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步一步來
林西離從小房間出來，重新回到龍眼樹下。
距離下午兩點測量攝碘率還有好幾個小時，空腹的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們，有的在低聲閒聊，有的在刷手機打發時間。
林西離不喜歡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更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焦慮和手機屏幕上。
她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法證科學前沿理論與實踐》，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專注地閱讀起來。
她這一舉動引來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在這種鄉鎮衛生院，手機橫行的時代下，竟然有人不是用手機，而是用看書來打發時間的，這倒是頭一次見。
林西離不在乎那些。
她的世界暫時被書中的微量物證分析、DNA檢測新技術所占據，這讓她感到充實和安全。
將近下午一點，空腹帶來的飢餓感非常明顯，她合上書準備先去上次那個小飯館吃飯。
就在這時，她放在書本旁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發出微信提示音。
她以為是溫晴或者什麼APP推送，隨手拿起來點開。
是霍南琛。
霍南琛:【13點一起吃午飯。】
林西離看著這條信息，愣了一下。
他約她吃午飯？
在衛生院？以什麼身份？
醫生對病人的額外關懷？
還是丈夫對妻子的例行公事？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了：【好。】
她收拾好東西，起身走向衛生院的食堂。
霍南琛已經等在那裡，看到她過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率先走進了食堂。
衛生院的食堂不大，菜品也簡單，畢竟是衛生院食堂。
霍南琛已經打好了兩份飯菜，放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是屬於醫院病號的菜色。
兩人相對坐下，默默地開始吃飯。
空腹了幾個小時，不好吃的飯菜吃起來也格外香。
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她抬起眼，看向對面安靜進食的霍南琛問道:
「霍醫生，下午兩點測出來之後，是不是就能知道結果了？能不能做碘131治療？」
霍南琛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著她:「不是。」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解釋道:「下午兩點測的是3小時攝碘率，這只是一個初步評估。」
「明天早上，還需要再測一次24小時攝碘率。只有當你的甲狀腺攝碘率高於60%，表明你的甲狀腺組織對碘131有足夠的吸收能力，才能根據這個具體的吸收率，去精確計算並配製最終的治療藥水劑量。」
林西離認真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霍南琛頓了頓，繼續補充：「配好藥水後，在服用前，還需要做一次全身CT掃描，確認沒有其他禁忌情況，一切合格，才能正式喝下治療劑量的碘131。」
林西離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流程這麼複雜。
「而且，就算喝下了治療藥水，也不是立刻就能知道好沒好。通常需要等到三個月後複查甲狀腺功能，才能最終判斷治療是否成功，甲狀腺功能是否恢復正常。」
其實，這些下午測攝碘率的時候，醫生都會說的，林西離提前問了，他也就先回答。
這一連串嚴謹而繁瑣的步驟，讓林西離原本有些急切的心情慢慢沉靜下來。
原來，治癒之路，每一步都需要如此耐心和精確的等待與評估。
霍南琛看著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安撫道：「別緊張，一步步來。你是法醫，剛才喝下去的是什麼，基本原理應該知道吧？」
他試圖用她熟悉的領域來緩解她的陌生感和焦慮。
林西離搖了搖頭，有些赧然：「我知道是什麼，但具體的劑量計算、攝碘率評估這些……沒關注過。畢竟不是我的專業範圍。」
法醫和臨床醫學，隔行如隔山。
霍南琛聞言，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嗯，術業有專攻。」
簡單的五個字，帶著對彼此專業的尊重，瞬間化解了林西離那點不好意思。
吃完飯，林西離看了看時間，離下午兩點還有半個小時。
她想到來時霍南琛主動讓她坐他的車，於是主動說道：「這邊不好打車，下午檢查完事，我就在下面龍眼樹下等你吧。我在下面看書就好。」
她不想打擾他工作，也給自己找了個安靜的落腳處。
霍南琛對此沒有異議，點了點頭：「可以。我們一般都是下午4點下班。」
「好。」
對話結束，兩人各自起身。
霍南琛回他的診室，林西離則重新回到那棵龍眼樹下，又拿出了那本厚重的專業書。
陽光，樹影，書頁，等待。
下午兩點，龍眼樹下等待的病人們開始陸續起身，朝著舊樓二樓走去。
林西離合上書，將那份屬於專業領域的寧靜暫時收起，重新融入求醫問藥的人流中。
隊伍在診室裡面的一個小房間測碘室，排開。
比起上午，下午的人似乎少了一些。
林西離安靜地站在隊伍中，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臉上帶著或期待或茫然的表情。
輪到她時，張醫生坐在裡面，小房間狹窄。
靠牆的地方擺放著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儀器，連接著電腦屏幕。
儀器的前端有一個類似托架的弧形結構。
「來，坐這兒。」張醫生示意她坐在儀器前的椅子上，「脖子儘量伸出來，貼近這個探測器，保持不動，大概兩分鐘就好。」
林西離依言照做，微微仰起頭，將脖頸暴露在那個冰涼的弧形探測器下。
她儘量放鬆身體，保持固定的姿勢，眼睛看著對面潔白的牆壁，心裡默數著時間。
儀器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聲，電腦屏幕上的曲線和數據在不斷跳動。
張醫生看著屏幕上的數據，開口道：「好了。」
林西離立刻放鬆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忍不住問道：「張醫生，怎麼樣？」
張界看著報告單，平和地解釋：「3小時的攝碘率，58%，這個數值還不錯，你的甲狀腺對碘的吸收能力是有的。」
58%？
林西離的心提了一下，她記得霍南琛說過，需要高於60%才行。
張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接著解釋道：「不過，這只是一個初步參考，最終還是要看明天早上的24小時攝碘率。那個數值更穩定，也更準確。明天早上你過來，就直接找我測就行。」
原來如此。
林西離微微鬆了口氣，只要還有希望就好。
「謝謝張醫生。」她道了謝，起身離開了小房間。
走出測碘室，她下意識地朝霍南琛的診位看了一眼。
他那邊正有病人，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坐在他對面，正低聲訴說著。
「……霍醫生，我就是全身疼，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疼，就是沒力氣，幹什麼都提不起勁，其他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林西離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全身疼、無力？
她了解到的甲亢典型症狀是心慌、手抖、怕熱、多汗、易怒等等。
倒是沒聽說過以全身疼為主要表現的。
還能根據這個表現精準來找他看甲狀腺，看來這裡的鄉民還是挺信任他的醫術。
她站在不遠處，沒有刻意靠近，能聽到霍南琛清冷而耐心的聲音。
他正向那位婦女，同樣系統性地介紹著甲亢的兩種主流治療方案——長期藥物治療和一次性碘131治療。
他講得很清楚，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沒有刻意傾向任何一種，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病人自己。
「醫生，我選碘131！」
一個聲音洪亮的大姐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
「我都吃了五年藥了，反反覆覆，人都吃煩了，我們村有個嫂子，以前也是甲亢，就是在你們這兒做的碘131，現在好了，人去年還生了個大胖小子，健康得很，我就信這個！」
後面旁邊幾位病人開始紛紛附和起來。
「對對，我也聽說這裡看這個好！」
「長痛不如短痛，我也選碘131！」
「吃藥太磨人了，我也想做一次性的！」
林西離靜靜地聽著，感觸良多。
她想起自己當初的猶豫和恐懼，再看看這些義無反顧選擇捷徑的病友。
忽然覺得，在確切的療效和口碑面前，那2%的風險，也變得可以承受了。
霍南琛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同樣地為每個人詳細交代接下來的注意事項。
停藥、忌碘、等待測攝碘率……
林西離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離開診室，下樓，重新回到了那棵龍眼樹下。
58%的3小時攝碘率，明天，24小時後的那個數值，才是真正的判決。
她抬起頭，望了一眼舊樓二樓的診室門口。
那個男人此刻正在裡面，履行著他作為醫生的職責。
她作為他的病人，也作為他法律上的妻子，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
距離下午兩點測量攝碘率還有好幾個小時，空腹的等待顯得格外漫長。
周圍的病人和家屬們，有的在低聲閒聊，有的在刷手機打發時間。
林西離不喜歡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更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焦慮和手機屏幕上。
她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法證科學前沿理論與實踐》，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專注地閱讀起來。
她這一舉動引來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在這種鄉鎮衛生院，手機橫行的時代下，竟然有人不是用手機，而是用看書來打發時間的，這倒是頭一次見。
林西離不在乎那些。
她的世界暫時被書中的微量物證分析、DNA檢測新技術所占據，這讓她感到充實和安全。
將近下午一點，空腹帶來的飢餓感非常明顯，她合上書準備先去上次那個小飯館吃飯。
就在這時，她放在書本旁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發出微信提示音。
她以為是溫晴或者什麼APP推送，隨手拿起來點開。
是霍南琛。
霍南琛:【13點一起吃午飯。】
林西離看著這條信息，愣了一下。
他約她吃午飯？
在衛生院？以什麼身份？
醫生對病人的額外關懷？
還是丈夫對妻子的例行公事？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了：【好。】
她收拾好東西，起身走向衛生院的食堂。
霍南琛已經等在那裡，看到她過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率先走進了食堂。
衛生院的食堂不大，菜品也簡單，畢竟是衛生院食堂。
霍南琛已經打好了兩份飯菜，放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是屬於醫院病號的菜色。
兩人相對坐下，默默地開始吃飯。
空腹了幾個小時，不好吃的飯菜吃起來也格外香。
吃的差不多的時候，她抬起眼，看向對面安靜進食的霍南琛問道:
「霍醫生，下午兩點測出來之後，是不是就能知道結果了？能不能做碘131治療？」
霍南琛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著她:「不是。」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解釋道:「下午兩點測的是3小時攝碘率，這只是一個初步評估。」
「明天早上，還需要再測一次24小時攝碘率。只有當你的甲狀腺攝碘率高於60%，表明你的甲狀腺組織對碘131有足夠的吸收能力，才能根據這個具體的吸收率，去精確計算並配製最終的治療藥水劑量。」
林西離認真地聽著，眉頭微微蹙起。
霍南琛頓了頓，繼續補充：「配好藥水後，在服用前，還需要做一次全身CT掃描，確認沒有其他禁忌情況，一切合格，才能正式喝下治療劑量的碘131。」
林西離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流程這麼複雜。
「而且，就算喝下了治療藥水，也不是立刻就能知道好沒好。通常需要等到三個月後複查甲狀腺功能，才能最終判斷治療是否成功，甲狀腺功能是否恢復正常。」
其實，這些下午測攝碘率的時候，醫生都會說的，林西離提前問了，他也就先回答。
這一連串嚴謹而繁瑣的步驟，讓林西離原本有些急切的心情慢慢沉靜下來。
原來，治癒之路，每一步都需要如此耐心和精確的等待與評估。
霍南琛看著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安撫道：「別緊張，一步步來。你是法醫，剛才喝下去的是什麼，基本原理應該知道吧？」
他試圖用她熟悉的領域來緩解她的陌生感和焦慮。
林西離搖了搖頭，有些赧然：「我知道是什麼，但具體的劑量計算、攝碘率評估這些……沒關注過。畢竟不是我的專業範圍。」
法醫和臨床醫學，隔行如隔山。
霍南琛聞言，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嗯，術業有專攻。」
簡單的五個字，帶著對彼此專業的尊重，瞬間化解了林西離那點不好意思。
吃完飯，林西離看了看時間，離下午兩點還有半個小時。
她想到來時霍南琛主動讓她坐他的車，於是主動說道：「這邊不好打車，下午檢查完事，我就在下面龍眼樹下等你吧。我在下面看書就好。」
她不想打擾他工作，也給自己找了個安靜的落腳處。
霍南琛對此沒有異議，點了點頭：「可以。我們一般都是下午4點下班。」
「好。」
對話結束，兩人各自起身。
霍南琛回他的診室，林西離則重新回到那棵龍眼樹下，又拿出了那本厚重的專業書。
陽光，樹影，書頁，等待。
下午兩點，龍眼樹下等待的病人們開始陸續起身，朝著舊樓二樓走去。
林西離合上書，將那份屬於專業領域的寧靜暫時收起，重新融入求醫問藥的人流中。
隊伍在診室裡面的一個小房間測碘室，排開。
比起上午，下午的人似乎少了一些。
林西離安靜地站在隊伍中，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臉上帶著或期待或茫然的表情。
輪到她時，張醫生坐在裡面，小房間狹窄。
靠牆的地方擺放著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儀器，連接著電腦屏幕。
儀器的前端有一個類似托架的弧形結構。
「來，坐這兒。」張醫生示意她坐在儀器前的椅子上，「脖子儘量伸出來，貼近這個探測器，保持不動，大概兩分鐘就好。」
林西離依言照做，微微仰起頭，將脖頸暴露在那個冰涼的弧形探測器下。
她儘量放鬆身體，保持固定的姿勢，眼睛看著對面潔白的牆壁，心裡默數著時間。
儀器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聲，電腦屏幕上的曲線和數據在不斷跳動。
張醫生看著屏幕上的數據，開口道：「好了。」
林西離立刻放鬆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忍不住問道：「張醫生，怎麼樣？」
張界看著報告單，平和地解釋：「3小時的攝碘率，58%，這個數值還不錯，你的甲狀腺對碘的吸收能力是有的。」
58%？
林西離的心提了一下，她記得霍南琛說過，需要高於60%才行。
張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接著解釋道：「不過，這只是一個初步參考，最終還是要看明天早上的24小時攝碘率。那個數值更穩定，也更準確。明天早上你過來，就直接找我測就行。」
原來如此。
林西離微微鬆了口氣，只要還有希望就好。
「謝謝張醫生。」她道了謝，起身離開了小房間。
走出測碘室，她下意識地朝霍南琛的診位看了一眼。
他那邊正有病人，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坐在他對面，正低聲訴說著。
「……霍醫生，我就是全身疼，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疼，就是沒力氣，幹什麼都提不起勁，其他倒也沒什麼特別的……」
林西離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全身疼、無力？
她了解到的甲亢典型症狀是心慌、手抖、怕熱、多汗、易怒等等。
倒是沒聽說過以全身疼為主要表現的。
還能根據這個表現精準來找他看甲狀腺，看來這裡的鄉民還是挺信任他的醫術。
她站在不遠處，沒有刻意靠近，能聽到霍南琛清冷而耐心的聲音。
他正向那位婦女，同樣系統性地介紹著甲亢的兩種主流治療方案——長期藥物治療和一次性碘131治療。
他講得很清楚，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沒有刻意傾向任何一種，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病人自己。
「醫生，我選碘131！」
一個聲音洪亮的大姐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
「我都吃了五年藥了，反反覆覆，人都吃煩了，我們村有個嫂子，以前也是甲亢，就是在你們這兒做的碘131，現在好了，人去年還生了個大胖小子，健康得很，我就信這個！」
後面旁邊幾位病人開始紛紛附和起來。
「對對，我也聽說這裡看這個好！」
「長痛不如短痛，我也選碘131！」
「吃藥太磨人了，我也想做一次性的！」
林西離靜靜地聽著，感觸良多。
她想起自己當初的猶豫和恐懼，再看看這些義無反顧選擇捷徑的病友。
忽然覺得，在確切的療效和口碑面前，那2%的風險，也變得可以承受了。
霍南琛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同樣地為每個人詳細交代接下來的注意事項。
停藥、忌碘、等待測攝碘率……
林西離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離開診室，下樓，重新回到了那棵龍眼樹下。
58%的3小時攝碘率，明天，24小時後的那個數值，才是真正的判決。
她抬起頭，望了一眼舊樓二樓的診室門口。
那個男人此刻正在裡面，履行著他作為醫生的職責。
她作為他的病人，也作為他法律上的妻子，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