自己終於可以暫時卸下兵權,陪他在赤霞峰安安靜靜待上一段時日。

  念及此處,沈清漪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她收斂全部氣息,化作一道尋常修士的流光,順著熟悉的靈脈軌跡,朝著焚天宮主峰旁的赤霞峰飛去。

  她不知,在她踏入炎洲地界的剎那,一道隱秘的傳訊符文,已如流星般劃破長空,直奔胤京皇城的太子東宮。

  胤京,皇宮,太子東宮。

  趙燁身著明黃色儲君蟒袍,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玉榻上,指尖把玩著先天靈寶裂魂,漆黑的靈寶表面流轉著噬魂吞神的詭異光暈。他身前,一道身著黑袍的刺客單膝跪地,周身氣息死寂,正是刺客庭派駐炎洲的暗探。

  「殿下,沈清漪已孤身離開西境,未帶一兵一卒,此刻已踏入炎洲地界,直奔焚天宮赤霞峰而去。」刺客的聲音沙啞乾澀,不帶絲毫情緒,「一切,皆如殿下所料。」

  「哦?」

  趙燁猛地坐直身軀,俊朗的面容上泛起一抹陰鷙而得意的笑,裂魂在指尖旋轉得更快,眼底翻湧著勢在必得的占有欲與淫邪的玩味:「沈清漪啊沈清漪,你終究還是逃不過一個情字。」

  他早已算準,沈清漪歸來後必定會前往炎洲見蕭煜。

  「殿下,蕭煜、蕭燼、蕭火戰三人身上的禁神種已與神魂完美融合,哪怕是半步返虛的神魂強度,也絕無可能察覺。」刺客繼續稟報,「禁制只會潛移默化操控三人的潛意識,不會影響神智,更不會留下任何操控痕跡,沈清漪就算探查,也查不出半分端倪。」

  「很好。」趙燁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笑意,「本王就是要讓她親眼看看,她心心念念、豁出性命去守護的道侶,到底是什麼模樣。」

  「她不是寧折不彎嗎?不是為了蕭煜,敢當眾拒絕本王的皇后之位嗎?」

  「本王倒要看看,當她發現蕭煜早已另有她人,她的道心,還能不能穩得住!」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到最後,只剩下變態的占有欲。

  「女人嘛,最看重的不過是那點情情愛愛。等她對蕭煜徹底死心,心神大亂的時候,就是本王出手的最好時機。」

  「到時候,本王要麼溫言軟語,許她皇后之位,讓她乖乖歸順本王,成為本王手中最鋒利的刀;要麼,就直接用禁制,強行將她拿下!」

  趙燁的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的紅光,舔了舔唇角,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猥瑣與癲狂:

  「本王倒要嘗嘗,這位殺伐果斷、名震兩界的副總督,到底是什麼滋味。能把這樣的女人壓在身下,讓她在本王身下承歡,才是這世間最頂級的樂事!」

  他垂眸看向炎洲的方向,眼底滿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傳我命令,炎洲的刺客全員蟄伏,不許輕舉妄動。本殿要看好戲,看沈清漪的心,是怎麼一點點碎掉的。」

  「屬下遵令。」

  黑袍刺客躬身應下,身形瞬間融入黑暗,消失無蹤。

  東宮中,只剩下趙燁陰惻惻的笑聲,化作一張籠罩炎洲的陰謀大網。

  他太清楚沈清漪的驕傲。

  這個女人殺伐果斷、逆天奪舍,從一介雜役走到化神大能,骨子裡的驕傲刻入神魂,最看重的便是與蕭煜的感情。

  禁神種,不奪神智,不毀道心,只篡改潛意識的行為。


  讓蕭煜納金凝兒為妾,讓他將曾經的千年之約不以為然,讓他在沈清漪面前,露出最不堪、最絕情的一面。

  這比直接殺了沈清漪,更讓她痛苦。

  而趙燁要的,就是這份痛苦。

  等她心神大亂,便是他強行拿下沈清漪的最佳時機。

  屆時,美人、權柄、利刃,盡入他手。

  焚天宮,赤霞峰。

  焚天宮的守山弟子,遠遠便看到了那道劃破天際的紫金色雷光。

  當看清雷光中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時,所有弟子皆是面色一凜,紛紛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見過少宮主夫人!」

  沈清漪微微頷首,沒有停留,身形一閃,便越過了守山大陣,徑直朝著赤霞峰飛去。

  赤霞峰,是焚天宮少宮主蕭煜的專屬洞府,也是她與蕭煜的婚房。

  這裡有她親手種下的赤霞花。數十年未歸,峰上的一草一木,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赤霞花開得漫山遍野,火紅一片,如同當年她與蕭煜大婚時,鋪滿了整條山路的紅綢。

  沈清漪收斂了所有氣息,沒有提前傳訊,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洞府門前。

  洞府外的禁制,是她與蕭煜聯手布設的,對她而言,形同虛設。她指尖靈力微動,禁制便無聲無息地散開,她邁步走了進去。

  可剛踏入洞府內室,一股陌生的、帶著甜膩感的薰香,便率先鑽入了鼻腔。

  不是她熟悉的、蕭煜常年用的凝神香,也不是她留在洞府里的龍涎香,是一種帶著脂粉氣的、甜得發膩的薰香,在這滿是她與蕭煜回憶的洞府里,顯得格外刺眼。

  沈清漪的腳步猛地一頓,紫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抬眸望去,只見內室的軟榻上,蕭煜正斜倚在那裡。

  依舊是那身她熟悉的赤金流雲道袍,面容俊朗非凡,劍眉星目,比起數十年前,褪去了幾分青澀,添了幾分成熟的威儀。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慵懶,再也沒有了當年看向她時,眼裡藏不住的少年意氣。

  而他身側的軟椅上,正坐著一位身著緋紅宮裝的女子。

  女子姿容絕艷,眉眼間帶著溫婉的笑意,縴手輕抬,正給蕭煜剝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靈果,動作自然親昵,仿佛做過千百遍。

  沈清漪認得她。

  金凝兒,前雁翎宗宗主,當年炎洲無數修士的夢中情人。當年她還曾與金凝兒有過一面之緣。

  她萬萬沒想到,金凝兒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她與蕭煜的婚房裡,以這樣親密的姿態。

  蕭煜似是察覺到門口的動靜,下意識抬頭望去。

  「清漪?」

  蕭煜抬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沈清漪。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被狂喜取代,猛地從軟榻上站起身,大步朝著她走來,周身火屬性靈力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那是刻在他神魂深處的本能,是哪怕被蝕魂控神禁篡改了潛意識,也壓不住的、對沈清漪深入骨髓的愛意。

  「你回來了?!怎麼不提前傳訊一聲,我好去山門外接你!」

  他快步走到沈清漪面前,下意識地便想伸手攬住她的腰,像數十年前那樣,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可這份雀躍與暖意,在沈清漪眼中,卻刺得生疼。

  她猛地側身,避開了蕭煜伸過來的手,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身後含笑起身的金凝兒身上,聲音冷得像萬年寒冰:「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蕭煜的腳步頓在原地,臉上的狂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解,仿佛不明白沈清漪為何會有如此冰冷的語氣。

  他看向金凝兒,又看向沈清漪,撓了撓頭,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幾分困惑:「凝兒啊,你不認識了?當年雁翎宗歸順的宗主,自願留在赤霞峰侍奉我。」

  「你常年在天穹洲征戰,我們聚少離多,我一個人在這赤霞峰難免孤寂,凝兒留下,既能陪我說說話,也能幫我打理峰上的瑣事,這不是挺好嗎?」

  「挺好?」

  沈清漪猛地重複這兩個字,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逆之法則在體內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肉身的壓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當年為了她,不惜頂撞自己的父親、執意退掉與趙依寧婚約的蕭煜;那個在黑岩廢土千里馳援,哪怕自身重傷也要護她周全的蕭煜;那個在凡人小鎮溫泉里許下生死相依誓言的蕭煜。

  此刻,竟然對著她說出「挺好」二字。

  竟然把別的女人留在二人的婚房之中,用著輕描淡寫的語氣,將她視若性命的感情,踐踏得一文不值。

  「蕭煜,你我當年拜過天地,立下過天道誓言,你忘了?」沈清漪的聲音微微發顫,強壓著心口的鈍痛,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熟悉的眼眸中,找到一絲愧疚、一絲慌亂、一絲被脅迫的痕跡。

  可她看到的,只有純粹的不解。

  「我沒忘。」蕭煜上前一步,想伸手攬住她的腰,語氣帶著幾分寵溺,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清漪,你是不是小題大做了?修士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我心裡最愛的人始終是你,凝兒不過是個侍奉的妾室罷了,她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的手掌帶著熟悉的溫度,即將觸碰到沈清漪的衣襟。

  沈清漪卻如遭雷擊,猛地側身躲開,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妾室?

  不影響?

  她堅守數十年的道侶之約,她為之割捨一切的感情,在他眼中,竟然可以被一個妾室輕易取代?

  她不信。

  她絕不相信!

  蕭煜一定是被人下了蠱,被人施了咒,被人控制了!

  「你胡說!」

  沈清漪低喝一聲,化神初期巔峰的神識毫無保留地爆發,如潮水般湧入蕭煜的識海,一寸寸探查,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識海之中,蕭煜的神魂穩固凝練,元嬰端坐中央,沒有蠱毒侵蝕的痕跡,沒有邪術操控的印記,沒有神魂被奪的破綻。

  可沈清漪不知道的是,那道禁神種早已在這些年裡,與他的神魂完美融合,如同天生自帶的印記,即使她的神魂強度達到半步返虛,也絕無可能察覺半分。

  禁制操控的是潛意識,是本能的行為,而非神智的扭曲。

  蕭煜依舊深愛她,可潛意識裡,卻被禁制操控著接納金凝兒,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沈清漪的神識狼狽地收回,心口的劇痛愈發劇烈,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血味。

  沒有破綻。

  沒有脅迫。

  他是心甘情願的。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稚嫩的孩童笑聲,從內室的屏風後傳來,打破了洞府內死寂的僵持。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粉雕玉琢,梳著總角,穿著赤金小袍,眉眼間與蕭煜有著七八分相似,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從屏風後跑了出來。

  小男孩一眼看到蕭煜,立刻撲到他的腿邊,仰著小臉,露出甜甜的笑容,奶聲奶氣地喊道:

  「爹爹!你剛才答應陪我玩的,怎麼說話不算數呀!」

  爹爹。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九天驚雷,狠狠炸在沈清漪的耳邊,瞬間將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炸得粉碎。

  蕭煜下意識彎腰,抱起小男孩,動作熟練而溫柔,眼底滿是真切的父愛,嘴角揚起寵溺的笑:「爹爹沒忘,這就陪我的乖兒玩。」

  金凝兒也緩步走上前,溫柔地撫摸著小男孩的頭頂,眉眼間滿是母性的溫柔,一家三口站在洞府中央,畫面溫馨而美滿。

  這刺目的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清漪的眼底,燙進她的神魂里。

  原來,不僅僅是妾室。

  還有了孩子。

  她在西境的沙場上,九死一生,浴血廝殺,為大胤打下一整個附屬位面,數次瀕臨死亡,支撐著她撐下去的,就是不斷的變強,以及對他的念想。

  而他,卻在她用命守護的溫柔鄉里,與別的女人,生兒育女,歲月靜好。

  她的千年之約,她的道侶情深,她的滿心歡喜,她的所有期待與溫柔。

  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沈清漪再也撐不住。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她沒有再看蕭煜一眼,沒有再問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給那個溫馨的三口之家一個眼神。


  轉身。

  一步。

  一步。

  朝著洞府外走去。

  玄黑色的將軍正裝,在燥熱的炎洲風裡,顯得格外孤寂冰冷。

  「清漪!你去哪裡?」蕭煜終於慌了,抱著孩子快步追上來,語氣里滿是不解與焦急,「你剛回來,怎麼就要走?我錯了好不好,你別生氣!你要是不喜歡凝兒在這裡,我讓她搬出去就是了,我給你在主峰安排最好的洞府,好不好?」

  「清漪!」

  金凝兒也在身後柔聲呼喊,帶著一絲假意的擔憂。

  可沈清漪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她一步一步,走出赤霞峰的洞府,走出赤霞峰的山門,走出焚天宮的地界,化作一道紫金雷光,衝破炎洲的燥熱狂風,朝著天穹洲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是她曾經視若歸宿的溫柔鄉。

  身前,是無盡的冰冷與殺伐。

  風沙裹挾著砂礫,狠狠打在她的臉上,可她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只有心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將她的神魂浸泡在極致的痛苦之中。

  她驕傲了一生,逆天奪舍,狠辣決絕,從無軟肋,從無畏懼。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蕭煜,是她此生唯一的軟肋。一旦被觸碰,便讓她潰不成軍。

  紫金雷光劃破長空,消失在炎洲的天際。

  赤霞峰上,蕭煜抱著孩子,站在峰頂,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茫然與委屈。

  禁神種讓他深愛依舊,卻讓他不懂,為何沈清漪會如此心碎。

  而胤京東宮的趙燁,感受到這一切,發出了陰鷙而得意的狂笑。

  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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