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沉星角（下）
黑暗，混亂，撕扯。
陸長生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墜入漩渦的瞬間，然後就是漫長的、破碎的失重感。仿佛有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身體和神魂，要將他撕成碎片。左臂的劇痛時隱時現，像潮水般衝擊著快要渙散的意識。
他死死抓著月華仙子的手腕。那隻手腕冰涼，但在絕對的混亂中，這成了唯一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幾個時辰——墜落終於停止。
砰！
沉悶的撞擊聲。背脊砸在某種堅硬卻帶著彈性的東西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陸長生猛地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著內臟碎片。他顧不上這些，強行睜開眼。
昏暗。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從四面八方透來，勉強能視物。
他們落在一個……洞穴里？
不，不是洞穴。
陸長生掙扎著半撐起身，手指觸碰到「地面」。觸感溫熱，粗糙，布滿細密的孔洞，而且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他低頭看去，那是一種暗紅色的、仿佛生物組織般的材質，表面覆蓋著粘稠的透明液體，散發出一股混合了硫磺、腐爛植物和甜腥氣的怪異味道。
「這裡……」身旁傳來月華仙子虛弱的聲音。她也醒了，正艱難地坐起來，月白衣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底下被空間亂流割出的傷口。那些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紅，癒合速度比平時慢了數倍。
「不是好地方。」陸長生啞聲道。他嘗試調動金丹，星月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靈力只剩下巔峰時的一成不到。更糟糕的是，此地的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暴、燥熱的能量，吸收起來像吞刀子。
月華仙子顯然也察覺到了。她臉色蒼白地搖頭：「我的靈力……被封得只剩半成。這裡的法則……不對勁。」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傳送成功了，但落點比預想的更糟糕。沉星角的空間亂流本就極不穩定，強行激發的古傳送陣更是無法控制方向——他們沒有被直接拋進虛空裂隙絞碎，已算萬幸。但眼前這地方，絕不比空間亂流安全多少。
陸長生先處理傷勢。左臂斷成三截，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他咬緊牙關，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擰一合。
「咔嚓！」
骨頭歸位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從儲物袋中翻出最後幾瓶療傷丹藥——大部分都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了——倒出兩粒生骨續筋丹吞下，又遞給月華仙子兩粒。
「省著點用，」月華仙子沒接，「我的傷不致命，你的左臂需要更多藥力。」
「前輩的空間亂流傷需要丹藥壓制，」陸長生不由分說將丹藥塞進她手中，「左臂斷了還能長，神魂被空間之力侵蝕就麻煩了。」
月華仙子沉默片刻，終於接過丹藥吞下。清冷的藥力化開，她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趁著藥力發揮作用的時間，陸長生仔細觀察四周。
這「洞穴」大約三丈見方，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頂部有一個不規則的破口，隱約能看到外面更暗的空間——他們就是從那裡砸進來的。四壁都是那種暗紅色肉壁，上面布滿粗細不一的「血管」，那些微弱的暗紅光芒正是從血管中透出。光芒隨著某種節奏明暗變化，像是……心跳。
地面也在隨著那節奏微微起伏。
陸長生伸手按在肉壁上。觸感溫熱滑膩，底下能感覺到緩慢而有力的搏動。他釋放出一縷微弱的神識探入，神識剛接觸到肉壁表面，就被一股混亂、貪婪的意念狠狠撞了回來！
「活的，」他收回手，臉色難看，「這不是洞穴，是某種生物的……體內。或者是它的巢穴核心。」
月華仙子也探查了一番，結論相同：「而且它很餓。非常餓。」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蠕動起來！肉壁向內收縮，那些孔洞中噴出大量粘稠的、散發甜腥氣的液體。液體滴落在身上，法衣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更可怕的是，四周的肉壁上，無數條暗紅色的觸手緩緩探出。那些觸手有水桶粗細，表面布滿吸盤和倒刺，吸盤一張一合間，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利齒。觸手緩慢地、試探性地朝兩人所在的位置延伸而來。
「走！」陸長生低喝一聲，強撐著站起來，右手握住星辰鐵劍——劍身暗淡，靈力幾乎枯竭。
月華仙子也祭出月輪，月華光芒勉強撐開三尺範圍，將腐蝕液體擋在外面。
兩人朝著頂部的破口衝去。
剛躍起不到一丈，那些觸手突然加速！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從四面八方絞殺而來！速度之快，遠超重傷的兩人反應極限！
陸長生揮劍斬向最近的一條觸手。星辰鐵劍砍在觸手表面，竟只留下一道淺白印子，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開裂。觸手表面那層粘液不僅腐蝕性強，還有驚人的卸力效果！
「吼——！」
一聲沉悶、痛苦、充滿暴戾的嘶吼，直接在他們神魂中炸響！
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意念的直接衝擊。陸長生眼前一黑，七竅同時溢血。月華仙子也好不到哪裡去，月輪光芒劇烈晃動，險些潰散。
這聲嘶吼中，除了暴戾和飢餓，還有某種深沉的、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濃烈，幾乎要化為實質。
觸手的攻擊因此緩了一瞬。
就這一瞬，陸長生看到了破口外的景象——那是一片更加廣闊的空間，暗紅色的肉壁延伸向遠處，看不到盡頭。而在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臟？
不，不是心臟。
那是一顆直徑超過十丈的、暗紅色的巨大肉瘤，表面布滿搏動的血管，無數觸手從肉瘤中延伸出來，連接著四周的肉壁。肉瘤正中，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銀灰色的碎片。
星樞碎片。
和陸長生手中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光芒更盛。
而在肉瘤下方，堆積著如山般的……骸骨。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根本無法辨認的。那些骸骨大多殘缺不全，表面覆蓋著和肉壁同樣的暗紅色菌毯，顯然已經被這生物「消化」了不知多少年。
「它體內……有星樞碎片？」月華仙子也看到了，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陸長生突然明白了。
沉星角的空間亂流不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說，不完全是。這片絕地深處，棲息著某種以空間能量為食的上古異種。它在漫長的歲月中，無意間吞噬了星宮遺蹟崩散時的一塊星樞碎片。碎片的力量改變了它，也囚禁了它——它無法完全消化碎片，碎片也無法脫離它的身體。兩者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共生關係。
而這生物，也因此承受著永恆的痛苦。星樞碎片的空間之力不斷撕裂它的身體，它只能依靠吞噬其他生靈的血肉和靈力來修補自身，同時本能地渴求更多空間能量，形成了惡性循環。
他們砸進它體內，對它來說，就像是餓極了的人突然聞到了肉香。
「不能硬拼。」陸長生迅速判斷局勢，「它雖然痛苦，但力量至少相當於金丹後期，甚至更強。我們現在的狀態，正面交鋒必死無疑。」
「那碎片……」月華仙子看向肉瘤中央的星樞碎片，「如果能拿到，或許能利用碎片的力量打開通道離開。但……」
但要拿到碎片，就必須接近肉瘤。而肉瘤周圍，是它防禦最森嚴、攻擊最瘋狂的區域。
觸手再次襲來。這次更多，更密集。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前輩，替我爭取三息時間。」
「你要做什麼？」
「賭一把。」陸長生從懷中取出自己那塊較小的星樞碎片，「它體內的碎片和我是同源。如果我主動釋放碎片的氣息，它可能會被吸引，短暫地忽略我們。那瞬間，我去取碎片。」
「你瘋了！」月華仙子急道，「那等於把自己送到它嘴邊！」
「不然呢？」陸長生看著越來越近的觸手，「等它把我們消化成下面那些骸骨的一部分？」
月華仙子無言。她知道陸長生說得對。絕境之中，只有險中求活。
觸手已到眼前。
月華仙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月輪上。月輪光芒暴漲，清冷月華化為實質的光幕，將兩人護在其中。觸手撞擊在光幕上，發出悶響，光幕劇烈晃動，但暫時撐住了。
「三息，」月華仙子臉色慘白如紙，「我只能撐三息。」
「夠了。」
陸長生握緊手中的星樞碎片，將僅存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
碎片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銀灰色光芒，而是某種共鳴般的、脈動的光。光芒的頻率，與肉瘤中央那塊大碎片完全同步。
肉瘤猛地一顫。
所有觸手同時停滯，然後緩緩轉向陸長生。不，是轉向他手中的碎片。那些觸手的「注視」中，透露出一種混雜了渴望、痛苦和本能的貪婪。
就是現在！
陸長生化作一道殘影，朝著肉瘤衝去。月華仙子緊隨其後，月輪光幕收縮，只護住兩人周身三尺。
十丈距離，平時眨眼可至。此刻卻漫長得像一生。
肉瘤表面的血管瘋狂搏動，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那塊嵌在肉瘤中的大碎片也開始發光，與陸長生手中的小碎片呼應。光芒交織，形成一道道銀灰色的光紋，在肉瘤表面蔓延。
五丈。
三丈。
觸手開始動了。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地朝著陸長生捲來。碎片的氣息吸引了它，但也激發了它更深的貪婪——它想要吞噬這塊小的，想要補全自身。
一丈！
陸長生伸手，抓向肉瘤中央的碎片。
指尖觸碰到碎片邊緣的瞬間，異變陡生！
肉瘤猛地炸開無數裂口，噴出瀑布般的暗紅色血漿！那些血漿具有恐怖的腐蝕性和粘性，月華仙子的光幕瞬間被侵蝕得只剩薄薄一層！
更可怕的是，碎片周圍，肉瘤深處，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由無數細小的肉芽和血管交織成的、類似眼球的器官。那「眼睛」死死盯著陸長生，瞳孔深處倒映出星樞碎片的銀光。
一股無法形容的意念衝擊，如同海嘯般轟入陸長生的識海！
那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混亂的、持續了萬年的痛苦嘶吼。
「痛……好痛……」
「餓……好餓……」
「給我……給我……」
「碎片……我的……都是我的……」
陸長生七竅同時噴血，識海幾乎被這股意念衝垮。但他咬牙死死撐著，右手五指扣住碎片邊緣，用力一拔！
碎片紋絲不動。
它已經和肉瘤長在了一起，血管深深扎入碎片內部，如同樹根。
「給我……留下……」
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絞殺而來，月華仙子的光幕終於支撐不住，「啪」地碎裂！
生死一線！
陸長生眼中閃過狠色。他不再嘗試拔出碎片，而是將手中的小碎片，狠狠按向大碎片的表面！
兩塊碎片接觸的剎那——
銀光炸裂！
不是肉瘤那種暗紅的光，而是純粹、浩瀚、仿佛來自遠古星空的銀灰色光芒！光芒所過之處，肉瘤表面的血管紛紛枯萎、斷裂，那些觸手如遭雷擊，劇烈抽搐著縮回。
光芒中，陸長生看到了幻象。
那是萬年前的星宮。巍峨的宮殿群懸浮於星空之中，無數修士穿梭往來，星辰之力如瀑布垂落。然後是天崩地裂的災難，宮殿崩碎，星辰墜落，一塊碎片裹挾著空間亂流，墜入這片海域……
畫面破碎。
銀光收斂。
陸長生手中的小碎片消失了。它融入了那塊大碎片之中，合二為一。而大碎片周圍的肉瘤組織，已經被銀光侵蝕出一個缺口。
碎片，鬆動了。
陸長生抓住機會，五指扣入缺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拽！
「嗤啦——」
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響，碎片被硬生生扯出肉瘤！無數血管斷裂，暗紅色的血漿噴涌而出，淋了陸長生一身。
「吼——！！！」
比之前強烈十倍的痛苦嘶吼，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肉瘤瘋狂抽搐，所有觸手暴走般狂亂揮舞，不分敵我地撕扯著四周的肉壁！
陸長生抱著碎片，轉身就逃。月華仙子抓住他的手臂，兩人朝著頂部的破口衝去。
身後，是徹底瘋狂的生物，和崩塌的肉瘤空間。
三息後，兩人從破口中衝出，墜入外界更廣闊、更黑暗的空間。下方是無底深淵，上方隱約能看到岩石穹頂——這裡似乎是海底深處的某個巨大溶洞，被這生物改造成了巢穴。
陸長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巨大的肉瘤正在崩解。失去了星樞碎片的支撐，它無法再維持與空間之力的畸形平衡。肉瘤表面裂開無數道口子，銀灰色的空間亂流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將它從內部撕裂。
這個痛苦了萬年的生物，終於要迎來終結。
「走！」月華仙子拉著他，朝上方有光亮的方向游去——不，不是游，這裡沒有水，只有濃稠的、帶著腥氣的霧氣。
兩人拼命向上。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真正的光亮。
那是一道從岩縫中透下的、微弱的天光。
陸長生用最後的力氣，揮劍斬向岩縫。
岩石崩裂，海水倒灌而入。
清涼的、帶著鹹味的海水湧入鼻腔的瞬間，陸長生失去了意識。
最後的感覺，是月華仙子抓著他的手，和那塊緊貼胸口的、溫熱的星樞碎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
陸長生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墜入漩渦的瞬間，然後就是漫長的、破碎的失重感。仿佛有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身體和神魂，要將他撕成碎片。左臂的劇痛時隱時現，像潮水般衝擊著快要渙散的意識。
他死死抓著月華仙子的手腕。那隻手腕冰涼，但在絕對的混亂中，這成了唯一的錨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幾個時辰——墜落終於停止。
砰！
沉悶的撞擊聲。背脊砸在某種堅硬卻帶著彈性的東西上，震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陸長生猛地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著內臟碎片。他顧不上這些，強行睜開眼。
昏暗。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從四面八方透來，勉強能視物。
他們落在一個……洞穴里？
不，不是洞穴。
陸長生掙扎著半撐起身，手指觸碰到「地面」。觸感溫熱，粗糙，布滿細密的孔洞，而且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他低頭看去，那是一種暗紅色的、仿佛生物組織般的材質，表面覆蓋著粘稠的透明液體，散發出一股混合了硫磺、腐爛植物和甜腥氣的怪異味道。
「這裡……」身旁傳來月華仙子虛弱的聲音。她也醒了，正艱難地坐起來，月白衣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底下被空間亂流割出的傷口。那些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紅，癒合速度比平時慢了數倍。
「不是好地方。」陸長生啞聲道。他嘗試調動金丹，星月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靈力只剩下巔峰時的一成不到。更糟糕的是，此地的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暴、燥熱的能量，吸收起來像吞刀子。
月華仙子顯然也察覺到了。她臉色蒼白地搖頭：「我的靈力……被封得只剩半成。這裡的法則……不對勁。」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傳送成功了，但落點比預想的更糟糕。沉星角的空間亂流本就極不穩定，強行激發的古傳送陣更是無法控制方向——他們沒有被直接拋進虛空裂隙絞碎，已算萬幸。但眼前這地方，絕不比空間亂流安全多少。
陸長生先處理傷勢。左臂斷成三截，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他咬緊牙關，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擰一合。
「咔嚓！」
骨頭歸位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從儲物袋中翻出最後幾瓶療傷丹藥——大部分都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了——倒出兩粒生骨續筋丹吞下，又遞給月華仙子兩粒。
「省著點用，」月華仙子沒接，「我的傷不致命，你的左臂需要更多藥力。」
「前輩的空間亂流傷需要丹藥壓制，」陸長生不由分說將丹藥塞進她手中，「左臂斷了還能長，神魂被空間之力侵蝕就麻煩了。」
月華仙子沉默片刻，終於接過丹藥吞下。清冷的藥力化開，她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趁著藥力發揮作用的時間，陸長生仔細觀察四周。
這「洞穴」大約三丈見方，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頂部有一個不規則的破口，隱約能看到外面更暗的空間——他們就是從那裡砸進來的。四壁都是那種暗紅色肉壁，上面布滿粗細不一的「血管」，那些微弱的暗紅光芒正是從血管中透出。光芒隨著某種節奏明暗變化，像是……心跳。
地面也在隨著那節奏微微起伏。
陸長生伸手按在肉壁上。觸感溫熱滑膩，底下能感覺到緩慢而有力的搏動。他釋放出一縷微弱的神識探入，神識剛接觸到肉壁表面，就被一股混亂、貪婪的意念狠狠撞了回來！
「活的，」他收回手，臉色難看，「這不是洞穴，是某種生物的……體內。或者是它的巢穴核心。」
月華仙子也探查了一番，結論相同：「而且它很餓。非常餓。」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蠕動起來！肉壁向內收縮，那些孔洞中噴出大量粘稠的、散發甜腥氣的液體。液體滴落在身上，法衣瞬間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更可怕的是，四周的肉壁上，無數條暗紅色的觸手緩緩探出。那些觸手有水桶粗細，表面布滿吸盤和倒刺，吸盤一張一合間，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利齒。觸手緩慢地、試探性地朝兩人所在的位置延伸而來。
「走！」陸長生低喝一聲，強撐著站起來，右手握住星辰鐵劍——劍身暗淡，靈力幾乎枯竭。
月華仙子也祭出月輪，月華光芒勉強撐開三尺範圍，將腐蝕液體擋在外面。
兩人朝著頂部的破口衝去。
剛躍起不到一丈，那些觸手突然加速！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從四面八方絞殺而來！速度之快，遠超重傷的兩人反應極限！
陸長生揮劍斬向最近的一條觸手。星辰鐵劍砍在觸手表面，竟只留下一道淺白印子，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開裂。觸手表面那層粘液不僅腐蝕性強，還有驚人的卸力效果！
「吼——！」
一聲沉悶、痛苦、充滿暴戾的嘶吼，直接在他們神魂中炸響！
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意念的直接衝擊。陸長生眼前一黑，七竅同時溢血。月華仙子也好不到哪裡去，月輪光芒劇烈晃動，險些潰散。
這聲嘶吼中，除了暴戾和飢餓，還有某種深沉的、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痛苦。那痛苦如此濃烈，幾乎要化為實質。
觸手的攻擊因此緩了一瞬。
就這一瞬，陸長生看到了破口外的景象——那是一片更加廣闊的空間，暗紅色的肉壁延伸向遠處，看不到盡頭。而在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心臟？
不，不是心臟。
那是一顆直徑超過十丈的、暗紅色的巨大肉瘤，表面布滿搏動的血管，無數觸手從肉瘤中延伸出來，連接著四周的肉壁。肉瘤正中，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銀灰色的碎片。
星樞碎片。
和陸長生手中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光芒更盛。
而在肉瘤下方，堆積著如山般的……骸骨。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根本無法辨認的。那些骸骨大多殘缺不全，表面覆蓋著和肉壁同樣的暗紅色菌毯，顯然已經被這生物「消化」了不知多少年。
「它體內……有星樞碎片？」月華仙子也看到了，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陸長生突然明白了。
沉星角的空間亂流不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說，不完全是。這片絕地深處，棲息著某種以空間能量為食的上古異種。它在漫長的歲月中，無意間吞噬了星宮遺蹟崩散時的一塊星樞碎片。碎片的力量改變了它，也囚禁了它——它無法完全消化碎片，碎片也無法脫離它的身體。兩者形成了一種畸形的共生關係。
而這生物，也因此承受著永恆的痛苦。星樞碎片的空間之力不斷撕裂它的身體，它只能依靠吞噬其他生靈的血肉和靈力來修補自身，同時本能地渴求更多空間能量，形成了惡性循環。
他們砸進它體內，對它來說，就像是餓極了的人突然聞到了肉香。
「不能硬拼。」陸長生迅速判斷局勢，「它雖然痛苦，但力量至少相當於金丹後期，甚至更強。我們現在的狀態，正面交鋒必死無疑。」
「那碎片……」月華仙子看向肉瘤中央的星樞碎片，「如果能拿到，或許能利用碎片的力量打開通道離開。但……」
但要拿到碎片，就必須接近肉瘤。而肉瘤周圍，是它防禦最森嚴、攻擊最瘋狂的區域。
觸手再次襲來。這次更多，更密集。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前輩，替我爭取三息時間。」
「你要做什麼？」
「賭一把。」陸長生從懷中取出自己那塊較小的星樞碎片，「它體內的碎片和我是同源。如果我主動釋放碎片的氣息，它可能會被吸引，短暫地忽略我們。那瞬間，我去取碎片。」
「你瘋了！」月華仙子急道，「那等於把自己送到它嘴邊！」
「不然呢？」陸長生看著越來越近的觸手，「等它把我們消化成下面那些骸骨的一部分？」
月華仙子無言。她知道陸長生說得對。絕境之中，只有險中求活。
觸手已到眼前。
月華仙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月輪上。月輪光芒暴漲，清冷月華化為實質的光幕，將兩人護在其中。觸手撞擊在光幕上，發出悶響，光幕劇烈晃動，但暫時撐住了。
「三息，」月華仙子臉色慘白如紙，「我只能撐三息。」
「夠了。」
陸長生握緊手中的星樞碎片，將僅存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
碎片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銀灰色光芒，而是某種共鳴般的、脈動的光。光芒的頻率，與肉瘤中央那塊大碎片完全同步。
肉瘤猛地一顫。
所有觸手同時停滯，然後緩緩轉向陸長生。不，是轉向他手中的碎片。那些觸手的「注視」中，透露出一種混雜了渴望、痛苦和本能的貪婪。
就是現在！
陸長生化作一道殘影，朝著肉瘤衝去。月華仙子緊隨其後，月輪光幕收縮，只護住兩人周身三尺。
十丈距離，平時眨眼可至。此刻卻漫長得像一生。
肉瘤表面的血管瘋狂搏動，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那塊嵌在肉瘤中的大碎片也開始發光，與陸長生手中的小碎片呼應。光芒交織，形成一道道銀灰色的光紋，在肉瘤表面蔓延。
五丈。
三丈。
觸手開始動了。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地朝著陸長生捲來。碎片的氣息吸引了它，但也激發了它更深的貪婪——它想要吞噬這塊小的，想要補全自身。
一丈！
陸長生伸手，抓向肉瘤中央的碎片。
指尖觸碰到碎片邊緣的瞬間，異變陡生！
肉瘤猛地炸開無數裂口，噴出瀑布般的暗紅色血漿！那些血漿具有恐怖的腐蝕性和粘性，月華仙子的光幕瞬間被侵蝕得只剩薄薄一層！
更可怕的是，碎片周圍，肉瘤深處，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由無數細小的肉芽和血管交織成的、類似眼球的器官。那「眼睛」死死盯著陸長生，瞳孔深處倒映出星樞碎片的銀光。
一股無法形容的意念衝擊，如同海嘯般轟入陸長生的識海！
那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混亂的、持續了萬年的痛苦嘶吼。
「痛……好痛……」
「餓……好餓……」
「給我……給我……」
「碎片……我的……都是我的……」
陸長生七竅同時噴血，識海幾乎被這股意念衝垮。但他咬牙死死撐著，右手五指扣住碎片邊緣，用力一拔！
碎片紋絲不動。
它已經和肉瘤長在了一起，血管深深扎入碎片內部，如同樹根。
「給我……留下……」
更多的觸手從四面八方絞殺而來，月華仙子的光幕終於支撐不住，「啪」地碎裂！
生死一線！
陸長生眼中閃過狠色。他不再嘗試拔出碎片，而是將手中的小碎片，狠狠按向大碎片的表面！
兩塊碎片接觸的剎那——
銀光炸裂！
不是肉瘤那種暗紅的光，而是純粹、浩瀚、仿佛來自遠古星空的銀灰色光芒！光芒所過之處，肉瘤表面的血管紛紛枯萎、斷裂，那些觸手如遭雷擊，劇烈抽搐著縮回。
光芒中，陸長生看到了幻象。
那是萬年前的星宮。巍峨的宮殿群懸浮於星空之中，無數修士穿梭往來，星辰之力如瀑布垂落。然後是天崩地裂的災難，宮殿崩碎，星辰墜落，一塊碎片裹挾著空間亂流，墜入這片海域……
畫面破碎。
銀光收斂。
陸長生手中的小碎片消失了。它融入了那塊大碎片之中，合二為一。而大碎片周圍的肉瘤組織，已經被銀光侵蝕出一個缺口。
碎片，鬆動了。
陸長生抓住機會，五指扣入缺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拽！
「嗤啦——」
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響，碎片被硬生生扯出肉瘤！無數血管斷裂，暗紅色的血漿噴涌而出，淋了陸長生一身。
「吼——！！！」
比之前強烈十倍的痛苦嘶吼，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肉瘤瘋狂抽搐，所有觸手暴走般狂亂揮舞，不分敵我地撕扯著四周的肉壁！
陸長生抱著碎片，轉身就逃。月華仙子抓住他的手臂，兩人朝著頂部的破口衝去。
身後，是徹底瘋狂的生物，和崩塌的肉瘤空間。
三息後，兩人從破口中衝出，墜入外界更廣闊、更黑暗的空間。下方是無底深淵，上方隱約能看到岩石穹頂——這裡似乎是海底深處的某個巨大溶洞，被這生物改造成了巢穴。
陸長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顆巨大的肉瘤正在崩解。失去了星樞碎片的支撐，它無法再維持與空間之力的畸形平衡。肉瘤表面裂開無數道口子，銀灰色的空間亂流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將它從內部撕裂。
這個痛苦了萬年的生物，終於要迎來終結。
「走！」月華仙子拉著他，朝上方有光亮的方向游去——不，不是游，這裡沒有水，只有濃稠的、帶著腥氣的霧氣。
兩人拼命向上。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真正的光亮。
那是一道從岩縫中透下的、微弱的天光。
陸長生用最後的力氣，揮劍斬向岩縫。
岩石崩裂，海水倒灌而入。
清涼的、帶著鹹味的海水湧入鼻腔的瞬間，陸長生失去了意識。
最後的感覺，是月華仙子抓著他的手，和那塊緊貼胸口的、溫熱的星樞碎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