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異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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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灌進鼻腔的瞬間,陸長生從昏迷中驚醒。

  咸澀、冰冷,帶著深海特有的腥氣。他本能地掙扎,卻發現自己正被一股力量托著向上——月華仙子一手抓著他的後襟,一手划水,正艱難地朝海面游去。

  左臂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海水湧入口中,嗆得他劇烈咳嗽。意識這才完全清醒過來:他們從那個怪物體內逃出來了,現在正在海里。

  「別動。」月華仙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嘶啞而疲憊,「你傷得太重,省點力氣。」

  陸長生這才注意到,月華仙子的狀況同樣糟糕。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托著他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月輪懸浮在她頭頂,散發出的月華光芒比平時黯淡了十倍不止,勉強照亮周圍幾尺的海水。

  兩人身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上方有微弱的光亮透下——距離海面至少還有數十丈。

  陸長生咬緊牙關,用還能動的右手划水。每一次划動,左臂的傷口就像被火燒一樣疼,斷裂的骨頭在皮肉里摩擦,但他不敢停。儲物袋裡已經沒有任何丹藥了,靈力也幾乎枯竭,現在全靠肉身硬撐。

  好在兩人都是金丹修士,肉身經過靈力淬鍊,比凡人堅韌得多。即便如此,當終於破開水面、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時,陸長生還是覺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剛才那段時間已經耗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

  天是灰濛濛的,下著細雨。

  他們浮在一片陌生的海域。海水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暗綠色,浪不高,但海面下似乎潛藏著某種不安的涌動。遠處隱約可見陸地的輪廓,像是一連串起伏的山巒,籠罩在雨霧之中。

  「先上岸。」月華仙子喘息著說,聲音虛弱但堅定。

  兩人朝著陸地游去。這段距離看起來不遠,游起來卻漫長無比。陸長生好幾次差點因為左臂的劇痛而沉下去,都是月華仙子咬牙把他重新拉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終於觸到了礁石。

  是海岸。

  兩人連滾帶爬地上了岸,癱倒在濕漉漉的沙灘上,大口喘氣。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卻讓人感到一絲活著的真實。

  陸長生側頭看向月華仙子。她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和粘液,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那怪物的。

  「還……活著。」陸長生啞聲說。

  月華仙子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裡握著從怪物體內取出的那塊星樞碎片——比陸長生原先那塊大了一圈,銀灰色的表面流轉著星辰般的光澤,邊緣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血肉組織。

  「值得嗎?」她輕聲問,像是在問陸長生,又像是在問自己。

  陸長生沉默片刻,答道:「活著就值得。」

  兩人在沙灘上躺了足有一刻鐘,直到雨水漸漸停歇,雲層中透出些許天光,才勉強坐起身來,打量四周。

  這是一座島。

  很大的島。他們所在的這片沙灘位於島嶼的東側,向前延伸是一片茂密得有些過分的叢林。樹木高大得驚人,許多品種陸長生從未見過——有些樹幹呈現暗紫色,樹皮上天然生長著發光的紋路;有些枝葉呈半透明狀,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時會發出風鈴般的脆響。

  叢林深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低吼,聲音沉悶,帶著某種回音,仿佛是從地底傳來。

  更遠處,島嶼中央聳立著連綿的山脈。最高的幾座山峰直插雲霄,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山腰以下卻是鬱鬱蔥蔥的綠色。雲霧繚繞在山腰處,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不是現代修仙界常見的亭台樓閣,而是更加古樸、粗獷的石質結構。

  「這裡……靈氣很怪。」月華仙子皺眉感受著。

  陸長生也察覺到了。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不低,甚至比星羅群島大部分區域還要濃郁,但這些靈氣中混雜著太多別的東西:狂暴的空間之力殘餘、某種深沉的地脈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不是妖獸那種妖氣,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在呼吸時散發出的氣息。

  「先療傷。」陸長生從儲物袋中翻找出最後一點東西——幾塊下品靈石,一些低階草藥,還有一套備用的普通衣物。丹藥是真的用完了,連最低階的療傷散都沒剩。

  月華仙子那邊情況稍好,她畢竟是元嬰修士出身,儲物法寶的容量比陸長生大得多。她取出兩瓶丹藥,一瓶遞給陸長生:「四品生骨丹,我最後的存貨了。」


  陸長生沒有推辭。這時候客氣就是找死。他吞下一粒丹藥,精純的藥力在體內化開,左臂斷裂處傳來麻癢的感覺——骨頭開始緩慢癒合了。

  月華仙子自己也服了藥,又取出兩套乾淨的衣物:「換上吧,濕衣服會加重傷勢。」

  兩人各自找了一塊礁石後面換衣。陸長生的左臂還無法動彈,只能用右手艱難地套上衣服,折騰出一身冷汗。換好後回到沙灘,月華仙子已經生了堆火——用靈力點燃的,她剩下的靈力也不多了。

  火上架著一個銅壺,裡面煮著清水和一些陸長生不認識的草藥。淡淡的藥香飄散開來,讓人心神稍安。

  「這是月華谷特製的療傷藥茶,」月華仙子往火里添了根柴,「對神魂創傷有些效果。我們在空間亂流里待了那麼久,神魂肯定受損了。」

  陸長生在她對面坐下,看著跳躍的火苗。雨後的海風吹過,帶著叢林深處潮濕的草木氣息和一絲……硫磺味?

  「前輩覺得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月華仙子沉默片刻,搖頭:「不知道。沉星角的古傳送陣是星宮遺留下來的,傳送方向完全隨機,落點可能在任何有空間坐標的地方。星宮當年勢力遍布四海,留下傳送陣的島嶼成千上萬,大多已經失傳。」

  她頓了頓,看向手中的星樞碎片:「但這塊碎片比我們原來那塊大,上面殘留的星宮氣息也更完整。我懷疑……我們可能被傳送到了一處星宮曾經的重要據點附近。甚至可能是某處未被發現的遺蹟。」

  陸長生心中一動。星宮遺蹟意味著機遇,但也意味著危險。萬年前的龐然大物留下的東西,隨便一點禁制都可能要了金丹修士的命。

  「等傷好些了,去山上看看。」月華仙子指向遠處雲霧中的建築輪廓,「那裡有建築,說明曾經有人住過。也許能找到離開的線索。」

  陸長生點頭。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夜幕降臨得很快。

  這座島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海平面下,叢林深處那些白天安靜的生物開始活動了。發光的植物如同呼吸般明滅,奇異的蟲鳴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野獸的嘶吼。

  更詭異的是天空——沒有月亮,也沒有熟悉的星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紫色的天幕,上面散布著無數暗紅色的光點,像是一隻隻眼睛在俯視大地。那些光點緩慢移動,排列成某種陸長生完全無法理解的圖案。

  「這裡的星空……」月華仙子仰望天空,眉頭緊鎖,「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星圖。要麼是我們離九州大陸遠得超乎想像,要麼……」

  「要麼這裡的天空根本不是我們認知的那片天。」陸長生接道。

  兩人都沒再說話。

  火堆噼啪作響,藥茶煮好了。月華仙子倒了兩碗,遞給陸長生一碗。茶水苦澀,但入腹後有一股溫潤的力量散開,滋養著受損的神魂。陸長生感覺一直隱隱作痛的眉心舒緩了許多。

  「謝謝。」他說。

  月華仙子搖搖頭,小口喝著茶。火光映在她臉上,讓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在星隕之墟的時候,你說過你的身世。」

  陸長生一愣,點頭:「我是個孤兒,被師父收養,從小在青雲山長大。」

  「我原來也有個師父。」月華仙子輕聲說,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月華谷上一代谷主,她把我從凡間帶回來的時候,我才六歲。她說我天生月華之體,是修行的好苗子。」

  陸長生靜靜聽著。

  「我修行很快,不到百年就結丹,三百年元嬰。所有人都說我是月華谷千年不遇的天才,是下一任谷主的不二人選。」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澀,「但她們不知道,我其實不喜歡當谷主。我不喜歡處理那些宗門事務,不喜歡和各方勢力虛與委蛇。我就想安安靜靜地修行,看遍四海的月亮。」

  「那為什麼……」

  「因為我師父臨終前把月華谷託付給我了。」月華仙子說,「她說,月華,谷里這些弟子,這些傳承,以後就靠你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握著我的手,手很涼。我沒辦法拒絕。」

  火堆安靜地燃燒。

  「所以後來暗霧閣來襲,谷中長老勸我帶著核心傳承先走,我沒走。」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某種決絕,「我走了,月華谷就真的散了。那些信任我的弟子,那些傳承了數千年的功法典籍,都會消失在歷史裡。我做不到。」


  陸長生想起在星隕之墟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白衣染血,一人獨戰數名同階,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守。

  「前輩後悔嗎?」他問。

  月華仙子沉默了很久。

  「後悔過。」她終於說,「在重傷逃遁的時候,在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我都後悔過。但每次後悔之後,又覺得……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她抬起頭,看向陸長生:「就像你。明明可以獨自逃走,卻非要陪我闖沉星角。後悔嗎?」

  陸長生想了想,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事情,做了可能會後悔一時,但不做會後悔一輩子。」陸長生說,「修行修的不只是長生,也是心安。心裡有虧欠,有遺憾,道心就會有缺。道心有缺,就算活千年萬年,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月華仙子看著他,眼神複雜。許久,她輕輕點頭:「你說得對。」

  夜深了。

  兩人輪流守夜。陸長生守前半夜,月華仙子後半夜。

  坐在火堆旁,陸長生取出那塊新得到的星樞碎片。碎片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銀光,表面的星辰圖案比之前那塊更加清晰完整。他嘗試將一絲靈力注入其中,碎片立刻有了反應——銀光流轉,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立體星圖。

  不是天上的星圖,而是……這片海域的地圖?

  陸長生仔細辨認。星圖中,他們所在的島嶼是一個巨大的光點,周圍散落著數十個較小的光點。更遠處,有一個特別明亮的光點,標記著一座宮殿的圖案——星樞殿。

  但讓他皺眉的是,所有光點之間連接的線條都是斷裂的、殘缺的。這意味著這些傳送節點大多已經損壞,無法直接使用。

  他收起碎片,望向叢林深處。

  這座島很大,很陌生,充滿未知的危險。但他們必須探索——為了離開,也為了活下去。

  後半夜,月華仙子換班時,陸長生把發現告訴了她。

  「有地圖就是好事。」月華仙子說,「至少我們知道該往哪裡去。等天亮了,先去山上的建築看看。如果那裡曾是星宮據點,說不定能找到修復傳送陣的方法。」

  陸長生點頭,靠著礁石閉目調息。左臂的骨頭在生骨丹的作用下已經初步接續,但完全癒合至少還需要三五天。這期間如果遇到危險,戰力會大打折扣。

  希望這座島……能給他們一點喘息的時間。

  天色微明時,陸長生被一陣異響驚醒。

  不是野獸的吼叫,也不是蟲鳴。

  是……鐘聲?

  悠遠、低沉、仿佛從地底傳來的鐘聲,在山脈方向響起。一共響了九聲,然後歸於沉寂。

  月華仙子也醒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島上,還有活人?

  或者說……還有什麼東西在活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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