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亡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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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清晨六點的烏魯木齊,天邊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艾爾肯被手機鈴聲驚醒。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林遠山。

  「出事了。」林遠山的聲音很沉,「你現在馬上來廳里,有緊急情況。」

  艾爾肯翻身坐起來,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沒有多問,只說了兩個字:「馬上。」

  掛掉電話,他迅速穿好衣服,在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有些發青,這幾天為了追查「暗影計劃」的線索,他幾乎沒怎麼睡過整覺。

  窗外,城市還在沉睡。

  艾爾肯下樓,發動汽車,朝國安廳的方向駛去。

  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只有幾個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清掃。烏魯木齊,早晚的溫差依然很大,他把車窗搖上,打開了暖風。

  一路上,他在想林遠山說的「緊急情況」到底是什麼。

  是阿卜杜拉那邊有了新進展?還是「雪豹」的行蹤有了線索?又或者,是娜迪拉那條線出了什麼問題?

  各種可能性在他腦海中閃過,但他沒有得出任何結論。

  二十分鐘後,他的車停在了國安廳大院裡。

  (2)

  指揮中心的燈已經全部亮著。

  艾爾肯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林遠山、古麗娜、馬守成都已經在了。周敏也在,她站在大屏幕前,表情凝重。

  「人到齊了。」林遠山看了艾爾肯一眼,「古麗娜,把情況說一下。」

  古麗娜點點頭,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大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文檔,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維吾爾文混雜在一起的電子郵件。

  「這是我們今天凌晨三點截獲的一份加密通訊,」古麗娜說,「發送方IP顯示來自土耳其伊斯坦堡,接收方是境內一個已經被我們標記的暗網節點。」

  「經過解密,我們發現這是一份名單。」

  古麗娜又按了幾個鍵,屏幕上的內容切換了。

  艾爾肯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十幾個人的名字、照片、住址和日常活動規律。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標記——紅色的圓點。

  「這是『新月會』的暗殺名單。」古麗娜的聲音有些發緊,「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這份名單已經下發給境內的潛伏人員,他們計劃在近期內對名單上的人實施『定點清除』。」

  艾爾肯飛快地掃過那些名字。

  第一是阿克蘇的一位宗教人士,因為多次在清真寺宣講反極端主義被標記為「叛教者」。

  第三個就是喀什的一個民間藝人,他的木卡姆表演團在內地巡迴演出過很多次,被稱作「文化投降者」。

  第七個是烏魯木齊的一個作家,她寫的散文讚美民族團結,在境外網站上被點名批評。

  第十二個——

  艾爾肯的身體一僵。

  帕提古麗·艾合買提,饢店店主,烏魯木齊市老城區。

  那是他母親的名字,那是他家饢店的地址。

  「艾爾肯,」林遠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知道這對於你來說很難接受,但是——」

  「為什麼是她?」艾爾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她就是一個開饢店的老太太,她能得罪誰?」

  古麗娜猶豫了一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視頻。

  那是十年前的一段新聞畫面。艾爾肯認出來了,那是那年喀什發生暴恐事件後,電視台到他家饢店採訪的畫面。

  畫面里的帕提古麗媽媽穿著那件深紅色的長裙,戴著她平時最喜歡的那頂繡花帽子。她站在饢坑旁邊,面對鏡頭,說了一段話。

  「那些搞暴恐的人,不是維吾爾族人,他們是魔鬼。真正的維吾爾族人,是熱愛和平的,是懂得感恩的。我丈夫是警察,他為了保護老百姓犧牲了。我為他驕傲。那些殺人的人,他們不配叫自己維吾爾族。」

  視頻結束了。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

  「就因為這段話?」艾爾肯的拳頭攥緊了,「就因為她說了幾句真話,他們就要殺她?」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真話。」馬守成低沉地說,「在他們眼裡,這是背叛。」

  周敏走上前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艾爾肯聽得出來,那平靜裡面有一種壓抑著的憤怒。

  「名單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都是維吾爾族,他們都公開表達過反對極端主義的立場。在『新月會』的敘事裡,這些人是『叛徒』,是『走狗』,是必須被『清除』的對象。」

  「他們想用恐懼來封住所有人的嘴。」林遠山接過話頭,「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到:誰敢站出來說話,誰就是下一個。」

  艾爾肯閉上眼睛。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巴扎買羊肉。那時候父親還沒有犧牲,還會騎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載著他穿過莎車老城區的巷子。父親總是說:「兒子,你要記住,我們維吾爾族人,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誠實,是勇敢,是保護自己的家人。」

  父親已經走了十六年了。

  現在,有人要對他的母親下手。

  (3)

  「我要把我媽轉移走。」

  艾爾肯睜開眼睛,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敏說,「但是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名單上有十幾個人,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轉移。而且,轉移只是治標不治本,只要『新月會』的人一天不被抓住,他們隨時可以換一份名單。」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等著他們動手嗎?」

  「當然不是。」林遠山說,「我們會對名單上的所有人加強保護。同時,我們要抓緊時間,把『新月會』在境內的網絡連根拔起。」

  「保護?」艾爾肯冷笑了一聲,「你們派幾個人去保護?保護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一輩子?」

  「艾爾肯,冷靜一點。」林遠山的語氣嚴肅起來,「我知道你擔心你媽,但是你不能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判斷。你是國安幹警,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敵人。」

  「正因為我清楚,我才更擔心。」艾爾肯的聲音低了下來,「林處,那是我媽。她今年六十歲了,她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她不應該被卷進這些事情里來。」

  會議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古麗娜輕聲開口:「艾哥,要不你先去看看阿姨?我們這邊繼續分析情報,有什麼進展第一時間通知你。」

  艾爾肯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林遠山。

  林遠山點了點頭:「去吧。但是記住,不要打草驚蛇。我們還不知道『新月會』的人打算什麼時候動手,也不知道他們在烏魯木齊有多少人。你媽那邊,我會安排人去盯著。」

  「謝謝。」

  艾爾肯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4)

  從國安廳到他母親的饢店,開車只需要十五分鐘。

  但這十五分鐘,對艾爾肯來說,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他把車停在巷口,沒有馬上下車。他點了一根煙,看著不遠處那個熟悉的店面。

  這家饢店是父親犧牲後第三年,母親開起來的。那時候他剛上大學,家裡的積蓄已經不多了。母親不願意靠撫恤金過日子,她說:「你爸在天上看著呢,我不能讓他覺得我是個沒用的女人。」

  於是她租下了這個小店面,買了饢坑,開始做饢。

  一開始生意並不好,她做的饢不如那些老師傅做的好吃。但是她不服輸,她跑去向老師傅請教,回來之後反覆練習,常常練到半夜。艾爾肯放假回家,看到母親的手上全是燙傷的疤痕,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母親卻笑著說:「這算什麼?你爸當年追壞人的時候,身上挨過刀呢。」

  後來,饢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來。母親做的饢有了名氣,很多人專門跑來買。她還把父親的照片,掛在店門口。

  有人說她這是在炒作,她不在乎。

  她說:「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英雄。我為他驕傲。」

  艾爾肯把煙掐滅,下了車。

  (5)

  饢店已經開門了。

  門口排著幾個人,都是附近的老顧客。艾爾肯認出其中一個是隔壁賣乾果的老王,他朝艾爾肯點了點頭:「喲,艾爾肯回來了?你媽這兩天總念叨你呢。」


  艾爾肯笑了笑,沒說話。

  他走進店裡,看到母親正在饢坑旁邊忙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頭上包著白色的頭巾,臉被炭火烤得紅彤彤的。

  「媽。」

  帕提古麗抬起頭,看到兒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吃早飯了沒有?」

  「吃了。」艾爾肯走過去,「媽,我有事跟你說。」

  「等一下,我先把這爐饢貼上。」

  帕提古麗拿起一個醒好的麵團,熟練地拍打幾下,然後把它貼進饢坑裡。艾爾肯看著她重複這個動作,一連貼了十幾個饢,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走,到後邊說。」

  店後面有一個小院子,是母親休息的地方。院子裡種著幾棵葡萄,現在還沒到結果的季節,藤蔓上只有一些嫩綠的葉子。

  帕提古麗給兒子倒了一杯茶,然後坐在他對面:「說吧,什麼事?」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媽媽,你最近看見什麼奇怪的人沒有?

  「奇怪的人?」帕提古麗想了想,「沒有,怎麼了?」

  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跟著你,或者是有陌生人到店裡打聽你的事情?

  「沒有,」帕提古麗眯著眼,「兒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艾爾肯深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想要你離開烏魯木齊一段時間。」

  帕提古麗的表情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為什麼?」

  「就是……」艾爾肯猶豫了一下,「最近工作上有些事,我怕會影響到你。」

  「什麼事兒?」

  「我不可以說。」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事情有多嚴重?」帕提古麗的聲音很平靜,「兒子,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你一躲開我的目光,我就知道你心裡有事,你說實話,是不是有人要對我下手?」

  艾爾肯愣住了。

  他沒想到母親會這麼直接。

  「媽,你怎麼知道……」

  「我活了六十年了,什麼事情沒見過?」帕提古麗嘆了口氣,「你爸犧牲之前,也是這樣跟我說話的。他說,『老婆,你帶著兒子先回老家住一段時間』。我問他為什麼,他也說『不能說』。」

  「後來呢?你去了嗎?」

  「沒去。」帕提古麗的眼眶有些紅了,「我要是去了,他出事的時候,我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艾爾肯沉默了。

  「兒子,你老實告訴我,」帕提古麗看著他,「是不是那些壞人盯上我了?是不是因為我十年前在電視上說的那些話?」

  艾爾肯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帕提古麗苦笑了一下,「那些人,心眼比針尖還小。我就說了幾句實話,他們就記恨上了。」

  「媽,所以你更應該——」

  「我哪兒也不去。」

  帕提古麗打斷了他。

  「媽!」

  「你聽我說完。」帕提古麗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是躲了,你爸在天上會笑話我。」

  「這不一樣!」艾爾肯急了,「爸是警察,他的工作就是抓壞人,他有他的責任。但是你不一樣,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你沒必要——」

  「我怎麼就不一樣了?」帕提古麗反問道,「我是你爸的老婆,我是你媽,我是這條街上大家都認識的『饢店帕提古麗』。我要是跑了,那些天天來我店裡買饢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想:『連帕提古麗都害怕了,看來那些壞人真的很厲害。』」

  「媽,你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我必須管。」帕提古麗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背對著兒子,「兒子,你知道你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是什麼嗎?」

  艾爾肯沒說話。

  「他最驕傲的事情,不是抓了多少壞人,也不是得了多少獎章。他最驕傲的事情,是他讓這條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有他在,他們就是安全的。」

  帕提古麗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爸走了十六年了,但是這條街上的人,還是記得他。他們看到我,就會想起他。他們買我的饢,不是因為我的饢有多好吃,是因為他們想用這種方式,跟你爸說一聲:『老艾,我們沒忘記你。』」

  她走回艾爾肯身邊,坐下來,握住他的手。

  「兒子,我要是跑了,我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這條街上的人。我不能讓他們覺得,英雄的老婆是個膽小鬼。」

  艾爾肯的眼眶也紅了。

  他想說什麼,但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且,」帕提古麗笑了笑,「我兒子是國安幹警,他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6)

  艾爾肯在母親的饢店待了兩個小時。

  他幫她揉面,幫她貼饢,幫她招呼客人。那些來買饢的老顧客看到他,都很高興,紛紛跟他打招呼,問他工作怎麼樣,有沒有找女朋友。

  他一一回應,臉上帶著笑容。

  但是他的心裡,沉甸甸的。

  離開饢店之前,他對母親說:「媽,這幾天你多注意點,有什麼事情馬上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帕提古麗揮揮手,「你忙你的去吧,別老為我操心。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麼容易散架。」

  艾爾肯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他坐在車裡,發動了引擎,但是沒有馬上離開。

  他看著饢店的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顧客。

  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這條街上的每一塊磚、每一棵樹,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父親犧牲的時候,艾爾肯正在學校上課。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他這輩子最黑的的日子。

  從那以後他就發誓要繼承父親的事業,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考上北大,學了計算機,之後進入國安系統,用了十多年時間,從一個普通技術人員,升到反間諜小組副處長。

  他抓過間諜,破過大案,立過功,受過傷。

  但是現在,看著自己母親面臨危險,他卻感到無比的無助。

  他的手機響了。

  是林遠山。

  「艾爾肯,你媽那邊情況如何?」

  「她死活不肯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林遠山說:「我猜到了,你媽有骨氣,她不會輕易低頭的。」

  「林處,我——」

  「你不用說了,我明白。」林遠山打斷了他,「我已經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時盯著你媽的饢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我們都會第一時間處理。」

  「謝謝。」

  「不用謝。你媽是英雄的遺孀,她本來就應該受到保護。」林遠山頓了頓,「但是艾爾肯,你也要明白,保護只是權宜之計。要想徹底解決問題,我們必須找到『新月會』在境內的網絡,把他們一網打盡。」

  「我知道。」

  「所以,收拾好心情,回來工作。你媽那邊,有我們盯著。你要做的,是把這些王八蛋揪出來。」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複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我馬上回來。」

  (7)

  艾爾肯回到指揮中心的時候,古麗娜正在跟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討論什麼。

  「這是誰?」艾爾肯問。

  「哦,這是技術處新調來的小李,」古麗娜介紹道,「他以前在某網際網路大廠做數據安全,對暗網追蹤很有一套。」

  小李站起來,朝艾爾肯點了點頭:「艾處好,我叫李志遠。」

  「有什麼發現嗎?」

  「有。」古麗娜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對那份名單做了深入分析,發現了一些問題。」

  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關係圖。

  「這是名單上十幾個人的社會關係網絡。我們發現,這些人之間看似沒有什麼聯繫,但是如果深入挖掘,可以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參加過同一個政府組織的『去極端化』宣講活動。」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泄露政府內部的信息。」林遠山從後面走過來,「能夠接觸到這些活動參與者名單的人,不會很多。」

  艾爾肯皺起了眉頭。

  「你們懷疑內部有人?」

  「我們不是懷疑,我們是確定。」林遠山說,「但是要找出這個人,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艾爾肯說,「名單已經發出去了,『新月會』的人隨時可能動手。」

  「所以我們要兩條腿走路。」周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走進指揮中心,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一方面,加強對名單上人員的保護;另一方面,加緊追查內鬼。同時,我們要從另一個角度入手——找出那個負責執行暗殺任務的人。」

  「執行者?」

  「對。」周敏把文件放在桌上,「情報顯示,『新月會』在境內的人手並不多,能夠執行這種任務的更少。他們不可能從境外派人進來,太容易暴露。所以,執行者一定是已經潛伏在境內的人。」

  「『雪豹』?」艾爾肯問。

  「有可能,但不一定。」周敏說,「『雪豹』是一個代號,可能指一個人,也可能指一個小組。我們要做的,是找出這個人或這群人的真實身份。」

  「怎麼找?」

  「從阿卜杜拉入手。」

  艾爾肯的身體僵了一下。

  周敏看著他,目光平靜:「我知道你和他的關係,但是艾爾肯,他現在是我們唯一的突破口。他是『新月會』在境內的技術聯絡人,他一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我們已經在監控他了,」艾爾肯說,「但是他很小心,這幾天沒有任何異常。」

  「所以我們要換一種方式。」周敏說,「不是被動地監控,而是主動地接觸。」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去見他。」

  (8)

  艾爾肯在指揮中心坐了很久。

  他看著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那張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小時候,他們一起在街上瘋跑,一起被老師罰站。

  後來,他們一起考上了大學。艾爾肯去了北京,阿卜杜拉去了上海。再後來,阿卜杜拉出國留學,兩個人的聯繫漸漸少了。

  「在想什麼?」林遠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什麼。」艾爾肯收回目光,「我在想,要怎麼接近阿卜杜拉。」

  「你們是髮小,找個藉口見面不難吧?」

  「不難。但是問題是,見面之後說什麼?我不能直接問他『你是不是間諜』。」

  「當然不能。」林遠山坐在他旁邊,「你要讓他覺得,你只是單純地想敘敘舊。然後,在談話中,慢慢地試探他,看看他的反應。」

  「如果他起疑心了呢?」

  「那就更好。」林遠山說,「他如果起疑心,就會做出一些反應。這些反應,可能會暴露出我們需要的信息。」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去見他。」

  (9)

  當天下午,艾爾肯給阿卜杜拉打了一個電話。

  「餵?」阿卜杜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有些意外,「艾爾肯?」

  「是我。」艾爾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好久不見了,老弟。」

  「是啊,好久不見了。」阿卜杜拉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你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沒什麼,就是想你了。」艾爾肯說,「前兩天回老街那邊,經過咱們小時候玩的那個巷子,突然就想起你了。這幾年你也不怎麼回來,咱哥倆都見不上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是啊,這幾年一直忙。」阿卜杜拉說,「你呢?工作怎麼樣?」

  「還行吧,就那樣。」艾爾肯說,「你現在在哪兒?有空出來喝一杯嗎?」

  「我在公司呢。」阿卜杜拉說,「晚上應該有空。你想去哪兒?」

  「老地方吧,塔依爾大叔的茶館。好久沒去了。」


  「開著呢。」阿卜杜拉說,「我前兩天還路過那兒。」

  「那就定了,晚上七點,老地方見。」

  「好。」

  艾爾肯掛掉電話,長出一口氣。

  林遠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錯。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了。」

  「我會小心的。」

  「另外,」林遠山壓低聲音,「你媽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暗中有四個人輪流盯著,不會有問題的。」

  艾爾肯點了點頭:「謝謝,林處。」

  (10)

  晚上七點,艾爾肯準時出現在塔依爾大叔的茶館。

  這家茶館已經開了四十多年了,是莎車老城區最有名的茶館之一。塔依爾大叔年輕的時候是艾爾肯父親的線人,後來金盆洗手,開了這家茶館。父親犧牲之後,他依然跟艾爾肯家保持著聯繫,逢年過節都會送些東西過來。

  艾爾肯進門的時候,塔依爾大叔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到他,老人家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哎呀,艾爾肯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塔依爾叔,好久不見。」艾爾肯走過去,跟老人家握了握手。

  「好久不見了,你現在忙得很,都不來看我這個老頭子了。」塔依爾大叔埋怨道,「你媽還好嗎?」

  「挺好的,饢店生意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塔依爾大叔招呼夥計,「快去泡最好的茶來。艾爾肯,你今天是一個人來,還是有朋友?」

  「有朋友,一會兒就到。」

  「那好,我給你們安排裡面的包廂,清靜。」

  艾爾肯剛在包廂里坐下,阿卜杜拉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像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但總體上,他還是艾爾肯記憶中那個清瘦的少年。

  「艾爾肯,」阿卜杜拉笑著走進來,張開雙臂跟他擁抱了一下。

  「阿卜杜拉,」艾爾肯拍了下他的後背,「瘦了。」

  「是嗎?」阿卜杜拉坐了下來,「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沒怎麼吃好。」

  「你那個公司,現在發展得咋樣?」

  「還行吧,」阿卜杜拉端起茶杯喝了口,「做IT這行,競爭太激烈了,還好我們有幾個大客戶,暫時還能撐住。」

  「那就好。」

  兩人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氣氛就緩和起來。

  艾爾肯盯著阿卜杜拉的臉,想要看出來什麼,但是阿卜杜拉很平靜,沒有什麼異常。

  「對了,」艾爾肯假裝隨意地問,「你現在還跟國外那邊有聯繫嗎?」

  阿卜杜拉的手微微頓了下,又繼續端著茶杯。

  「有一些吧,以前的同學朋友都在那邊,」他說,「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問,」艾爾肯說,「我聽說現在出國留學的人越來越多了,你當年出去的時候,應該是比較早的一批。」

  「早談不上,」阿卜杜拉苦笑了下,「當年出去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在國外,人家一看你是維吾爾族,好像你隨時會掏出刀子捅人一樣。」

  「現在好些沒?」

  「好什麼?」阿卜杜拉語氣裡帶著火氣,「現在更糟。」

  艾爾肯不語。

  他知道阿卜杜拉的憤怒。

  「阿卜杜拉,」艾爾肯說,「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我們能做的就是用我們的行動來證明他們錯了。」

  阿卜杜拉抬起頭,看著艾爾肯。

  「艾爾肯,你真的相信這些東西嗎?」

  「我信。」

  「可是,」阿卜杜拉放下茶杯,「如果我跟你說有人認為僅僅依靠『行動』是不夠的,你又會怎麼想呢?」

  艾爾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麼意思?」

  阿卜杜拉笑了,不過他的笑容看起來並不怎麼熱情。

  「沒什麼,我就是隨便說說,」他站起來,「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聚。」


  「阿卜杜拉——」

  「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的,」阿卜杜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艾爾肯,「艾爾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讓你為難。」

  說罷便推門走了出去。

  艾爾肯就那樣坐著,心裡頭翻騰著各種各樣的想法。

  阿卜杜拉這話啥意思?他是不是有話想說,還是單純試探著問的?

  他不知道。

  不過他覺得,阿卜杜拉表面平靜的背後,或許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11)

  艾爾肯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車經過,留下一串尾燈的光芒。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他的手機響了。

  是古麗娜。

  「艾哥,有新情況。」

  「說。」

  「我們追蹤到了那份名單發送者的真實IP。不在土耳其,在烏魯木齊。」

  艾爾肯的手一緊,差點把煙掉在地上。

  「什麼?」

  「是的,發送者就在烏魯木齊。」古麗娜的聲音有些急促,「而且,根據我們的分析,那個IP位址……在阿卜杜拉公司附近。」

  艾爾肯閉上眼睛。

  他早就有預感,但是當真相被證實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痛。

  「還有一件事。」古麗娜說,「我們在名單上發現了一個規律。那十幾個人,排列的順序不是隨機的,而是按照某種優先級。排在前面的,是最先要被『處理』的。」

  「我媽排在第幾?」

  古麗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第四。」

  艾爾肯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現在飛回烏魯木齊。」

  「好,我們等你。」

  艾爾肯掛掉電話,快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在「新月會」動手之前,找到他們,阻止他們。

  為了他的母親。

  為了名單上所有的人。

  為了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12)

  凌晨三點,指揮中心的燈還亮著。

  艾爾肯、林遠山、古麗娜、馬守成、小李,所有人都在。

  大屏幕上,顯示著阿卜杜拉公司的平面圖和周邊的監控畫面。

  「根據我們的分析,那份名單很可能就是從阿卜杜拉的公司發出去的。」古麗娜說,「但是我們不能確定,是阿卜杜拉本人發的,還是他公司里的其他人。」

  「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借用了他公司的網絡?」林遠山問。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小李說,「那個IP是他們公司內部伺服器的IP,不是普通的訪客網絡。能夠使用那台伺服器的人,一定是公司的核心員工。」

  「阿卜杜拉公司有多少核心員工?」艾爾肯問。

  「根據工商資料,他的公司一共有三十二個員工,其中核心技術人員有七個,包括阿卜杜拉自己。」

  艾爾肯看著屏幕上的資料,沉默不語。

  「艾爾肯,」林遠山走到他身邊,「我知道你不想相信是阿卜杜拉乾的。但是從目前的證據來看,他的嫌疑最大。」

  「我知道。」艾爾肯的聲音很低,「我只是……需要更多的證據。」

  「那就去找。」林遠山說,「明天我們申請對阿卜杜拉的公司進行秘密搜查。在此之前,你要繼續接觸他,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套出更多信息。」

  艾爾肯點了點頭。

  「另外,」周敏的聲音從視頻通話的屏幕上傳來,「關於名單上人員的保護工作,我已經向廳領導匯報了。領導非常重視,已經批准了緊急保護方案。從明天開始,名單上前五名的人員,都會有便衣警察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

  「包括我媽?」


  「包括帕提古麗同志。」周敏說,「艾爾肯,你放心,我們一定會保護好她的。」

  艾爾肯沒說話,但是他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好了,今晚就到這裡。」林遠山說,「大家都回去休息一下,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人們陸續離開,艾爾肯卻留在原地,看著大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

  那張臉,曾經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現在,卻成了他最需要提防的敵人。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的很諷刺。

  (13)

  艾爾肯回到家裡,已經是凌晨五點了。

  他沒有開燈,直接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想到小時候,自己拉著阿卜杜拉的手帶他去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最喜愛的玩具分給他一半。

  「別怕,」他跟阿卜杜拉說,「以後我就會保護你。」

  「謝謝你,哥哥。」

  那一刻的阿卜杜拉,是如此單純,如此脆弱。

  但是現在……

  艾爾肯翻身,閉著眼。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他也不知道這場戰鬥的結果。

  他只知道,不管付出怎樣代價,他都要保護好自己的母親,保護好名單上的人,保護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無辜生命。

  這事兒得他負責。

  這是父親留給他的。

  窗外,天邊已經出現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

  可是戰鬥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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