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鐘聲九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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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聲在晨霧中消散,餘音卻仿佛還纏繞在潮濕的空氣里。

  陸長生和月華仙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在這座陌生詭異的島嶼上,任何異常的聲響都意味著未知的危險——或者機遇。

  「九聲鐘響,」月華仙子低聲道,「在九州,九為極數。祭祀、慶典、或是警示,才會敲九響。」

  「如果是警示,警示什麼?」陸長生站起身,左臂的劇痛讓他皺了皺眉。生骨丹的藥效正在發揮作用,骨頭已經初步癒合,但至少還需要三五天才能勉強使用。

  天亮了,但光線依然昏暗。這座島似乎永遠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陽光無法完全穿透。叢林深處的發光植物已經暗淡下去,那些奇異的蟲鳴和野獸低吼也暫時平息,整個島嶼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仿佛剛才的鐘聲,驚醒了什麼,又或者……壓制了什麼。

  「得去看看。」月華仙子也站起來,她的傷勢比陸長生輕些,但靈力恢復緩慢。此地靈氣雖然濃郁,卻狂暴難馴,吸收起來事倍功半,「如果有其他修士,哪怕是敵非友,至少能弄清楚我們在哪。」

  陸長生點頭。這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兩人簡單收拾了營地——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就是把火堆徹底熄滅,抹去痕跡。在這個陌生環境裡,謹慎總是沒錯的。

  他們沒敢直接進入叢林。那些高大的、發光的樹木太過詭異,誰知道裡面藏著什麼。沿著海岸線向西走了一段,找到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這才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島嶼的地勢比從海邊看起來更加複雜。海岸線向內不到半里就是密林,穿過密林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暗綠色的苔蘚類植物,踩上去軟綿綿的,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種活物。

  更奇怪的是,丘陵間散落著一些石柱。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明顯有人工雕琢的痕跡——表面刻著模糊的符文,和古傳送陣上的那些符文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抽象。有些石柱已經斷裂倒塌,斷裂處能看到內部同樣暗紅色的、如同血肉般的材質。

  「這些石柱……」月華仙子用手指拂過一根半埋在地里的石柱表面,指尖觸感溫熱,「是活的?」

  「不完全是。」陸長生仔細觀察,「更像是……某種共生體。石頭是真石頭,但內部被那種暗紅色的生物組織侵蝕了。就像我們逃出來的那個怪物一樣,只不過規模小得多。」

  他想起從怪物體內扯出星樞碎片時看到的幻象——萬年前的星宮,崩碎墜落的碎片。也許這座島,甚至這片海域,都曾被星宮碎片的力量侵蝕,發生了某種變異。

  兩人繼續前行。

  越往島嶼深處走,空氣中的那股硫磺味就越濃。丘陵開始變得陡峭,地面出現了龜裂的痕跡,裂縫中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光芒在深處流動,像是地底有岩漿,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快到中午時,他們終於爬上了一處山脊。

  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島嶼中央的山脈。那些山比在海邊看起來更加巍峨,山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像是整座山都被浸染過。雲霧繚繞在半山腰,但透過偶爾散開的霧氣,能看到山壁上確實有建築的輪廓——不是普通的房屋,而是依山而建的石殿、塔樓,還有蜿蜒而上的石階。

  那些建築風格粗獷古樸,巨大的石塊未經精細打磨就直接壘砌,表面刻滿了和石柱上類似的符文。整體給人一種沉重、壓抑的感覺,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是……墓穴。

  「星宮的建築不是這樣的。」月華仙子皺眉,「我看過月華谷收藏的星宮遺蹟圖錄,星宮建築以精巧、空靈著稱,多用玉石和琉璃,符文也是流暢的星辰軌跡。這些建築太……原始了。」

  陸長生也有同感。這些建築更像某種原始崇拜的祭壇,而不是修仙者的宮殿。

  就在這時,鐘聲又響了。

  依然是九聲,依然低沉悠遠,但這次能清晰地分辨出方向——來自山脈最高處,那座最龐大的石殿。

  鐘聲迴蕩在山谷間,驚起一群棲息在附近峭壁上的飛鳥。那些鳥體型不大,通體漆黑,翅膀邊緣卻泛著暗紅色的光,飛起來無聲無息,像一片移動的陰影。

  鐘聲停歇後,陸長生注意到,丘陵下方那些地面裂縫中暗紅色的光芒,似乎……減弱了一些。

  仿佛鐘聲有某種鎮壓的效果。

  「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腳的地方。」月華仙子看向天空。雖然一直是灰濛濛的,但光線確實在逐漸變暗,「這島上的夜晚恐怕不太平。」


  兩人加快腳步。

  下山比上山更難。坡陡路滑,地面那些暗綠色的苔蘚濕滑異常,陸長生有兩次差點滑倒,全靠月華仙子拉住。左臂每一次震動都傳來鑽心的疼,他只能咬牙硬撐。

  下到山谷時,天色已經明顯暗了下來。

  山谷比丘陵地帶更加詭異。這裡沒有高大的樹木,只有一些低矮的、形態扭曲的灌木,枝條像觸手一樣伸向天空。地面上散落著白骨——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大多已經風化嚴重,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而在山谷中央,立著一座石碑。

  石碑高約三丈,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雕刻或符文。但詭異的是,石碑周圍三丈範圍內,地面乾淨得不可思議——沒有白骨,沒有苔蘚,甚至連灰塵都沒有。

  仿佛有什麼力量,將一切都排斥在外。

  「別靠近。」月華仙子攔住正要上前的陸長生,「這石碑……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陸長生也感覺到了。靠近石碑三丈範圍內,體內的星月金丹運轉速度會明顯變慢,靈力像是被凍結了一樣。而那塊放在懷裡的星樞碎片,則微微發熱,似乎在與石碑產生某種共鳴——或者對抗。

  他退後幾步,那種不適感才消失。

  「繞過去。」月華仙子說。

  兩人小心翼翼地繞過石碑,沿著山谷另一側的斜坡繼續向上。越往上走,那股硫磺味就越濃,空氣也變得燥熱起來。地面開始出現真正的裂縫,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動,散發出灼熱的氣息。

  這整座山,難道是一座火山?

  天黑前一刻,他們終於抵達了第一處建築。

  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石屋,依著一處岩壁而建,屋頂已經沒了,只剩三面牆壁還勉強立著。石屋內部空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裡有些破碎的陶罐。

  最重要的是,石屋裡沒有那種暗紅色的生物組織侵蝕痕跡。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月華仙子說。她走進石屋,月輪懸浮在屋頂缺口處,灑下清冷的月光,將內部照亮。

  陸長生靠在牆上,終於鬆了口氣。這一天的跋涉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左臂的傷處又開始滲出鮮血,染紅了剛換上的衣物。

  月華仙子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些乾糧和水,兩人簡單吃了些。食物不多,必須省著用。

  「明天上山,」月華仙子一邊小口喝水一邊說,「鐘聲是從山頂那座大殿傳來的。如果這島上還有活人,或者有什麼秘密,一定在那裡。」

  陸長生點頭。他取出星樞碎片,碎片在月華的光芒下泛著溫潤的銀光。將靈力注入,那幅殘缺的星圖再次浮現。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星圖中,他們所在的島嶼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光點,周圍那些小光點代表著其他島嶼。而最明亮的星樞殿標記,不在這個島嶼上,而是在……北方很遠的地方。

  「星樞殿不在這裡。」陸長生說,「這座島只是星宮傳送網絡中的一個節點。但從地圖看,這個節點的連接線幾乎全斷了,只有一條……通往北方的線還是完整的,但也黯淡無光,可能也損壞了。」

  月華仙子湊過來看:「北方……多遠?」

  「不知道。星圖沒有標註距離。」陸長生收起碎片,「但既然有連接,就說明曾經有傳送陣能通到那裡。如果我們能找到這裡的傳送陣,也許能修復。」

  「前提是傳送陣還能用。」月華仙子頓了頓,「也前提是……我們能在到達傳送陣之前活下去。」

  夜深了。

  月華仙子守夜,陸長生靠牆調息。生骨丹的藥力持續作用,他能感覺到骨頭在緩慢癒合,但這種速度太慢了。如果有敵人現在出現,他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閉上眼,他嘗試運轉星月煉神訣。功法剛運行一個小周天,異變突生——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體內。

  丹田中,那顆黯淡的星月金丹,突然自行加速旋轉起來!不是陸長生催動的,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與此同時,懷裡的星樞碎片開始發燙,銀光透過衣物透出來。

  「陸長生?」月華仙子察覺異常,回頭看他。

  陸長生說不出話。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力量拉扯著,向下沉,沉入金丹深處,沉入一片……星海。

  不,不是星海。


  是一片破碎的、燃燒的星空。

  他看到無數星辰在墜落,巨大的宮殿在崩塌,穿著星紋道袍的修士在怒吼、在逃亡。一道橫貫天際的劍光斬碎了天穹,黑色的裂隙吞沒一切。有聲音在嘶喊:「星樞殿!保住星樞殿!」

  畫面一轉。

  他看到一座巍峨的宮殿懸浮在星空之中,殿門緊閉,表面流轉著億萬符文。但宮殿的一角已經崩碎,碎片帶著火光墜向下方無垠的海域。其中一塊較大的碎片,裹挾著空間亂流,砸進了一片群島之中的某座島嶼——

  就是這座島。

  碎片墜落的瞬間,整座島的地脈被激活,又或者說……被污染。暗紅色的物質從地底湧出,侵蝕一切。島上的原住民——那些穿著獸皮、崇拜星辰的原始部落,在驚恐中跪拜,將碎片奉為神物,圍繞著它建立起祭壇和石殿。

  但隨著時間推移,碎片的力量開始失控。暗紅色的侵蝕加劇,部落的祭司們發現,必須用某種方法鎮壓碎片的力量,否則整座島都會被吞噬。他們找到了辦法——

  鐘聲。

  用特定的頻率敲響特製的鐘,可以暫時壓制碎片的暴動。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隨著碎片與島嶼地脈的融合越來越深,鐘聲的效果越來越弱。部落開始獻祭,用活人的血與魂來安撫那股力量。

  最後一幕。

  陸長生看到,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部落最後的祭司敲響了第九十九次鍾。鐘聲停歇後,他將自己的心臟挖出,獻給了祭壇中央那塊已經大半變成暗紅色的碎片。祭司倒下,碎片的光芒徹底熄滅,整座島嶼陷入死寂。

  幻象破碎。

  陸長生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冷汗已經浸透衣衫。

  「怎麼了?」月華仙子關切地問。

  「我看到了……」陸長生平復呼吸,將幻象中的內容簡要說了出來。

  月華仙子聽完,沉默良久。

  「所以鐘聲不是警示,」她緩緩道,「是鎮壓。鎮壓那塊碎片——也就是你懷裡這塊——的力量。而獻祭……可能還在繼續。」

  「但那個祭司已經死了,」陸長生說,「誰在敲鐘?」

  月華仙子看向窗外。夜色濃重,山脈最高處的那座石殿,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剪影。

  「也許,」她輕聲道,「死的只是肉身。」

  深夜,鐘聲再響。

  還是九聲。

  但這次,陸長生聽出了一些不同——鐘聲的頻率變了,更加急促,更加……無力。仿佛敲鐘的人已經筋疲力盡。

  鐘聲停歇後,遠處傳來一聲野獸的嘶吼。那聲音充滿痛苦和暴戾,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月華仙子握緊了月輪。

  陸長生也握住了劍。

  這座島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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