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注射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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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亮透,空氣中還凝著夜露的清寒。

  袁守一早早起身。

  簡單洗漱後,前往山腳下的公交站點。

  平日這個時間段,站點總是冷冷清清。

  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或趕時的零工。

  但今天,站台周邊卻已站滿人。

  沉默,是這裡的主旋律。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的煙味,早餐的肉香味。

  還有一種壓抑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夾雜恐懼與訣別。

  袁守一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鄰居李師傅。

  他身邊站著他的二兒子,李大壯。

  李師傅佝僂著背,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旱菸,狠狠吸著。

  煙霧籠住他滿是皺紋、此刻卻毫無表情的臉。

  他身旁的李大壯,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低著頭,身體微微搖晃。

  若不是李師傅不時伸手用力攙扶一把,似乎隨時都會軟倒在地。

  這樣的場景,在站台各處並不鮮見。

  有人靠著GG牌,無聲流淚。

  有人死死攥著家人的手,指甲掐進肉里。

  有人則目光空洞,望著家的方向,仿佛靈魂早已抽離。

  袁守一默然。

  他明白原因。

  仙律規定,四十小時內,一戶必須至少有一人接受靈髓注射。

  對於李師傅這樣的普通家庭。

  昂貴的輔助靈藥,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只能靠身體硬扛,等待命運的垂青。

  李大壯……就是那個被推出來的「犧牲者」。

  「哧——」

  早班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打開。

  車內早已坐得滿滿當當,沒有空位。

  怪異的是,也沒有一人站著。

  袁守一邁步上車,刷卡,站在車廂中部。

  他身後,站台上黑壓壓的人群,竟無一人跟上。

  司機師傅等待幾秒,見確實無人再上車,搖搖頭,關上車門。

  引擎轟鳴,車輛啟動,載著滿車沉默的乘客,和唯一站著的袁守一。

  袁守一扶著欄杆,目光掃過車內。

  大多是青壯年,男女都有,臉上帶著相似的蒼白、麻木,或強自鎮定的緊繃。

  沒有人交談。

  只有車輛行駛的噪音。

  他心中瞭然:

  這或許是家人、鄰里、甚至陌生人之間,最後一點無言的默契與殘忍的溫柔——

  讓註定赴險的人,至少在最後一程,能有一個座位。

  而他這個獨自前往的「異類」,便成了這沉默儀式中,唯一站著的那一個。

  人心,在絕境面前,可以卑劣如泥,也能在縫隙里擠出一點微光,複雜難言。

  早班車駛入雲海市區。

  平日的車水馬龍不見了,街道顯得異樣空曠,交通順暢得令人心慌。

  偶有車輛駛過,也多是公務車或運送人員的巴士。

  街邊的店鋪不少都拉下捲簾門。

  行人稀疏,且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複雜神情——

  慶幸、好奇、憐憫、冷漠交織。

  市醫院,作為主要的注射點之一,早已被層層隔離帶圍起。

  官方人員穿著制服,忙碌指揮車輛分流,引導人群排隊。

  隔離帶外。

  圍滿黑壓壓的市民,踮著腳,伸長脖子,舉著手機。

  議論聲、嘆息聲、甚至零星刺耳的笑罵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扭曲的背景音。

  人性的豐富光譜,在此刻暴露無遺。

  袁守一繞過外圍人群,按照指示,來到預檢分流處。

  從自動發放機中領取自己的號碼:868號。


  正準備去指定區域排隊。

  不遠處,一個舉著大喇叭的官方人員已經喊了起來:

  「200號到1000號的注射者!來我這邊!重複,200號到1000號!」

  袁守一看看手中的號碼,隨著人流走過去。

  隊伍拉得很長,氣氛比公交車上更加死寂。

  他目光掃過,竟在隊伍中段看到一個「熟人」——

  那個曾經上門催收高利貸、光頭蠍紋的混混。

  對方似乎也認出袁守一,惡狠狠瞪過來。

  嘴角扯出一個挑釁又帶著幾分虛張聲勢的獰笑。

  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然後炫耀地鼓了鼓自己虬結的肌肉。

  袁守一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團空氣。

  混混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

  隊伍被引導至不遠處的市足球體育館。

  這裡顯然被臨時改造成另一個大型注射點。

  官方人員拿著喇叭,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200號到250號!進去!其他人原地等待,不要擠!」

  效率明顯比醫院那邊高。

  大約每三十分鐘,就有一批五十人進去,然後換下一批。

  袁守一站在等待區,仔細觀察那些完成注射後的人。

  他們臉色普遍蒼白如紙。

  有人眼神亢奮,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有人滿臉恐懼,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也有人強作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游移的眼神出賣了內心的波瀾。

  讓袁守一心頭髮沉的是——

  每一批進去五十人,出來時總會少那麼幾個。

  數字並不固定,有時兩三個,有時四五個。

  ——進去的人,並未全部出來。

  而那個光頭蠍紋混混,就在第一批進去的五十人里。

  他進去時,還帶著那股混混特有的跋扈勁兒,但……

  他沒有再出來。

  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殘酷。

  生命的消逝,在這種高效的「篩選」面前,輕飄得不值一提。

  注意到人數不對的,不止袁守一。

  但沒有人發問,沒有人抗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仙律如天條,修仙者的意志便是規則。

  質疑?挑釁?

  那只會招致更不可測的後果。

  普通人能做的,唯有接受,沉默地接受。

  等待的時間,在焦灼與麻木中流逝。

  終於,喇叭里喊到袁守一所在的批次。

  「850號到900號!準備進入!」

  袁守一深吸一口氣,隨著人群,邁步走進體育館側門。

  他們首先被帶到一個空曠的房間——

  一面巨大的、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牆壁,矗立在房間盡頭。

  「都過來!在鐵契靈璧上按下血指印!」

  一名神色冷硬的工作人員指揮道。

  鐵契靈璧?

  袁守一心中瞭然。

  靈髓注射並非無償,仙域不會做虧本生意。

  這面靈璧,便是「貸款合同」的載體。

  以自身鮮血為引,綁定神魂(或生命印記),簽下這筆價值千萬星元的「債務」。

  一千萬星元。

  對比之前那區區一萬多的「高利貸」,這才是真正天文數字的「賣身契」。

  當然,前提是你能活下來。

  死了,自然債銷。

  活了,這筆債務便會轉化為以「靈玉」結算的還款義務。

  靈玉,修仙界的硬通貨,遠非世俗星元可比。


  這些條款,袁守一早已在仙律細則中研讀過,此刻並無意外。

  他走上前,依照指示,用特製銀針刺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按在冰涼的璧面上。

  鮮血觸壁即滲,壁上浮現出淡淡的複雜光紋,一閃即逝,仿佛某種契約已然成立。

  「動作快點!磨蹭什麼!」

  工作人員不耐地催促後面的人.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這裡的靈髓注射,是由修仙者大人親自負責!比醫院那些半吊子機器和輔助人員強多了!」

  修仙者親自負責?

  袁守一心中微動。

  這或許意味著更高的風險,但也可能……蘊含著某些不同尋常的機會?

  至少,這解釋此處效率為何如此之高,以及那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人群中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聲議論,恐懼中夾雜一絲病態的興奮。

  「都給我閉嘴!聽好了!」

  工作人員提高音量,壓過雜音.

  「過了前面那道門,進入足球場後,每人找一個白色圓圈站進去!」

  「站進去之後,未經允許,絕對不許移動!聽清楚沒有?!」

  眾人或點頭,或低聲應和。

  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滑開。

  青草與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袁守一隨著人流走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標準的足球場。

  然而,場內景象卻有些詭異——

  草坪異常茂盛,綠油油的草葉幾乎長到腳踝高度。

  在無風的室內微微搖曳,散發旺盛的生命力。

  這顯然不是正常踢球該有的草皮狀態。

  「快!按順序,進入圓圈!不許交頭接耳!」

  場內已有其他工作人員在引導。

  袁守一收斂心神,目光迅速掃過場地。

  果然,草坪上等間距分布許多用白色粉末畫出的圓圈。

  他按照指引,快步走向一個無人占據的圓圈,抬腿跨了進去。

  草葉拂過腳踝,觸感微癢。

  他站定身形,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待。

  餘光掃過,同批的五十人陸續找到自己的圓圈站好。

  如同棋盤上,等待被激活的棋子。

  足球場頂棚高闊,燈光熾白。

  將下方一個個站在茂盛草叢中的身影,照得清晰無比。

  空氣中,混合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越來越濃——

  似乎蘊藏著某種能量。

  袁守一隱隱感覺一種莫名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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