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兩條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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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烏魯木齊的四月,風裡已有了暖意。

  艾爾肯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匆匆走過的行人,陽光很好,好得讓人有點恍惚,他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眼底都是血絲,腦子也全都是那些數據、軌跡、時間節點。

  「暗影計劃」的終極目的究竟是什麼?「北極先生」下一步棋將會落在何處?阿卜杜拉在這盤棋局當中究竟起著怎樣關鍵的作用呢?

  太多的問號,就像一團亂麻,纏在艾爾肯的心上。

  手機響起。

  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艾爾肯瞄了一眼屏幕,猶豫了大概五六秒左右,還是接了起來。

  「兒子,你在忙嗎?」帕提古麗的聲音從聽筒里飄出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媽,怎麼了?」

  「也沒什麼大事......」帕提古麗停頓了一下,「就是想問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艾爾肯揉了揉太陽穴,他明白母親要說什麼,這大半年來,帕提古麗把他的「終身大事」當成了心病,時不時就會打電話過來,說誰家女兒不錯,說哪個親戚的侄女從內地回來,說你都三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媽,我最近真的很忙——」

  「你忙了三年,」帕提古麗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從你和熱依拉離婚開始你就一直忙,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在躲。」

  艾爾肯沉默了。

  「今天晚上七點,二道橋那家『阿凡提餐廳』。」帕提古麗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人家姑娘是我託了好幾層關係才約出來的,你要是不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媽——」

  「沒有媽。七點,準時到。你要是敢放我鴿子,我就把你的衣服全扔出去,讓你住辦公室去。」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看著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母親是真的著急了。自從父親犧牲後,帕提古麗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有一個完整的家,能有人照顧他的一日三餐,能在他累的時候給他端一杯熱茶。

  可是,他怎麼跟母親解釋呢?

  他不是不想結婚。

  他是不敢。

  (2)

  林遠山推開艾爾肯辦公室的門,看見他還在發呆,忍不住敲了敲門框。

  「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艾爾肯回過神來:「沒什麼,剛才接了個電話。」

  「你媽?」林遠山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催你相親了?」

  艾爾肯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遠山哈哈笑了兩聲:「你也是,三十五的人了,整天就知道工作。你看看你這辦公室,除了文件就是文件,連盆花都沒有。換我是帕提古麗阿姨,我也急。」

  「處長,您今天來是專門看我笑話的?」

  林遠山站起來,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不過今天晚上,你還是去赴你媽安排的那個約會吧。工作的事,不差這一晚上。」

  艾爾肯有些意外:「處長,您怎麼知道——」

  「帕提古麗阿姨給我打電話了。」林遠山笑得有些無奈,「她說如果你不去,就讓我扣你工資。你說我這當處長的,被一個退休老太太威脅,我容易嗎?」

  艾爾肯哭笑不得:「我媽她——」

  「行了,別解釋了。」林遠山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艾爾肯,你也該往前走一步了。熱依拉那邊,你放不下就去追回來;放得下,就好好開始新的生活。你這麼吊著,對誰都不好。」

  說完,林遠山頭也不回地走了。

  艾爾肯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3)

  傍晚六點半,艾爾肯開車來到二道橋大巴扎。

  這片老街區他太熟悉了。

  現在許多老房子都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商店和餐館,但那種味道還是存在的,它像某種東西一樣潛藏在空氣里,走進這個地方就會浮現在心頭。

  「阿凡提餐廳」就在街角,新的招牌,但是門臉還是老樣子,艾爾肯把車停好,在門口站了一會,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餐廳里人很少,帕提古麗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艾爾肯走近。

  「媽。」

  帕提古麗抬起頭來,臉上立馬就露出了笑容:「來了來了,快坐,」她朝著對面的女人說道:「這就是我兒子艾爾肯,艾爾肯,這是阿依古麗,八中教語文的。」

  艾爾肯才注意到相親的對象。

  阿依古麗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人長得很規矩,一雙眼睛很溫順,穿了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頭髮在腦後盤了個簡單的髻,整個人看著很文靜,就像是能把日子過得有模有樣的人。

  「你好,」阿依古麗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笑得很拘謹。

  「你好,」艾爾肯在母親身邊坐下。

  氣氛有點兒彆扭。

  帕提古麗好像早有準備似的,嘮叨起來:「阿依古麗是我們街坊的外甥女,從小就很聽話,人家是師範大學畢業的,她帶的班年年都是先進班集體,阿依古麗還會彈都塔爾,上次社區文藝演出,她彈的那首曲子可好聽了……」

  艾爾肯聽著母親的絮叨,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艾爾肯?艾爾肯!」

  帕提古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艾爾肯回過神來,發現母親和阿依古麗都在看著他。

  「阿依古麗問你話呢。」帕提古麗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剛才走神了。」艾爾肯朝阿依古麗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你剛才說什麼?」

  阿依古麗的笑容里多了一絲理解:「我問你平時有什麼愛好。」

  愛好?

  艾爾肯想了想。他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了。以前他喜歡打籃球,喜歡下圍棋,喜歡周末帶著娜扎去公園放風箏。可是現在……

  「我平時工作比較忙,沒什麼特別的愛好。」他說。

  「艾爾肯的工作性質特殊,經常加班。」帕提古麗連忙補充,「不過他人很好的,顧家,孝順,就是太悶了,不愛說話。」

  阿依古麗點點頭:「我理解。我有個表哥也在政府部門工作,也是經常加班。」

  她的語氣很溫和,沒有任何追問的意思。這讓艾爾肯對她多了幾分好感。至少,她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

  服務員端來了菜。羊肉抓飯、大盤雞、烤包子,還有一壺熱茶。都是艾爾肯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來來來,別客氣,先吃飯。」帕提古麗招呼著,「阿依古麗,你嘗嘗這裡的抓飯,料很足的。」

  三個人開始吃飯。

  帕提古麗一邊吃一邊說話,努力活躍氣氛。阿依古麗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候都在安靜地吃飯。艾爾肯則是機械地往嘴裡送著食物,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案子的細節。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失禮。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4)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艾爾肯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的衛衣,正興奮地朝餐廳里張望。

  另一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挑,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白色的風衣。她的五官很精緻,眉眼之間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清冷氣質。

  是熱依拉。

  和娜扎。

  艾爾肯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娜扎已經看見了他,掙脫母親的手,朝這邊跑過來,「爸爸,你也在這裡吃飯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邊。

  帕提古麗的臉色變了。

  阿依古麗的表情有些茫然。

  熱依拉站在門口,沒有動。她的目光從艾爾肯身上移到帕提古麗身上,又移到阿依古麗身上,最後停留在桌上那些還冒著熱氣的飯菜上。

  她什麼都明白了。

  「娜扎,回來。」熱依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是媽媽,爸爸在這裡——」

  「我說,回來。」

  娜扎從來沒見過母親這種表情。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走回熱依拉身邊。

  熱依拉牽起女兒的手,朝這邊走來。她在艾爾肯的桌前停下,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帕提古麗阿姨,好久不見。」

  「熱依拉……」帕提古麗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前兒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打擾你們了。」熱依拉的目光轉向阿依古麗,「這位是……?」

  阿依古麗的臉有些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是……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外甥女。」帕提古麗結結巴巴地說,「我們就是……就是一起吃個飯……」

  「哦。」熱依拉點點頭,「那不打擾了。娜扎,跟奶奶打個招呼。」

  娜扎乖乖地喊了一聲:「奶奶好。」

  「乖孩子。」帕提古麗的眼眶有些紅了。自從艾爾肯和熱依拉離婚後,她就很少能見到孫女了。

  「我們先走了。」熱依拉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艾爾肯終於開口了:「熱依拉——」

  熱依拉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有什麼事嗎?」

  艾爾肯站起來,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熱依拉等了幾秒鐘,見他沒有下文,淡淡地說:「那我走了。以後你要見娜扎,提前打電話。」

  她牽著娜扎走出了餐廳,消失在暮色中。

  艾爾肯愣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5)

  那頓飯是怎麼吃完的,艾爾肯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帕提古麗一直在旁邊小聲解釋著什麼,阿依古麗很識趣地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然後母親就開始抹眼淚,說都怪自己多事,不該安排這頓飯。

  「媽,不怪你。」艾爾肯扶著母親走出餐廳,「是我的問題。」

  「你說熱依拉怎麼偏偏今天來這裡?」帕提古麗還在念叨,「這條街上那麼多餐廳,她偏偏選這一家……」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娜扎每周三下午有鋼琴課,鋼琴老師家就在這條街上。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每周三都會帶娜扎來上課,然後在附近找個餐廳吃晚飯。「阿凡提餐廳」是娜扎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這裡的烤包子特別好吃。

  熱依拉帶娜扎來這裡,可能只是延續以前的習慣。

  或者……

  艾爾肯想起娜扎在門口喊的那聲「爸爸」。她的聲音裡帶著驚喜,說明她事先並不知道父親會在這裡。

  但熱依拉呢?

  她知道嗎?

  如果她知道,為什麼還要帶娜扎來?

  如果她不知道,那剛才在餐廳里的那個表情,是失望嗎?是憤怒嗎?還是……

  艾爾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親回家後,艾爾肯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轉。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烏魯木齊。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起來,像一條條流動的光帶。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在夜色中閃爍著紅色的尾燈。

  艾爾肯把車停在路邊,點燃一支煙。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極度疲憊或者心情煩亂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支。煙霧在車廂里瀰漫開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他想起了熱依拉。

  他們是在大學裡認識的。

  那是他大三的時候,學校組織獻血,他在獻血車旁邊排隊,熱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當時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一本《生理學》課本,一邊排隊一邊看書。

  艾爾肯被她認真的樣子吸引了。

  「你是醫學院的?」他鼓起勇氣搭訕。

  熱依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一眼,艾爾肯記了十幾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見底。

  後來他才知道,熱依拉是北大醫學院出了名的學霸,年年拿獎學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計算機系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按理說根本沒有機會。

  但艾爾肯不死心。

  他開始每天去圖書館「偶遇」她,幫她占座,給她帶早餐,陪她一起複習功課。熱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後來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應做他的女朋友。

  「你這個人真是死纏爛打。」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對你,我願意。」他說。

  那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肉麻的話。

  (7)

  結婚那天,烏魯木齊下了一場雪。

  艾爾肯穿著筆挺的西裝,在酒店門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積了薄薄的一層。

  「冷不冷?」朋友問他。

  「不冷。」艾爾肯說。他的心裡像是燃著一團火,根本感覺不到寒冷。

  婚車來了。

  熱依拉穿著白色的婚紗從車裡走出來,美得像是從童話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見他,笑了。

  那個笑容,艾爾肯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們在眾人的祝福中交換戒指,許下誓言。他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她說,我信你。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多,能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產檢,一個人在手術室外等了三個小時,一個人帶著剛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個潛伏了十年的間諜。

  那次任務很重要,他必須全程參與。他跟熱依拉說過對不起,說等任務結束一定好好補償她。可是任務結束之後,又有新的任務。一個接一個,永遠沒有盡頭。

  熱依拉從來沒有抱怨過。

  她只是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疏遠。

  (8)

  離婚是熱依拉提出來的。

  那天晚上,艾爾肯難得早回家,想給她一個驚喜。他買了她最喜歡的蛋糕,還有一束玫瑰花。推開門的時候,他在腦子裡排練了好幾遍要說的話。

  可是家裡只有娜扎一個人。

  「媽媽呢?」他問。

  「媽媽在醫院加班。」娜扎說,「爸爸,媽媽說你今天還是不會回來的。」

  艾爾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給熱依拉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來了。」他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買了蛋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熱依拉說:「艾爾肯,我們離婚吧。」

  那一刻,艾爾肯覺得天塌了。

  「為什麼?」他問。

  「沒有為什麼。」熱依拉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累了。這種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我可以改——」

  「你沒有做錯什麼。」熱依拉打斷他,「你是個好人,好兒子,好父親。只是……你不是一個好丈夫。你的心裡裝著很多東西,國家、人民、工作……就是沒有我的位置。」

  「熱依拉,我——」

  「艾爾肯,我不怪你。」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疲憊,「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個完整的家,需要一個能陪我過柴米油鹽日子的人。你給不了我。」

  艾爾肯握著電話,說不出話來。

  「離婚協議書我已經擬好了。」熱依拉說,「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來,艾爾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獲了好幾起大案,升了職,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蕩蕩的公寓,他都會想起那個曾經充滿笑聲的家。


  熱依拉說得對。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虧欠她太多了。

  艾爾肯掐滅菸頭,拿出手機。

  他調出熱依拉的微信,看著那個頭像發呆。頭像還是他們結婚時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這張照片她一直沒換,艾爾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想給她發條消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對不起?說了無數次了,沒有用。

  說想她?他沒有那個資格。

  說想見娜扎?每次見面,她都會安排得很周到,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艾爾肯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後,他只打了幾個字:

  「對不起,這些年。」

  發送。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艾爾肯睜開眼睛,拿起手機一看,是熱依拉的回覆。

  「知道了。」

  就三個字。

  艾爾肯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下。

  他還能期待什麼呢?期待她說沒關係?期待她說我們重新開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對不起,也彌補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機,卻發現熱依拉又發來一條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興。她說爸爸瘦了,讓我提醒你按時吃飯。」

  艾爾肯的眼眶一下子濕了。

  他深吸一口氣,回復道:「謝謝。我會的。」

  熱依拉:「還有,阿依古麗我見過,是個好姑娘。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艾爾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句話。是真心的祝福?還是徹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終於打出幾個字:「我不會的。」

  發送之後,他盯著屏幕等回復。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熱依拉沒有再回消息。

  艾爾肯嘆了口氣,發動汽車,朝公寓的方向開去。

  (11)

  深夜十一點,艾爾肯回到公寓。

  一進門,他就看見茶几上放著一盒東西。是母親的饢,還有一張字條:

  「兒子,媽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讓你為難了。可是媽就你這一個兒子,看著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媽心疼啊。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不管你怎麼選,媽都支持你。饢是剛出爐的,熱熱再吃。媽留。」

  艾爾肯把字條看了三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走進廚房,把饢放進微波爐里熱了一下,然後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著。

  饢是母親的拿手活。小時候,父親每次執行任務回來,母親都會做一爐新鮮的饢。父親會把艾爾肯抱在膝蓋上,一邊吃饢一邊給他講那些驚險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爾肯問。

  「怕什麼?」

  「怕壞人。」

  父親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壞人。爸爸只怕讓你和媽媽失望。」

  那時候艾爾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他長大了,進入了國安系統,才漸漸明白了父親的心情。

  這份工作,意味著犧牲。犧牲時間,犧牲陪伴,犧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須把自己的心分成兩半,一半給國家,一半給家人。可是當這兩半產生衝突的時候,你只能選擇一個。

  父親選擇了國家。

  他也選擇了國家。

  但父親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爾肯放下饢,突然沒有了食慾。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烏魯木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的博格達峰在月光下隱約可見。他想起維吾爾族的一句老話:再高的山,也有兩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兩面。

  他這一面是保家衛國的國安幹警,另一面是愧對家人的丈夫和父親。這兩個身份,他都沒有辦法放棄。

  (12)

  手機又響了。

  艾爾肯以為是熱依拉,連忙拿起來一看,卻是古麗娜發來的工作消息。

  「艾處,沈知晦那邊有新情況。他今天下午試圖刪除電腦里的一些文件,被我們的監控程序截獲了。文件內容還在分析中,但初步判斷可能涉及『暗影計劃』的核心部分。」

  艾爾肯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沈知晦是他們早就鎖定的嫌疑人。這個科研院所的網絡安全研究員。他們已經對他進行了一個多月的秘密監控,但始終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如果這次能從他刪除的文件里找到突破口……

  「收到。」艾爾肯回復,「明天一早開會討論。」

  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兩線作戰。

  另一條線是工作線,要和狡猾的敵人作鬥爭,在數據迷霧中尋找真相。

  一條是生活,要面對破碎的婚姻,在情感的廢墟上找尋出路。

  這兩條戰線,都沒有那麼容易贏。

  艾爾肯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博格達峰,心裡想著事情,月光灑在他的臉上,照出了他臉上的皺紋。

  三十五歲的人,已經不是當年在獻血車邊上鼓足勇氣去搭訕的那個小毛孩了。

  可是那顆心,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13)

  凌晨一點,艾爾肯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

  他反覆地想著今天的事,熱依拉的眼神、娜扎的笑容、母親的眼淚、阿依古麗的尷尬……一個個畫面在他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最後,他的思緒定格在了熱依拉發的那條消息上。

  「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她為什麼要這麼說?

  是真的希望他能開始新的生活?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艾爾肯不敢猜測。他怕自己猜錯了,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

  可是他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當初他能多花一點時間陪她,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如果那次她提出離婚的時候,他能放下工作去挽留她,事情會不會不一樣?如果……

  沒有如果了。

  艾爾肯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

  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沈知晦那邊的情況要跟進,「棋子」和「影子」的線索要追查。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他是國安幹警。

  他的職責是保護國家安全。

  至於個人的感情……只能放在一邊了。

  艾爾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過天空,把一片銀色的光芒灑在這座沉睡的城市上。

  (14)

  第二天早上七點,艾爾肯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林遠山已經在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很嚴肅。

  「看過了?」林遠山問。

  「古麗娜昨晚發給我的。」艾爾肯點點頭,「沈知晦刪除的文件,分析出什麼了?」

  「來看看。」林遠山把文件遞給他。

  艾爾肯接過來,仔細看了幾分鐘。

  文件是一份加密的通信記錄,時間跨度有半年之久。沈知晦在這半年裡,通過一個隱蔽的渠道,向境外傳遞了大量關於網絡安全的敏感信息。其中有些信息涉及國家重點實驗室的研究成果,有些涉及關鍵基礎設施的安全漏洞。

  「這個混蛋,」艾爾肯帶著怒氣。

  「還不止這些,」林遠山道,「通信記錄中出現了代號『棋子』。」

  艾爾肯猛地抬頭:「什麼?」

  「你沒看錯,那個『棋子』,大概率就是沈知晦。」

  艾爾肯的大腦快速思考著。


  如果沈知晦是「棋子」,那就意味著他們找到了「北極先生」布下的兩枚「沉睡者」之一,另一個「影子」又是誰?

  「有沒有關於『影子』的線索?」他問。

  林遠山搖搖頭,「暫時沒有,在沈知晦的通訊記錄里並沒有發現這個代號,看來「北極先生」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每條線之間都是完全隔離的。」

  「那就從沈知晦身上找突破口吧,」艾爾肯說,「現在已經有證據了,我們可以對他實施行動。」

  「我已經跟周副廳長匯報過了。」林遠山說,「她的意思是再等等,看能不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沈知晦察覺到我們已經截獲了他的文件,他可能會採取極端行動。」艾爾肯皺起眉頭。

  「所以我們要在他採取行動之前,把網收緊。」林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艾爾肯,這是一場耐心的較量。急不得。」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知道林遠山說得對。在隱蔽戰線上,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耐心。很多時候,你明明已經看到了敵人的尾巴,卻不能立刻動手,必須等待最佳的時機。

  就像釣魚。

  你知道魚已經咬鉤了,但如果你收杆太早,魚就會掙脫。你必須等它把餌吞下去,等它筋疲力盡,然後才能一網打盡。

  「好。」艾爾肯說,「我聽安排。」

  林遠山笑了笑:「這才對嘛。對了,昨天晚上那個相親,怎麼樣了?」

  艾爾肯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複雜:「別提了。」

  「怎麼,又出什麼狀況了?」

  艾爾肯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林遠山聽完,愣了半天,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小子,真是走哪兒都不消停啊。」

  「處長,你還笑。」艾爾肯哭笑不得。

  「我不笑行嗎?」林遠山搖搖頭,「艾爾肯,我跟你說,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較真。工作上較真是好事,感情上較真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熱依拉那邊,你想清楚了嗎?」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清楚。」林遠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別拖著。拖得越久,越難辦。」

  說完,他走了出去。

  艾爾肯坐在椅子上,看著林遠山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15)

  上午十點,專案組開會。

  參會的人除了艾爾肯和林遠山,還有古麗娜、馬守成,以及視頻連線的周敏。

  會議的主題是討論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沈知晦那邊,我的建議是繼續監控,但同時要做好隨時收網的準備。」林遠山說,「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必須做兩手準備。」

  「我同意。」周敏在屏幕上點點頭,「但要注意分寸,不能打草驚蛇。沈知晦這種人,心思很細,一旦讓他發現端倪,他可能會毀滅更多的證據。」

  (16)

  傍晚六點,艾爾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開車回家。

  路過二道橋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

  「阿凡提餐廳」的招牌在暮色中閃爍著暖黃色的燈光。他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

  回到公寓,他打開冰箱,發現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盒快要過期的牛奶。

  他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點了一份抓飯。

  等外賣的時候,他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手機。微信朋友圈裡,有人在曬美食,有人在曬旅行,有人在曬孩子。熱依拉也發了一條,是一張娜扎彈鋼琴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又進步了一點點。」

  艾爾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娜扎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鋼琴前,神情專注。她的樣子越來越像熱依拉了,眉眼之間有一種溫柔的認真。

  他想給熱依拉發條消息,問問娜扎的學習情況,但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發。

  他怕打擾她。


  更怕她不回。

  外賣送到了。艾爾肯打開盒子,機械地往嘴裡送著米飯,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19)

  晚上九點,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艾爾肯皺了皺眉,接了起來:「餵?」

  「艾爾肯。」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熟悉。

  艾爾肯的心猛地一緊。

  「阿卜杜拉?」

  「是我。」

  艾爾肯握著電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卜杜拉。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現在,卻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你怎麼有我的號碼?」他問。

  「這不重要。」阿卜杜拉說,「我只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阿卜杜拉說:「艾爾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

  「你會明白的。」阿卜杜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阿卜杜拉,你在說什麼?你到底——」

  「保重。」

  電話掛斷了。

  艾爾肯愣在原地,手裡的電話像是千斤重。

  阿卜杜拉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他想告訴自己什麼?他是在試探,還是在預警?

  太多的問號,像一團亂麻,纏在艾爾肯心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戰鬥還在繼續。

  而他,必須準備好迎接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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