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刀鋒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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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月十六日,喀什。

  老城區的陽光,仿佛從某個濾子裡透過來似的,灑在土黃色的牆上,浮起一層薄金。

  艾爾肯站在一棟三層的老樓天台上,風把他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動。

  耳機里傳來古麗娜的聲音:「鷹眼就位,目標車輛已經進入監控範圍,距離艾提尕爾清真寺廣場大概八百米左右。」

  收到。

  他壓低聲音回答,看了一下下面蜿蜒的街道,遊客三三兩兩地走著,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在一個賣銅器的攤位前停下腳步,他們是真正的遊客。

  而他等的,是另一撥人。

  「老駱駝,你那邊怎麼樣?」

  馬守成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有些沙啞地說道:「我在茶館坐著呢,剛剛有個年輕人進來看看,裝模作樣喝了會兒茶,其實是在觀察地形,我看出來是他,就是三天前從阿圖什來的那個,我們檔案上有記載。」

  「跟他保持距離,別打草驚蛇。」

  「放心,我這個老頭子,他們不會注意到的。」

  艾爾肯微微皺眉,三天了,從麥合木提提供情報到今天,整整三天,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刃上。

  他想到麥合木提把所有的計劃都說了出來。

  「五月十六,喀什老城,目標是某個歐洲旅行團,二十三個人,其中有兩個是某家大型媒體的記者,傑森的目的很簡單——製造一起針對外國遊客的襲擊事件,然後讓境外媒體大加渲染,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在乎新聞效果。」

  艾爾肯沉默了很久。

  「具體執行人是誰?」

  「本地有四個,都是這兩年發展起來的,還有兩個是從外地潛入的,其中一個是我帶進來的人,武器藏在老城區一個銅器作坊的地下室里,是傑森通過趙文華的關係弄進來的。」

  「趙文華?」

  「對,就是那個研究員。」

  艾爾肯還記得自己當時攥緊了拳頭,趙文華,這個專家,他賣的情報,賣的人命。

  「傑森人在哪裡?」

  麥合木提搖頭說:「他不會出現在行動現場,但是他會在附近通過監控系統實時觀看,他喜歡這樣,喜歡看著自己的計劃一步步完成,他說這是『藝術欣賞』。」

  藝術欣賞。

  艾爾肯至今想起這四個字就覺得噁心。

  (2)

  「各單位注意,目標車輛已停靠。」古麗娜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三名男性下車,正在向廣場方向移動。其中一人背著黑色雙肩包,步態異常,可能攜帶武器。」

  艾爾肯的心跳加速了。

  「林處,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林遠山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傳來,沉穩得像一塊石頭:「特警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動手。但是艾爾肯,我需要你確認——我們的情報準確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

  太好了。

  艾爾肯閉了一下眼睛。昨天他從阿拉木圖回來的時候,周敏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你相信麥合木提嗎?」

  他當時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個人在某個時刻說的某句話是真的。」

  周敏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賭一把。」

  現在,到了開牌的時候。

  「情報是準確的。」艾爾肯說,「我確定。」

  耳機里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是林遠山的聲音:「好。所有人聽令——代號『長風』行動,正式開始。」

  (3)

  事情發生得很快。

  那三個從車上下來的人剛剛走進廣場邊緣的一條小巷,就被從兩側包抄過來的便衣控制住了。沒有槍聲,沒有喊叫,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多少。

  專業。乾淨。

  就像切黃油的刀。

  但艾爾肯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銅器作坊那邊怎麼樣了?」

  「正在突入,」古麗娜的聲音很急促,「等等,有情況——地下室有人,不止一個!」


  艾爾肯的心一沉。

  「多少人?」

  「三個……不,四個!比情報多了兩個!」

  該死。

  他轉身就往樓下跑,邊跑邊喊:「林處,銅器作坊那邊要人幫忙!」

  「已經在路上了,」林遠山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穩,「你別衝動,守住你的位置就行。」

  「我不能——」

  「這是命令。」

  艾爾肯停在樓梯正中間,手死死地抓著扶手,他聽見耳機里傳來混亂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金屬相撞的聲音。

  然後就是一聲槍響。

  很近,很響,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刺耳。

  「有人開槍了!」古麗娜的聲音變了調,「一個特警中彈,不清楚怎麼樣!」

  艾爾肯的血衝上頭頂。

  「目標呢?」

  正控制著......等等,有往外跑的!往東面去了,朝著老城深處去的!

  艾爾肯沒有再猶豫。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下了最後幾級台階,衝出了樓門。

  (4)

  老城的巷子像是迷宮一般交錯著,陽光只能照射進來一條很細小的一線,艾爾肯奔跑在耳邊只有自己快速呼吸的聲音以及心跳聲。

  古麗娜,給我定位!

  「你往前五十米,再往左轉,他應該就在那條巷子裡!」

  艾爾肯拐過彎去,就看見那個人。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穿著灰色的一般外套,正拼命往前跑,右手緊緊攥著什麼,在陽光下反射出金屬的光。

  槍。

  艾爾肯沒有喊話,直接加速追了上去。

  那個年輕人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猛地轉身,舉起手裡的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慢了。

  艾爾肯看見了他的眼睛。年輕的,驚恐的,還有一絲……迷茫。

  不是狂熱,不是仇恨。

  是迷茫。

  就像麥合木提描述的那樣——這些被發展的本地人,大多數並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們被灌輸了太多謊言,被許諾了太多虛假的東西,最後成了別人手裡的棋子。

  可憐的棋子。

  但艾爾肯沒有時間可憐任何人。

  他側身躲過了第一發子彈,那顆子彈打在身後的牆上,砸出一個碗口大的坑。然後他撲了上去。

  兩個人滾在地上,塵土飛揚。

  那個年輕人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說是恐懼給了他力氣。他死死地抓著槍,試圖把槍口對準艾爾肯的腦袋。

  艾爾肯用膝蓋頂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掐住他的喉嚨。

  「放手。」

  年輕人的眼睛瞪得老大,臉憋得通紅。

  「放手,我不想弄死你。」

  不知道是缺氧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年輕人的手終於鬆開了。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艾爾肯一把按住他,從腰間摸出手銬,咔嗒一聲鎖上。

  「你被捕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

  但他的心在劇烈地跳。

  (5)

  行動結束。

  戰果:抓獲嫌疑人七名,繳獲各類槍枝五把、爆炸物若干。一名特警在行動中受傷,子彈擦過肩膀,並無大礙。

  在喀什市局的臨時指揮部里,艾爾肯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周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幹得漂亮。」

  「還沒完。」艾爾肯說,「傑森呢?」

  「正在追蹤。古麗娜說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喀什郊區。」

  「他想跑?」

  「當然。他的人全被端了,情報網被捅穿,他不跑等著過年嗎?」

  艾爾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他跑不掉的。」

  「行了,別貧。接下來的事情我來協調,你先休息。對了——你媽媽打電話來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家吃飯。」

  艾爾肯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回家吃飯啊……」

  他想起了帕提古麗媽媽的饢,想起了小院子裡的葡萄架,想起了娜紮上次見面時扎的那兩個小辮子。

  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抓到傑森。」他說,「抓到他,我就回家。」

  (6)

  與此同時。

  喀什郊區的一棟房子裡,傑森·沃特斯正盯著眼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喀什老城的監控畫面。他看見了自己精心部署的人被一個個按倒在地,看見了那個年輕人在巷子裡被追上,看見了他準備了大半年的計劃在短短十五分鐘內灰飛煙滅。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

  「雪豹」。

  他小聲說出這個名字,像是嘗到一種苦澀的味道。

  「原來是你。」

  旁邊的助手開口說道:「沃特斯先生,我們得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傑森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看著屏幕上的亂糟糟的場面,腦子裡卻想著別的事情。

  麥合木提,那個他親手培養出來的「戰士」,那個他曾經以為會是最鋒利的刀。

  刀會轉彎,我真是沒有想到。

  原來刀是刺向握刀人的。

  「有趣。」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但是旁邊的助手卻打了個寒顫。

  「真的很有意思。我研究中國二十年了,自以為已經足夠了解這個地方。但我似乎……還是低估了一些東西。」

  助手不敢接話。

  傑森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吧。用第三條通道,從紅其拉甫出去。」

  「可是先生,那條通道要經過很多檢查站——」

  我清楚,但是另外兩條路也不安全,「傑森的眼睛突然變得鋒利起來。」

  助手的臉色一變:「您是說……」

  「我是說,我們被賣過不止一次,」傑森拎起茶几上的那隻公文包,慢悠悠地說,「所以現在,只能賭這一把了。」

  他推開門,迎面撲來一陣夜風,有點冷。

  「等到我離開中國,」他自言自語,「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手幹掉那隻背叛我的『雪豹』。」

  (7)

  午夜。

  烏魯木齊,新疆安全廳指揮中心。

  古麗娜已經連續工作好幾個小時了。

  「找到了。」

  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裡帶著激動的顫抖。

  「傑森的車!喀什往塔什庫爾干方向的國道上,二十分鐘前經過塔里木服務區!」

  周敏立刻站起身:「確定是他?」

  「人臉識別比對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車牌是假的,但車型和顏色都對得上。他在往南走,應該是想從紅其拉甫口岸出境。」

  「那裡有沒有關口?」

  「有,但是……」古麗娜猶豫了一下,「那條路很長,中間有好幾個岔口。如果他臨時改道,我們可能跟不上。」

  周敏沉吟了幾秒鐘。

  「讓邊檢那邊提高警戒,同時通知沿途所有檢查站。發傑森的照片,告訴他們——這個人,必須攔下來。」

  「是。」

  古麗娜轉身去執行命令。周敏站在原地,看著屏幕上那個緩緩移動的紅點。

  一隻老狐狸,正在進行最後的奔逃。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艾爾肯的號碼。

  「餵?」

  「傑森出現了,往紅其拉甫方向走。你現在在哪裡?」

  「還在喀什,剛做完筆錄。」


  「能動嗎?」

  艾爾肯的聲音停頓了一秒鐘。

  「能。」

  「好。我派直升機去接你。」周敏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艾爾肯,這是最後一棒了。能不能把傑森堵在國門裡面,就看你的了。」

  「明白。」

  電話掛斷。

  艾爾肯站在喀什市局的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夜空。

  沒有月亮,只有零星幾顆星星。

  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天黑的時候,更容易看見星星。

  「等著我,傑森。」

  他輕聲說。

  「這一次,你逃不掉了。」

  (8)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傑森的車行駛在通往塔什庫爾乾的公路上。兩側是連綿不斷的雪山,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近乎肅殺的灰白。

  助手在開車,傑森坐在后座,手裡拿著一部加密的衛星電話。

  他剛剛接到一個消息——華盛頓方面已經準備好了接應,只要他能過境,就有人在另一邊等著他。

  但他必須先過境。

  「還有多遠?」

  「大約兩個小時,先生。不過前面好像有個檢查站——」

  「繞過去。」

  「可是……這附近沒有別的路。」

  傑森皺起眉頭,拿起手機查看地圖。助手說得沒錯,這一段路幾乎沒有岔道,唯一的選擇就是硬闖。

  但是硬闖就意味著暴露。

  他思索了一會,下了決心。

  「停前面,在前面,拿證件出來,我們裝遊客。」

  「先生,您的臉——」

  「我知道,」傑森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眼鏡和一頂帽子,「所以我要變個模樣,而且要把後備箱裡的東西處理掉。」

  助手沒有多想,按照指令停車、下車、打開後備箱。

  裡面是個黑漆皮手提箱子,裝著傑森這些年在中國積攢下來的部分資料——聯絡人名單,資金走向記錄,還有幾份從未公之於眾的分析報告。

  「燒掉?」

  「不,埋起來,」傑森環顧四周的地形,「那邊有個溝,埋深一些,以後說不定會用上。」

  助手點個頭,拎起箱子往公路旁的溝里去。

  傑森站在車邊,仰望天空。

  繁星灑在夜幕上,和二十歲那年他初來乍到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時他年輕,心氣高,覺得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能幹出點「偉業」。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輸給了它。

  不是輸給了技術,也不是輸給了裝備,而是輸給了一群人。

  一幫他以前看不起的人。

  「沃特斯先生,行了。」

  助手回來,手上沾著土。

  傑森點點頭就要上車,這時他聽見遠處傳來模糊的轟鳴聲。

  他頭一抬,看見東方的天際線有個小黑點正往這邊飛來。

  直升機。

  「上車,快!」

  他猛扯開駕駛座的車門,一下就掉到后座里去,他的助手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像發了瘋似的發動汽車,把油門踩到底。

  車子像發了瘋似的往前沖。

  但是那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螺旋槳的聲音像死神的呼吸一樣,一寸一寸地朝他們的頭頂靠近。

  傑森回頭一看,就看見直升機上閃出一盞探照燈,那白晃晃的光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朝著他們頭頂的車頂劈下來。

  「該死……」

  他低聲咒罵,第一次在眼裡露出了真正的害怕。

  (9)

  直升機內,艾爾肯透過舷窗看向下面那輛瘋了一樣逃跑的汽車。

  「能逼停嗎?」他問飛行員。

  「可以,但有風險,這條路兩邊都是懸崖,要是他失控——」


  「我知道,」艾爾肯思考片刻,「低飛一點,我要喊話。」

  飛行員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駕駛著直升機慢慢降落。

  艾爾肯拉開艙門,外面的風呼嘯著湧進來,吹得他眼睛睜不開,他拿起擴音器,朝著下面那輛車。

  「傑森·沃特斯,我是中國國家安全部門。你已被包圍,立即停車投降。這是最後警告。」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被風切割成碎片。

  下方的車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反而開得更快了。

  「他不會停的。」林遠山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他在另一架直升機上,負責後方支援,「艾爾肯,我們可能要強行逼停。」

  「等一下。」艾爾肯說,「讓我再試一次。」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舉起擴音器。

  「傑森,你的『北極光』計劃徹底失敗了,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車速好像慢了一點。

  艾爾肯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怕失敗,對吧?怕這十五年白搭,怕你的名字變成情報史上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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