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殺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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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烏魯木齊的夜晚,四月的風還是有點冷。

  艾爾肯把車停在老城區的巷口,熄了火,但是卻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掏出一根煙點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遠處那盞昏黃的燈。

  那是母親饢店的燈。

  十六年,父親犧牲了整整十六年,母親就在這盞燈前,守著牆上的父親遺像,守著饢坑的麥香。

  艾爾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他本來不該來的,專案組正在追查「雪豹」的下落,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他卻跑到老城區來看母親,林遠山知道了肯定要罵他,但他還是來了。

  下午古麗娜給他看了一份截獲的通訊記錄,上面有「饢店」兩個字,古麗娜說可能是暗語,也可能只是巧合,艾爾肯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三遍那份記錄。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媽媽開的就是饢店。

  不會有人知道吧?他的身份信息在國安系統里是保密的,家人的檔案也做了特殊的處理,可是那兩個字就像一根針一樣扎在他心裡,讓他坐立不安。

  「巧合,」他對自己說道。

  但還是來了。

  掐滅菸頭,艾爾肯推開車門往巷子裡走去。

  老城區的巷子很窄,彎彎曲曲的,路燈很少,每隔一段路才有一個,照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艾爾肯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時候,那時候的路燈比現在少很多。

  艾爾肯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現在也是「警察」了,雖然性質不太一樣。可他仍然會怕。怕失去,怕無能為力,怕有一天自己也像父親一樣,留給家人的只剩下一張掛在牆上的照片。

  饢店的門半掩著,裡邊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

  艾爾肯推門進去,聞到熟悉的麥香和炭火氣息。帕提古麗正彎著腰往饢坑裡添柴,聽見聲音,直起身子回頭看。

  「艾爾肯?」她的眼睛裡露出驚喜,隨即又轉為擔憂,「怎麼這個點來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艾爾肯笑了笑,「路過,想來看看您。」

  帕提古麗顯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這孩子從小就報喜不報憂,越是說沒事,就越是有事。可她沒追問,只是用圍裙擦了擦手,指著角落的小凳子說:「坐吧,我給你烤個饢。」

  「媽,不用麻煩——」

  「坐下。」帕提古麗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多久沒正經吃過飯了?看你瘦的,臉都尖了。」

  艾爾肯乖乖坐下。

  饢店不大,只有二十來平米。一半是饢坑和操作台,另一半擺著幾張木桌和凳子,供客人堂食。牆上掛著父親的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警服,笑容溫和而堅毅。照片下面有一行維吾爾文:「英雄永遠活在人民心中。」

  艾爾肯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娜扎呢?最近見過嗎?」帕提古麗一邊揉面,一邊問。

  「上周見過一次,帶她去了遊樂場。」

  「熱依拉呢?」

  艾爾肯沉默了一下。「她挺好的。」

  帕提古麗嘆了口氣。她知道兒子和兒媳已經離婚三年了,可她始終不死心。熱依拉是個好姑娘,漂亮,能幹,對娜扎也好。離婚不是她的錯,是艾爾肯的工作把這個家拆散的。

  「你就不能換個工作?」帕提古麗問,「你學的是計算機,去公司上班,一個月也能掙不少錢。何必——」

  「媽。」艾爾肯打斷她,「咱們說過很多次了。」

  帕提古麗不說話了。她知道兒子的性格,倔得像頭驢,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他爸也是這樣,明明可以調到機關坐辦公室,非要留在一線,最後……

  她用力把麵團摔在案板上,發出「啪」的一聲。

  艾爾肯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有些發酸。他知道母親擔心他,可有些事他沒法解釋。這份工作不是他想不想做的問題,是他必須做。父親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土地,他要繼續守下去。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選擇。

  (2)

  饢烤好了,帕提古麗把它端到艾爾肯面前,又倒了一碗奶茶。


  「吃吧。」

  艾爾肯拿起饢,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鬆軟的內芯,帶著淡淡的芝麻香。這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無論走多遠,這個味道都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帕提古麗坐在對面,看著兒子吃東西,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艾爾肯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啃饢。他確實餓了,下午那碗泡麵早就消化完了。

  「對了,」帕提古麗突然想起什麼,「前幾天有個人來店裡打聽你。」

  艾爾肯的手頓了一下。「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三十歲左右吧,說是你的老同學。我說你不住這兒,他就走了。」

  「長什麼樣?」

  帕提古麗想了想,「個子挺高的,皮膚有點黑,說話帶點外地口音。臉上有疤,哦,對了,他脖子上戴著一條鏈子,墜子是什麼圖案我沒看清。」

  艾爾肯的心沉了下去。

  「他還說什麼了?」

  「沒了,就問了你的住址,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帕提古麗看著兒子的表情,有些不安,「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艾爾肯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可能真是老同學吧,我回頭問問。」

  他低下頭繼續吃饢,可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三十歲左右,皮膚黑,外地口音,臉上有疤,脖子上戴著鏈子……這個特徵和他們掌握的「雪豹」資料高度吻合。如果真是「雪豹」,他為什麼要來饢店打聽自己?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不可能。艾爾肯想。自己的檔案是絕密級別,連國安系統內部都只有極少數人能調閱。除非……除非有內鬼。

  「媽,」艾爾肯放下饢,「他是哪天來的?」

  「三天前吧,下午的時候。」

  三天前。正是他們在碎石灘行動的前一天。

  艾爾肯的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雪豹」提前三天就來打探他的住址,說明對方早就盯上了他。可為什麼要通過母親的饢店?難道……

  他不敢往下想。

  「媽,您今晚跟我回去住吧。」艾爾肯說。

  帕提古麗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讓您換個環境,休息幾天。」

  「胡說。」帕提古麗擺擺手,「明天還要開店呢,我哪兒都不去。」

  「媽——」

  「行了,別說了。」帕提古麗站起身,「你吃你的,我去後面收拾一下。」

  她轉身朝後院走去,留下艾爾肯一個人坐在桌前。

  艾爾肯咬著牙,掏出手機,給林遠山發了一條消息:「需要增派人手,保護我母親。」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目光掃過昏暗的店面。

  窗外的巷子裡,一個黑影正悄悄靠近。

  (3)

  麥合木提蹲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盯著那盞昏黃的燈。

  饢店。他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

  這是他第二次來了。三天前他來過一次,以老同學的身份打探艾爾肯的住址。那個老女人什麼都沒說,可從她的反應來看,艾爾肯和這個饢店有很深的關聯。

  今天組織給他下達了新的命令:「製造事端,擾亂國安的部署。」

  「不用殺人,」那個聲音在電話里說,「只是發出警告。讓他們知道,我們無處不在。」

  麥合木提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上面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是要給國安一個下馬威。畢竟碎石灘的行動失敗了,阿里木被抓了,趙文華也暴露了,整個網絡岌岌可危。這種時候,他們需要做點什麼,讓對手知道他們還有能力反擊。

  可麥合木提心裡有另一個想法。

  他想殺人。

  碎石灘那天,他親眼看著那個維吾爾族國安幹警指揮行動,看著自己的同志一個個被抓。他躲在暗處,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種無力感讓他憤怒,讓他發瘋。

  他查到了那個人的名字:艾爾肯·托合提。

  更讓他憤怒的是,這個人是維吾爾族。他居然是維吾爾族!他居然為那些人賣命,抓捕自己的同胞,破壞民族解放的大業!


  叛徒。麥合木提在心裡罵道。比漢人更可恨的叛徒。

  所以他決定,今晚不僅要「發出警告」,還要讓艾爾肯付出代價。

  最好的代價,就是讓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麥合木提摸了摸腰間的刀,那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朝饢店走去。

  (4)

  艾爾肯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謹慎,像貓一樣。如果不是他多年訓練出來的警覺,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沒有動,仍然保持著吃饢的姿勢,可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艾爾肯的右手悄悄伸向腰間,那裡別著他的配槍。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門口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閃了進來,速度極快,直撲後院的方向——那是母親去的地方。

  「媽!」艾爾肯大吼一聲,同時拔槍瞄準。

  可黑影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在他扣動扳機之前,那個人已經閃到了櫃檯後面,躲過了他的射擊線。

  「砰!」

  子彈打在牆上,濺起一片灰塵。

  艾爾肯來不及再開第二槍,那個黑影已經沖向後院。他翻過桌子追了過去,同時喊道:「媽!快躲起來!」

  後院很小,只有一個水池和幾個堆放雜物的架子。帕提古麗正站在水池邊洗手,聽見槍聲,整個人都愣住了。

  「趴下!」艾爾肯衝進後院,朝母親撲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黑影突然從旁邊撲過來,手中匕首直取艾爾肯背後,艾爾肯往旁邊一閃躲開,匕首擦著他肋骨邊掠過,把他的外套弄破了,但是沒傷到皮肉。

  他順勢一肘砸在黑影的臉上。

  黑影身子朝後一仰躲開這招,緊接著匕首就橫著朝他身上掃過來,艾爾肯只好往後退。

  兩人拉開距離,在昏暗的後院裡對峙。

  艾爾肯終於看清楚了,三十出頭的男人,皮膚很黑,臉上的傷疤,一雙眼睛冒著火,陰森森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子,月光下晃著銀光。

  「你就是『雪豹』?」艾爾肯槍口對著他,聲音很冷。

  麥合木提沒有說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叛徒。」他用維吾爾語說,「你這個叛徒。」

  艾爾肯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知道什麼叫叛徒嗎?背叛自己的國家,殘害自己的同胞,這才叫叛徒。」

  「我的國家?」麥合木提笑了,笑聲里滿是嘲諷,「這從來不是我的國家。我的國家在那邊,在那片被侵占的土地上——」

  「放屁!」艾爾肯打斷了他,「你他媽連新疆都沒回來過,你懂什麼?你被人洗腦了你知道嗎?那些人告訴你的全是謊言!」

  麥合木提的臉色變了。艾爾肯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確實從未回過「故鄉」。他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來自「新月會」的灌輸。關於那片土地的一切,他只從照片和視頻里見過。

  「閉嘴!」麥合木提怒吼一聲,又一次撲了上來。

  這一回他衝上來,匕首上下翻飛,全是殺招,艾爾肯在狹小的空間裡左閃右躲,好幾次想開槍,可麥合木提總能找到機會靠近他,讓他沒法瞄準。

  兩人在後院裡展開了肉搏戰。

  艾爾肯的拳頭落在麥合木提的肩膀上,麥合木提的匕首划過艾爾肯的小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帕提古麗躲在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不敢作聲。

  「媽,快跑!」艾爾肯喊道。

  帕提古麗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衝去,麥合木提看著獵物就要逃脫,立馬分心去追,艾爾肯抓住機會,一腳踢在麥合木提的膝蓋上。

  麥合木提單膝跪地,匕首脫手飛出,艾爾肯舉槍瞄準,準備開槍。

  這時,麥合木提從靴子裡拔出另一把小刀,朝艾爾肯扔了過去,艾爾肯往旁邊一閃,飛刀擦著他的耳朵飛過,扎在身後的一個木架子上。

  等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麥合木提已經翻過牆逃跑了。

  艾爾肯追到牆邊,只看到一個黑影鑽進巷子深處,他開槍射擊,但是距離太遠,沒有打中。


  「操!」他罵了聲,轉身朝母親跑去。

  帕提古麗癱坐在門檻上,臉青得怕人,全身哆嗦,艾爾肯蹲下來,緊緊摟住她。

  「媽,沒事了,沒事了……」

  帕提古麗攥著兒子的手臂,攥得死緊,指甲都掐進肉里,她的嘴唇也在哆嗦,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那個人……那個人是誰……」

  「壞人。」艾爾肯說,「媽,那是壞人。」

  他扶著母親進屋,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林遠山的電話。

  「出事了。『雪豹』來了,襲擊了我母親的饢店。他跑了,往東邊去了。」

  「我馬上調人封鎖!」林遠山的聲音裡帶著怒氣,「你怎麼樣?」

  「我沒事,只是手臂劃了一下。」艾爾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血還在流,但不致命。

  「你他媽——」林遠山罵了一句,「行,你先留在原地,等我的人過去。」

  掛掉電話,艾爾肯又看向母親。帕提古麗仍然在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艾爾肯心裡一陣刺痛。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場景——他的工作牽連了家人。父親已經為這片土地犧牲了,現在連母親都要跟著擔驚受怕。

  「媽。」他蹲在母親面前,握住她的手,「對不起。」

  帕提古麗慢慢轉過頭,看著兒子。她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艾爾肯熟悉的東西——那是他在父親遺像上看到過的神情,堅毅而無畏。

  「你爸當年也這麼跟我說過。」帕提古麗的聲音沙啞,「出任務之前,他說對不起。我說,你不用對不起,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艾爾肯的眼眶紅了。

  「去吧。」帕提古麗鬆開兒子的手,「那個人跑了,你得去抓他。」

  「可是您——」

  「我沒事。」帕提古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是你爸的老婆,我什麼沒見過?去吧,別讓那個壞人跑了。」

  艾爾肯看著母親,心裡湧起無數複雜的情緒。他站起身,緊緊抱了母親一下,然後轉身衝出了饢店。

  門外,巷子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警車的鳴笛。增援來了。

  艾爾肯沒有等他們,他朝麥合木提逃跑的方向追去。

  (5)

  麥合木提拖著受傷的腿,在老城區的巷子裡左拐右拐。

  艾爾肯那一腳踹得太狠了,他的膝蓋現在幾乎無法彎曲,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任務失敗了。他在心裡罵自己。不僅沒有達到目的,還暴露了自己的行蹤。那個叛徒的身手比他想像的要好,而且他顯然早有防備。

  是不是自己三天前來過饢店,打草驚蛇了?

  麥合木提靠在牆邊,大口喘著氣。他的胸口很疼,那一肘砸得他到現在都喘不上氣來。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他想。他們肯定已經開始搜捕了,如果被抓住,一切都完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那是一塊銀質的圓牌,上面刻著一個地名:「喀什」。

  那是他的故鄉。至少,那是他被告知的故鄉。

  小時候,母親總是對他說:「我們來自喀什,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有雪山,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可是後來被人侵占了,我們不得不逃出來。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人告訴他關於喀什的事了。他只能靠這枚吊墜,和腦海中那些模糊的描述,去想像那片從未見過的土地。

  後來「新月會」的人找到了他,告訴他:你的故鄉需要你。你的同胞正在受苦,你必須為他們戰鬥。

  他信了。

  他接受了訓練,學會了殺人,學會了潛伏,學會了完成各種任務。他以為自己是英雄,是民族的鬥士,是為了光復故土而戰的勇士。

  可剛才那個叛徒說了什麼?

  「你他媽連新疆都沒回來過,你懂什麼?你被人洗腦了你知道嗎?那些人告訴你的全是謊言!」

  謊言?

  麥合木提攥緊了拳頭。不,那不可能是謊言。母親不會騙他,「新月會」不會騙他。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片土地上的人確實在受苦,他必須為他們戰鬥……


  可是,為什麼他從來沒有回去過?

  為什麼那些「領導」們只讓他在這邊執行任務,卻從不讓他親眼去看一看那片土地?他們說太危險了,說時機還沒到,說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可以回到故鄉……

  可革命什麼時候能成功?他已經戰鬥了十五年,故鄉卻仍然像海市蜃樓一樣,遙遠而虛幻。

  「不要想這些。」麥合木提咬著牙對自己說,「現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他繼續朝前走,拖著那條傷腿,在漆黑的巷子裡艱難前行。

  身後,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6)

  艾爾肯發現了血跡。

  在一面土牆的根部,有幾滴暗紅色的血,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是新鮮的血,還沒有凝固。

  「往東。」他對身後的增援人員說,「他往東跑了。」

  三個年輕的國安幹警點點頭,跟著他繼續追蹤。

  血跡斷斷續續,但方向很明確,一直朝著老城區的東邊延伸。那邊是一片即將拆遷的老舊居民區,房屋密集,巷子狹窄,是藏身的好地方。

  艾爾肯加快了腳步。

  「艾處,您的胳膊還在流血。」身後一個年輕人說,「要不先包紮一下?」

  「沒事。」艾爾肯頭也不回,「繼續追。」

  血跡把他們引到了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前。樓門半開著,門框上有一個血手印。

  艾爾肯做了個手勢,讓三個人從側面包抄,自己則正面進入。

  他推開門,手槍指向前方,一步一步朝里走。

  樓里很黑,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地上滿是灰塵和雜物,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艾爾肯側耳傾聽,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

  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把腳步壓到最輕。樓梯老舊,有些地方已經腐朽,踩上去會發出吱嘎聲。

  二樓是一個空曠的房間,原來可能是客廳。角落裡有一張破床,床上堆著一些衣物和雜物。

  而在床邊,麥合木提正靠著牆坐著,大口喘氣。

  他的腿上纏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臉色蒼白,顯然失血過多。

  「不許動。」艾爾肯舉槍指著他。

  麥合木提抬起頭,看見了艾爾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你追來了。」他用維吾爾語說,「真是條好狗。」

  艾爾肯沒有理他,朝他一步步走近。

  「『雪豹』麥合木提,你被捕了。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麥合木提沒有動。他的手裡仍然攥著那把從靴子裡抽出的小刀,但他顯然已經沒有力氣再反抗了。

  「殺了我吧。」他說,「我不會說任何事的。」

  「你以為你有選擇?」艾爾肯冷笑,「你會說的。到了審訊室里,每個人都會說。」

  麥合木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就被狂熱取代。

  「我不怕死。」他說,「我是為了民族解放而戰的鬥士,死了也是烈士。」

  「烈士?」艾爾肯嗤笑一聲,「你算什麼烈士?你殺過多少無辜的人?那些死在你們手上的老人、孩子、婦女,他們又招誰惹誰了?」

  麥合木提的臉抽搐了一下。「那些都是……那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必要的犧牲?」艾爾肯的聲音提高了,「你他媽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你憑什麼剝奪他們的生命?就憑你腦子裡那些被人灌輸的狗屁理想?」

  麥合木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爾肯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吊墜,扯了下來。

  「喀什?」他看著吊墜上的字,冷笑,「這是你的故鄉?你去過嗎?」

  麥合木提的身體僵住了。

  「你從來沒有去過。」艾爾肯說,「你根本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你被人洗腦了一輩子,為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賣命,你知道那些告訴你謊言的人在哪兒嗎?他們在國外的別墅里,喝著紅酒,數著從你們這些『鬥士』身上榨取的錢。你就是他們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閉嘴!」麥合木提怒吼,試圖掙紮起來,但腿傷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艾爾肯一腳踩在他的傷腿上,疼得他慘叫出聲。

  「我告訴你喀什是什麼樣子,」艾爾肯俯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喀什有一百萬多人,維吾爾族、漢族、回族、哈薩克族,大家一起種棉花,養牛羊,一起生活,那裡有學校,有醫院,有公路,孩子們可以上學,老人看病也不難,你以為他們在受苦?他們可比你好太多了!」

  麥合木提的眼睛開始波動。

  「你沒見過真實的新疆,」艾爾肯接著說,「你被困在謊言的牢籠里,以為自己很自由,其實你才是最可悲的囚犯,他們利用了你的仇恨,利用了你對家鄉的美好幻想,把你變成了殺人機器,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麥合木提的手一松,小刀就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眼眶紅了。

  麥合木提還是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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