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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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忠爺跟蔣峪也算是老相識了。我聽蔣峪說過,當初他在碼頭討生活的時候,忠爺還給他安置過住處,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這句話一出,跛忠和向英傑都明白林姣什麼意思。

  跛忠握著拐杖的手指一緊,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還沒等他接話,蔣峪已經站起來,雙手端起酒杯,朝著跛忠微微躬身:

  「忠爺,當初在碼頭上承蒙您照顧。後來我離開,也沒來得及跟您當面說一聲,今天借著這個場合,敬您一杯,賠個不是。」

  林姣也在這時適時開口,「忠爺你也知道碼頭上的這些人,都是賣力氣討生活的,要是沒個營生就得去討飯。當初碼頭交接的時候,能留下的我全留下了,蔣峪也是那時候發現的,我看他手腳利索,就留在了身邊。不過不管怎麼說,蔣峪總歸是跟你有一段緣分的,往後要是有什麼跑腿打雜的小事,只管張口使喚他,他能辦的絕不推辭。」

  跛忠看著那杯酒,沉默了好幾秒。

  桌上的氣氛壓得極低,連向英傑都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次。

  林姣這話看似客氣,其實是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話里話外都是罩著蔣峪,還要他不能追究蔣峪離開的事,因為當初是他自己冷落了人家;他也不能拿蔣峪的過去威脅什麼,因為林姣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再糾纏反倒顯得小氣。

  更何況,他背後的尹三爺如今都突然間偃旗息鼓,不再找這位林小姐的麻煩,不然他也不會乖乖托人來求這個和。

  然後跛忠緩緩抬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跟蔣峪碰了一下:「後生可畏。跟著林小姐只管好好干,前途無量!」

  一飲而盡,再無多言。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從蔣峪臉上移到林姣臉上。

  他今晚是來求和的,但此刻他終於明白,這個坐在主位上的女人,遠比他想像的要深。

  而林姣這麼做的目的也很清楚,不管怎麼說,蔣峪也算是另投其主,今天要是不擺明了將這件事說出來,往後被這人挑撥幾句難免影響風評。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就鬆快多了。

  向英傑是場面人,最擅長活絡氣氛,見那杯酒喝下去,已經圓起了場,倒把方才那點緊繃化解了大半。

  幾人的話題先從林姣剛剛結束的星島學校的慈善晚宴說起。

  向英傑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林小姐上回捐了多少?聽說那晚籌了不少錢。」

  「不多,意思了一下而已。」林姣笑了笑,「主要是大家捧場,不過最終還是要落在星島的基礎教育上,這也是為了香江的下一代。」

  向英傑嘖嘖兩聲:「林小姐謙虛了,如今星島地面上,誰不知道您林小姐的分量。」

  林姣擺了擺手,沒再接這個茬。

  向英傑卻似乎對那晚的細節來了興致,一邊夾菜一邊道:「不過我聽說那天晚上商會的李副會長也去了,他還捐了幅畫是吧?」

  林姣點了點頭,「是,他也難得出來走動了。要不是羅拉夫人的面子,還請不到他呢,不過整場晚宴都坐在角落裡,拍賣一結束就走了,也沒跟人寒暄。」

  向英傑放下筷子,語氣裡帶了幾分唏噓:「哎,李副會長那個人,說起來也是命苦。他那個獨子走了也有兩三年了吧?年紀輕輕的,連個後都沒留下。聽說那之後老爺子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鋪子裡的事都交給手下幾個老夥計在打理,自己基本不怎麼管了。」

  林姣跟著輕嘆了一聲,像是被向英傑的話帶出了幾分感觸:「人到了這個年紀,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守著,家大業大反倒成了累贅。賺再多錢,到頭來不過是在替別人忙活。」

  向英傑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我們警局裡有個老夥計,退了休之後把一輩子攢的積蓄都留給了侄子,結果侄子拿了錢就翻臉不認人,連過年都不上門看一眼。這人啊,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要是給錯了人,死了都閉不上眼。」

  林姣擺了擺手,沒再接這個茬,話頭輕輕一轉:「不過這倒讓我想起一件舊事。我小時候住的那條巷子裡,有一戶人家,經營著一家老字號的布莊,在本地也算有些名望。老爺子中年喪妻,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從小當眼珠子似的捧著養。誰承想那孩子命薄,二十出頭就染了急病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不過卻沒停下,繼續道:「老爺子後來收養了幾個養子,想著老了有人送終、家業有人繼承。那幾個養子起初倒也殷勤,一口一個爹叫得比親生的還親。可老爺子年紀大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幾個養子就開始惦記那點家產了。明爭暗鬥了兩年多,老爺子還沒咽氣呢,幾個人就在家裡大打出手,把老爺子最後活活氣死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絲唏噓:「說來也諷刺,最後替老爺子收屍安葬的,不是他那幾個養子,是他手底下跟了二十多年的一個老夥計。那人就是個管庫房的,平時話不多,幹活本分。老爺子生前對他談不上多好,也就是按月發工錢、年底給個紅包。可偏偏是這個不起眼的人,一個人操持了老爺子的後事,棺材、墳地、紙紮、念經,一樣沒落下,把老人家體體面面地送走了。」

  「後來呢?」向英傑聽得入神,筷子停在半空追問了一句。

  「後來?」林姣笑了一下,「幾個養子為了爭產打得頭破血流,驚動了巡捕房,鬧到對簿公堂。可老爺子生前留了遺書,大概是最後那兩年被幾個養子傷透了心,遺書只有一句話:誰替我收屍,誰替我送終,誰就是我的後人。幾個養子還不服,非說是陳福謀產害命,聯名告到了巡捕房。可這夥計在布莊幹了二十多年,素來本分端正,街坊鄰里沒有不誇他仁義厚道的,最後還是按照遺囑拿到了老爺子留下的偌大家產。」

  向英傑聽到這裡,拍了一下桌子:「這才是天理昭彰!家業就該傳給這樣的人,給那幾個白眼狼,還不如扔進海里聽個響!」

  一直沉默的跛忠手裡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茶水差點潑出來。

  他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可林姣眼角的餘光已經將他那一瞬間的動作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掠過跛忠,語氣照舊不咸不淡:「所以說啊,世事無常。家財萬貫不如身後有人,再大的產業,最後歸了誰,靠的不是名分,是真心。」

  跛忠沒接話,低頭吃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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