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那想必是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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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姣站起身來,將茶盞里最後一口茶喝盡,擱在托盤上,「我今天晚上還有應酬,你先忙你的去,品牌的事情我會與周顧問商量好,你這邊要有其他事可以電話聯繫。」

  葉庭君應了聲,收拾好文件起身告辭。

  將事情敲定,林姣送走她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離晚上的飯局還有兩三個鐘頭。

  她沒急著出門,反倒坐回桌前,從書包里翻出最近的學習筆記,一頁頁翻開來複習。

  等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她才合上筆記,起身理了理衣襟,拎起手袋出了門。

  酒樓訂在岳家,是中環老牌粵菜館,做的是地道順德菜,樓上設了幾個包間,不掛招牌不接散客,只做熟人的生意。

  林姣到的時候向英傑還沒來,她便先要了一壺普洱,坐在包間裡翻菜單,心裡盤算著今晚這場飯局該怎麼落子。

  跛忠的事情不大不小,她也不是缺這點錢,要是順便能把這位尹三手底下的得力幹將給撬出點別的心思,那這筆帳就划算得多了。

  自從上次在包廂中見過跛忠,看他堂堂碼頭上人五人六的人物,到了尹三面前卻卑微得像條狗,她就篤定這人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氣。

  她永遠都相信,忍得了胯下之辱的人,未必跪得了一輩子。真正窩囊的人,早被人踩進了泥里,哪裡還聚得起一幫兄弟。能坐到一群人的頭把交椅上,骨子裡就不可能甘心伏低做小,一輩子給人當孫子。

  這世道,一個人肯屈居人下,無非兩種緣由:要麼雙方各有所恃,利益咬合得緊,彼此牽制著維持一個平衡;要麼是一方的命門被人捏在手裡,不得不低頭,不低頭就得粉身碎骨。

  可跛忠跟尹三之間,擺明了是後一種。

  碼頭的油水,尹三拿大頭,跛忠喝剩湯;出了事,尹三推他出去頂缸,連句安撫的話都沒有。

  這種從屬關係,哪裡談得上什麼利益平衡?分明是尹三單方面壓著他,而他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能讓一個在外頭人五人六的老大忍氣吞聲到這份上,唯一的解釋就是:尹三手裡攥著他的死穴,或許是早年哪樁案子,或許是哪個要緊的人。

  她要是通過其他途徑刻意去接近,難免惹人關注。

  畢竟她前不久可才將尹三的目光轉到別處,這下突然跟他手底下的頭目走得近,落在尹三眼裡就是蹊蹺,說不定還沒等她開口,對方先起了防備。

  可要是這種別人帶過來的局,她就不必解釋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那裡,畢竟這又不是自己的主動的。

  而向英傑今天如果肯來,那就不只是吃頓飯這麼簡單。

  這些人,一條魚游過星島的海岸他們都想刮層油,如今星島碼頭換了東家,她主動遞帖子請吃飯,不管是為跛忠的事施壓,還是另有所求,總歸是求人辦事的局,少不了要餵飽對方的胃口。

  向英傑這人出了名的貪,有好處送到嘴邊,他斷沒有不來的道理。

  而她心裡更清楚,向英傑肯出面,十有八九是要替跛忠說和。

  做探員的人最擅長兩頭討好,一邊替跛忠遞話求情,一邊從她這裡拿人情,一頓飯的功夫,兩家好處都落進他口袋裡,這種買賣他比誰都精。

  到時候跛忠本人多半也會被拉來,讓當事人當面敬杯酒、賠個罪,和事佬才算做得圓滿。

  畢竟向英傑在星島警局待了這些年,早年間星島碼頭歸他管轄,跟跛忠你來我往多少年,碼頭上的規矩、貨櫃的通行、半夜的盤查,哪一樁不是他們在酒桌上談定的?說是蛇鼠一窩,一點都不冤枉他。

  如今不過是自己這邊背景更硬了些,他才明面上轉了風向,嘴上喊一聲「林小姐」,但私底下跟碼頭那幫人的交情,哪是一頓飯、兩句話就能斷得乾淨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拿了這麼多年的好處,他真要在這些不必要的小事上翻臉不認人,也得看跛忠這些人同不同意。

  正想著,包間門被推開,來人卻不是向英傑。

  蔣峪先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深色西裝熨得平整,頭髮也仔細梳過,跟平日裡在碼頭上那副隨意的模樣判若兩人。

  林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說話。

  這頓飯請向英傑,明面上是為了跛忠的事,實際上她還有另一層打算。

  蔣峪接下來就要進警局了,不管走的是哪條路、拜的是哪座廟,提前跟向英傑這樣手眼通天的老探員坐在一張桌上吃頓飯,認個臉熟,往後在裡頭行走,總能少幾分磕絆。


  而且她現在還沒完全脫離傅家的庇護,他總歸會給幾分面子,這也能讓蔣峪進了警局後前期更順利一些。

  蔣峪在她對面坐下,低聲問了句:「向探長還沒到?」

  林姣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搖了搖頭,「不急,等等看,今晚這局,他多半會來。」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拐杖點地的聲響,林姣嘴角微微一動,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人來了。

  向英傑果然來了,不僅來了,還把跛忠一併帶來了。

  包間的門被侍者從外面推開,向英傑人還沒完全進來,笑聲先到了。

  「林小姐,久等久等!路上塞車,罪過罪過。」

  他進門就拱手,臉上堆著笑,一面快步上前,一面左右打量著包間,「岳家這地方難訂得很,也就是林小姐的面子,換了我自己來,人家連門都不一定給我開。」

  林姣原本正端著茶盞,聞聲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起身伸出手:「向探員賞光,我這面子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向英傑說著已經走到桌邊,自己先拉開椅子,卻並不急著坐,反而笑著試探道:「林小姐,今兒個我得先跟您賠個不是。我自作主張,多帶了一位朋友過來。您別見怪,實在是趕巧了,他正好在附近辦事,我尋思著機會難得,兩位也許是有什麼誤會,就請他一塊兒來了。」

  林姣臉上的笑意沒變,端茶的手卻微微頓了一下。

  她目光在向英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後半掩的門口,心理自然知道是誰。

  但面上只作不知,語氣淡了幾分:「哦?向探員的朋友,那想必是熟人。」

  向英傑忙朝門口招手:「老忠,進來吧,見過林小姐。」

  他身後的跛忠這才拄著拐杖緩步進了門。

  一身黑色長褂,手裡那根拐杖磨得發亮。

  他走路時左腿明顯吃不上力,落步一頓一輕,兩人自從上次在會所見過,後面再沒有有過交集。

  不過跛忠今天明顯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來的,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進來後沖林姣微微頷首,「林小姐,冒昧了。上次的事是我治下不嚴,讓底下人冒犯了。今晚向探員說有飯局,我琢磨著機會難得,特地來當面賠個禮。林小姐是做大生意的人,不會跟我這種粗人一般見識,但我自己不能裝糊塗。」

  向英傑在旁邊趕緊接話:「老忠這人嘴笨,心裡是知道的,就是不太會講漂亮話。不過林小姐您放心,他也是誠心求和。我也是想著大家既然都在星島這地面上混飯吃,遲早要打照面,早認識早熟絡,您說是不是?」

  說完這一句,他見林姣只是端著茶不接話,臉上笑意淡淡的,便知道光靠這句話還差些火候。

  他伸手替林姣添了半盞茶,「林小姐,我向英傑在星島混了這些年,別的不敢說,但有一條,誰的地盤誰做主,這個規矩我認。老忠今天能來,說明他心裡也認這個帳。碼頭上的事往後您是東家,他是跑腿的,大家把話攤開說清楚了,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反倒好辦。」

  他說著又朝跛忠那邊偏了偏頭,語氣帶了三分玩笑七分正經:「再說了,林小姐您這兒樹大根深,多個朋友總比多個絆腳的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我今兒個把人帶來了,誠不誠心,您往後看就是了。」

  「向探員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我要是再端著,倒顯得我不通人情了。」

  她說著,目光從向英傑臉上移到跛忠身上,語氣鬆了半分,卻不失分寸:「忠爺,既然向探長替您鋪了這條路,我也不是不識抬舉的人。過去的事翻篇了,往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客客氣氣的比什麼都強。」

  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角彎了彎,「坐吧,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岳家的順德菜確實不錯,忠爺正好嘗嘗。」

  向英傑聞言,臉上的笑意頓時深了幾分,心知今晚這局成了大半。

  他一面笑著應承「林小姐大氣」,一面利落地拉開椅子落座,順手解開灰藍色夾克的兩粒扣子,這才看向了一旁站著的蔣峪。

  向英傑的目光在蔣峪臉上停了一瞬,轉向林姣,眉毛微微挑起,話裡帶著試探:「喲,林小姐還帶了幫手?這位面生得很,怎麼稱呼?」

  林姣順勢放下茶壺,伸手朝蔣峪的方向虛虛一引,嘴角帶著笑意,語氣不疾不徐:「向探員,跟您介紹一下,蔣峪,我碼頭上的得力幹將。別看他年輕,做事沉穩周到,碼頭上現在大大小小的事都交到他手裡,我很少操心。」


  她頓了頓,目光在向英傑和蔣峪之間來回一落,「往後他要在外面走動,免不了要跟各方朋友打交道。今天特地帶來給您認識,往後若有機會,還望您多關照提攜。」

  蔣峪適時站起身來,雙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聲音不卑不亢:「向探長,晚輩蔣峪,以後還請多關照。」

  向英傑聽了林姣的介紹,目光又上下打量了蔣峪一番。

  林姣親自帶來的人,還特意點明了要關照,這擺明了是提前拜碼頭呢。

  而且他也知道,林姣還與星島警局的總探長搭上了關係。

  不,準確來說,林姣幾乎將整個警局的人從上到下都打點到了,不然她那碼頭這些日子也不會就這麼風平浪靜。

  他臉上笑意不減,端起茶杯跟蔣峪碰了一下,話裡帶著老江湖的熱絡:「好說好說!林小姐調教出來的人,錯不了。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向某,報我的名字就成。」

  然而坐在對面的跛忠,臉色卻不那麼好看。

  當初蔣峪帶著幾個師兄弟初到碼頭討生活,是他看這幾個人手腳利索、有點功夫底子,特意給安置了住處,想著收攏過來當個心腹用。

  誰料這幾個傢伙不懂事,交辦的事情辦得稀里糊塗不說,還跟碼頭上的老人頂過幾回嘴,他考察了幾次便沒了耐心,丟到一邊磨性子去了。

  既是磨他們的性子,也是給自己留個迴旋的餘地,等這些人吃了苦頭知道好歹了,再重新撿起來用也不遲。

  後來碼頭轉手,他自顧不暇,更沒心思理會這些閒人,早把這茬事拋在了腦後。

  沒想到,這人居然搭上了林姣。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林姣接手碼頭那陣子,有幾樁需要對接原碼頭人手的事務,原本他以為要拖上一陣才能理順,結果卻格外順利。

  當時他只當是林姣手段高明,如今想來,怕是蔣峪在中間裡應外合,把碼頭上的底細、人員、帳目往來一併遞了過去。

  怪不得林姣接手得那麼快,怪不得碼頭上一夜之間就改了口風。

  想到這裡,跛忠握著拐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面上卻強撐著沒有露出太多,只是嘴角不知不覺間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斜斜地瞟過去,在蔣峪身上停了兩秒才移開。

  那個年輕人正端著茶跟向英傑碰杯,姿態恭敬卻不諂媚,臉上半點心虛的意思都沒有。

  好,很好。

  他這輩子走南闖北,見過的人多了,自認看人還有幾分眼力,沒想到在這麼個年輕人身上栽了跟頭。

  蔣峪在他手底下那幾個月,那些毛躁、頂嘴、辦事不利,如今想來全是演給他看的。

  這人從頭到尾就帶著任務來的,而他居然連半點察覺都沒有。

  林姣介紹完蔣峪之後,笑著看向了跛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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