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八次觀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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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暗下,禮堂寂靜無聲。

  學生們還沉浸在「假死計劃」帶來的巨大震撼中,消化著其中驚人的膽量、縝密的算計,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自願」。

  斯萊特林長桌的氣氛最微妙。

  震驚之餘,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瀰漫。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將計就計,深入險境……這很斯萊特林。

  但為了一個教授,做到這種地步?

  德拉科·馬爾福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袍子。

  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那個「任務」,需要斯內普教授用這種方式來「確保完成」……而他,被保護了,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他的心裡亂成一團。

  潘西·帕金森則和幾個女生交換著眼神,壓低聲音:「所以,那個卡文,他對斯內普教授真是……」

  「還用說嗎?」另一個女生用氣聲回答,「這都不是喜歡了,這是……豁出命去。」

  教師席上,麥格教授依然氣鼓鼓地瞪著鄧布利多,胸口起伏。

  斯普勞特教授擔憂地絞著手。

  弗立維教授則小聲嘀咕著「梅林的鬍子」。

  盧平教授一直安靜地坐在教師席邊緣,溫和的眼睛裡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目光落在已經消失的光幕位置,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而斯內普,在長久的凝固後,突然毫無預兆地起身,徑直離開了禮堂,沉重的腳步聲在石廊里空洞地迴響。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試圖叫住他。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禮堂里才響起第一聲小心翼翼的呼氣,接著是壓抑不住的、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議論聲。

  「他……斯內普教授他……」迪安瞪著空蕩蕩的門口,話都說不利索了。

  「被氣走了?還是嚇跑了?」西莫壓低聲音,臉上還殘留著震驚。

  「都不是。」赫敏咬著下唇,目光還追隨著斯內普離開的方向,聲音很輕,「他是……受不了了。」

  羅恩湊過來,眼裡滿是困惑:「受不了什麼?萊克斯要替他去『殺』鄧布利多?這計劃不是挺……呃,挺機智的嗎?」他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怪,撓了撓頭。

  「不是計劃本身,」哈利低聲說,「是萊克斯這麼做『僅僅』是為了他,這壓力……太大了,尤其對斯內普來說。」

  教師席上,幾位教授將鄧布利多圍了起來,氣氛凝重。

  級長們在各自院長的示意下,將學生們帶回公共休息室。

  但交頭接耳根本停不下來。

  「所以萊克斯真的要假裝殺了鄧布利多校長?」

  「就為了幫斯內普教授完成那個什麼誓言?」

  「梅林啊,這比最誇張的《瘋麻瓜馬丁·米格斯歷險記》還離譜……」

  「但也很……酷,不是嗎?在食死徒眼皮底下演戲?」

  「酷?你會願意被所有黑巫師當成『弒師者』追殺嗎?」

  「可他是為了斯內普教授……」

  ……

  地窖的門在斯內普身後重重合上,隔絕了禮堂里那些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目光。

  他沒有點燃壁爐,也沒有用魔法照亮,背靠著粗糙的石牆,黑袍的身體繃緊到極致。

  萊克斯·卡文,用平靜到可恨的語氣,對著鄧布利多陳述著那個瘋狂的計劃。

  用他自身的安危和未來的聲譽,去換一個「斯內普教授不必親手弒師、不必背負更深罪孽」的可能性。

  「比起他可能承受的,這不算什麼。」

  輕描淡寫。

  理所當然。

  「愚蠢!」嘶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在空曠黑暗的地窖里撞出迴響,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不只是愚蠢。

  是荒謬,是徹頭徹尾的、格蘭芬多式的魯莽!把自身置於食死徒的仇恨焦點之下,去演一場隨時可能假戲真做的死亡戲碼,就為了……就為了什麼?

  為了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那早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靈魂,不必再多添一筆「殺害阿不思·鄧布利多」的、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罪孽?


  為了那個該死的、束縛著他的牢不可破誓言?

  他有什麼值得?一個雙面間諜,一個手上沾著骯髒、靈魂浸滿悔恨的罪人。

  他的人生早已明碼標價,是這場戰爭里可以、也註定被消耗的籌碼。

  另一個世界的鄧布利多默許,甚至配合這場演出,是因為那確實是「最優解」——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戰略上的巨大優勢,並順手「保全」他這個更有用的棋子。

  他懂,他一直都懂這些算計。

  可萊克斯·卡文不懂嗎?他顯然懂,他甚至能冷靜地分析出「他會同意的,因為這是最優解」。

  可他依然走了進去,主動跳進了這個為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量身打造的、名為「犧牲」的陷阱。

  不是出於對戰爭的崇高信念,不是出於對校長的忠誠。

  僅僅是因為:

  「比起他可能承受的,這不算什麼。」

  他想砸碎點什麼,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那個多管閒事、自以為是的小巨怪,想沖回禮堂對著光幕吼叫,讓那個幻影收起他那可笑的、沉重的「關懷」!

  但他什麼也沒做。

  只是停在原地,呼吸粗重。

  地窖里並非全然黑暗。

  牆角那張小几上,放著昨天傍晚不知哪個赫奇帕奇(或者拉文克勞?他已經懶得區分了)溜過來放的、用墨綠絲帶扎著的一小束乾燥寧神草。

  旁邊還有一個樸素的陶罐,裡面是家養小精靈定期更換的清水。

  這些微不足道的、無聲的「東西」,像細小的藤蔓,纏繞在他慣常的冰冷和孤絕之上。

  另一個世界的萊克斯,用的是更激烈、更徹底的方式——賭上他自己的全部。

  而這個世界的學生們,用的則是這種幼稚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們因為看到了另一個可能性,便笨拙地試圖將一絲暖意,塞進他這個「陰冷地窖守門人」的生活里。

  都一樣的……讓人難以招架。

  斯內普走到小几前,蒼白的手指捏起那束乾草。

  氣味很淡,確實有微弱的寧神效果,手法稚嫩,但處理得乾淨。

  他應該把它們扔進壁爐,或者變成一窩沒用的鼻涕蟲。

  但他只是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更用力地將它們擲回原處。

  乾草散開了一些。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個陶罐上。

  水面晃動,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蠟黃,陰鬱,眼底是常年無法消散的青黑和疲憊。

  這就是萊克斯·卡文看到的「西弗勒斯·斯內普」?

  一個值得他用那種方式去「保護」的人?

  荒謬至極。

  可內心深處,某個被層層鎖死、連自己都否認存在的角落,卻因為這極端荒謬的「重視」,而泛起一絲尖銳的、近乎疼痛的酸澀。

  仿佛常年浸泡在冰水裡的肢體,突然被放入微溫的水中,帶來的不是舒適,而是針扎般的刺痛和恐慌。

  他憎恨這種感覺。

  憎恨那個不知所謂的萊克斯·卡文,更憎恨此刻因為這個幻影而心神大亂的自己。

  「僅僅只是希望先生活著。」

  這句話再次響起。

  在校長室,在光幕前,現在,在他獨自一人的黑暗裡。

  活著。

  對他而言,活著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贖罪必須背負的漫長刑期。

  他早已不期待,也不認為自己配得到任何純粹的、「僅僅因為他是他」的關懷。

  莉莉的早已失去,鄧布利多的帶著算計和利用,哈利的……是憎恨和莉莉眼睛的倒影。

  可另一個世界的萊克斯,那個冷靜、克制、有時帶著不屬於他年齡的疏離感的男孩,卻用最決絕的行動,清晰無比地表達了這一點:

  我做的所有事,換取的秘密,提出的瘋狂計劃,都只是為了你能活下去。

  無關贖罪,無關利用,甚至可能……無關他是莉莉舊友這層可悲的聯繫。

  只是因為他是西弗勒斯·斯內普。


  是那個會收下安神茶、會彆扭地送羽毛筆、會熬出一鍋焦糊糖果的地窖教授。

  這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不知道該如何擺放。

  他再次轉身,面向那片濃稠的黑暗,仿佛想把自己重新埋進去。

  袍袖拂過,帶倒了小几上那個陶罐。

  「哐當」一聲脆響,陶罐滾落在地,清水灑了一片,在石地上漫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束寧神草也徹底散落,浸泡在水中。

  斯內普僵立著,看著那片狼藉。

  沒有立刻用魔法清理。

  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沒有用魔杖,而是用蒼白的手指,一根根,將那些濕漉漉的草莖撿起。

  指尖傳來冰涼濡濕的觸感,和更清晰的草藥氣味。

  他直起身,拿著那團濕草,走到壁爐邊。

  爐膛冰冷,只有昨夜燃盡的灰燼。

  他應該一個火焰熊熊把它們燒成青煙。

  最終,他只是將那團濕草扔進了積著冷灰的爐膛。

  然後揮動魔杖,一個無聲的清理咒,地面恢復了乾淨乾燥。陶罐飛回小几,完好如初。

  地窖重歸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回書桌後的陰影里,坐下,卻沒有點亮蠟燭,也沒有打開任何一卷羊皮紙。

  只是將臉埋進冰冷的手掌,手肘撐在堅硬的桌面上。

  光幕上的畫面依然在腦海中閃回:萊克斯平靜陳述計劃的臉,鄧布利多意味深長的藍眼睛,最後那個含義複雜的笑意。

  以及更早之前,地窖里日復一日的無聲陪伴,那杯總是溫度剛好的茶,書架上不斷被補充的藥丸……

  這些細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西弗勒斯·斯內普」的碎片,此刻卻帶著詭異的溫度,灼燙著他這個「西弗勒斯·斯內普」冰封的、從未被如此照亮的荒原。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並非源於身體的勞累,而是源於某種固守了半生的、關於自身價值與結局的認知,被一道來自平行世界的光,蠻橫地劈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裡透進來的,不是救贖,不是溫暖,而是更令人無所適從的、沉重的「在意」。

  像一種……甜蜜的詛咒。

  他不知道該拿這道裂縫怎麼辦。

  是應該用更厚的冰層將它封死,假裝從未看見;還是……

  他猛地搖頭,將這個軟弱的念頭甩出腦海。

  沒有「還是」。

  他是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的魔藥教授,雙面間諜,有必須完成的誓言和罪孽要清償。

  另一個世界荒唐的情感和犧牲,與他無關。

  只是……

  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空蕩蕩的、唯有冷灰的壁爐,和牆角小几上那個空空如也的陶罐時,一種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什麼東西,仿佛隨著那束被丟棄的濕草的氣味,悄悄滲入了地窖不變的陰冷空氣里。

  很輕,卻再也無法徹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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