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網中有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凌晨三點的烏魯木齊,睡得很香。

  國安廳技術監控中心的燈卻亮得刺眼,古麗娜盯著屏幕不斷跳動的數據流,眼睛乾澀像塞了沙子似的難受,她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涼透的苦味在嘴裡泛濫開來。

  「這不對,」她突然說。

  坐在一旁打盹的馬守成被嚇醒,老駱駝眨了眨眼問:「哪不對?」

  古麗娜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屏幕上的數據流被她切割、放大、重組,就像拼湊一幅看不見全貌的拼圖。

  三天了。

  從察覺到有異常流量開始,整個技術科就再也沒人能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對方的攻擊來勢洶洶,很明顯是想把他們盯上眼的重點網站全部搞癱瘓,而且還是用的分布式的拒絕服務的方式進行打擊,雖然這種手段有些年頭了但是架勢還是不小,整個人員都在為了抵抗這波攻勢四處忙碌著連平時不太愛出門的艾爾肯也親自跑到了技術部門坐鎮兩天。

  但古麗娜越看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順了。

  攻擊來的兇猛,但破綻也很明顯,就像故意露出破綻讓你去堵一樣,每次堵住一個漏洞,就會有新的攻擊點冒出來,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馬叔,」古麗娜轉過頭,「你說,如果你要偷一戶人家的東西,會怎麼幹?」

  馬守成一愣,笑起來:「我又不是賊。」

  「假設。」

  老駱駝想了想說:「聲東擊西,在前門放一把火,大家都會去救火,我再從後門溜進去。」

  古麗娜瞳孔忽然收縮。

  「就是這個,」她一骨碌站起來,咖啡杯被撞翻,褐色的液體在桌上流開,她沒管它,拿起電話就撥,「處長,是我,古麗娜。」

  林遠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說。」

  「這波攻擊是佯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後,林遠山的聲音變得凌厲起來:「你確定?」

  「百分之八十確定。攻擊模式太規整了,像是照著教科書來的。真正的黑客不會這麼幹,太蠢了。他們在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標另有其他。」

  「另有其他地方是哪裡?」

  古麗娜咬了咬嘴唇。這正是她還沒想通的地方。

  「我需要調取更多數據。最近一周所有敏感單位的網絡日誌,能不能批下來?」

  「你現在就要?」

  「現在就要。」

  林遠山沒再說話,電話斷了。古麗娜知道,處長會去想辦法。

  馬守成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丫頭,去洗把臉,提提神。」

  古麗娜點點頭,起身往洗手間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在跳動的數據流。

  像是一張網,表面上密密麻麻,其實到處都是洞。

  不,不是到處都是洞。是故意給你看的洞,讓你忙著去補,卻忘了真正的大洞在別處。

  她揉了揉眉心。太累了,腦子轉得慢。洗把臉再說。

  (2)

  艾爾肯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睡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枕頭底下壓著手機。手機震動的時候,他的手比意識更快地伸過去,摁下接聽鍵。

  「艾爾肯,到指揮中心來,」是周敏的聲音,沒有半句寒暄。

  艾爾肯看了看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

  「五分鐘。」

  他掛了電話,掀開薄被坐起來,窗外還是黑的,不過東邊好像有點灰白,他穿上外套,拿冷水往臉上胡亂一摸,就出門去了。

  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咚咚響,挺嚇人的,艾爾肯走得快,腦子也轉得快,周敏一大早就打電話過來,聲音那麼大,肯定出大事了。

  他推開門走到指揮中心裏面,一股很重的咖啡味加上煙味衝過來,周敏正在對著大屏幕站在那兒,林遠山就在她旁邊站著,兩個人臉上都不美觀,古麗娜坐在電腦跟前飛快地敲著鍵盤,馬守成靠著牆根站著,胳膊交叉在一起。

  「來了,」林遠山朝他點點頭,「過來看。」

  艾爾肯湊過來,看見主屏幕正在顯示網絡日誌分析報告,滿屏都是數據和圖表,看得他一臉茫然。


  古麗娜轉過身,用雷射筆指著屏幕說:「艾處,我們一直在被牽著鼻子走,這波攻擊並不是真正的目標,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標在這裡——」

  雷射點移動到屏幕右上方,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小圓點正在閃爍。

  西北風動力研究院。

  艾爾肯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西北風動力研究院,軍工企業,而且還是涉及到航空發動機的核心技術,那地方的保密程度是非常高的,平時就連國安都很難插手。

  「確定?」

  「確定,」古麗娜點頭,「我調取了近一周的網絡日誌,發現研究院的內網三天前就開始出現異常流量,很隱蔽,偽裝成正常的備份數據,但是我拆開看了一下,裡面夾雜著加密通道,有人在往外傳東西。」

  周敏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傳了多少?」

  「還在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已經在裡面潛伏很久了。這次的攻擊只是掩護,讓我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沒人顧得上裡面。」

  艾爾肯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周敏:「我去一趟?」

  周敏點頭:「必須去。馬上。」

  林遠山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扔給他:「我陪你。」

  艾爾肯接住鑰匙,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問古麗娜:「能查出來是誰嗎?裡面的人。」

  古麗娜搖了搖頭:「還在追。但我有個懷疑——」她頓了頓,「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很特殊,我之前見過類似的。在艾山的公司系統里。」

  艾爾肯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只有一瞬。他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林遠山快步跟上。

  走廊里,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直到進了電梯,林遠山才開口:「想什麼呢?」

  「想一個人。」艾爾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趙文華。」

  林遠山眯起眼睛:「那個研究員?」

  「對。上次核查名單的時候,我注意到西北風動力研究院的網絡安全部門工作人員名單。他對那邊的系統應該很熟。」

  「你懷疑是他?」

  「不確定。但值得查。」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快步走向停車場。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晨風帶著沙漠特有的乾冷,吹在臉上像是細小的刀片。

  艾爾肯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林遠山坐在副駕,系好安全帶,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點。

  林遠山說,「艾山,最近查得怎麼樣了?」

  艾爾肯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

  「還在查。他最近一直在烏魯木齊,哪兒都沒去。看起來很正常,太正常了。」

  「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我知道。」

  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晨曦中稀疏的車流。城市正在醒來,早點鋪的燈亮了,有人在街邊支起饢坑,火光在爐膛里跳動。艾爾肯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母親的饢店。這個時候,母親應該也在準備開門了吧。

  「林處,」他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案子最後查到艾山頭上,你覺得我能保持冷靜嗎?」

  林遠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好一會兒才說:

  「你父親當年,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

  艾爾肯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九十年代末,有個案子,嫌疑人是他的老同學。你父親來找我,問我該怎麼辦。我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法律不認老同學。你猜他說什麼?」

  「他說什麼?」

  「他說,我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知道的是對的。」

  艾爾肯沉默了。

  林遠山把煙收回口袋:「所以你問我能不能保持冷靜,其實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你只是想確認一下。」

  車子拐上北郊的快速路,朝西北風動力研究院方向開去,太陽從地平線跳出來,橙紅色的光照射在公路兩邊的戈壁灘上。

  艾爾肯踩著油門,車速就變快了。

  (3)

  西北風動力研究院就處在城郊那一片戈壁灘上,四周都是高牆,還有好多監控攝像頭,門口站著武警戰士,拿槍對著進出的人仔細檢查,連林遠山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這種保密等級,我上次來還沒這麼嚴重呢,」他嘟囔著亮出證件。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環顧四周,研究院的主樓就在眼前,灰白色的牆壁在晨光中呈現出冷色調,樓頂上的衛星天線緩慢地轉動著,像是沉睡的眼睛。

  核對完身份以後,兩人就被一輛電瓶車接進了院區,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研究院保衛處的處長,五十多歲,是個退伍軍人,姓孫,臉上的線條很硬朗,看著就不好惹。

  「艾處長,林處長,」孫處長的聲音很生硬,「這麼早就過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孫處,」艾爾肯開門見山,「我們得到消息,你們的內網被滲透了,要立刻檢查核心機房。」

  孫處長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怎麼回事?我們這兒沒接到任何異常情況報告。」

  「所以才危險,」林遠山插話,「真正優秀的滲透,是不會被發現的。」

  孫處長停頓了一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說了幾句就掛了,然後對他們說「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核心機房在地下二層,要過三道安檢門,還要刷一次虹膜,艾爾肯邊走邊看,這樣的物理防護級別,果然是名不虛傳,但他知道,越是這樣嚴密的地方,最大的漏洞往往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人。

  來到機房門口,孫處長刷了刷卡,厚重的金屬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冷氣迎面撲來,裡面傳來嗡嗡的響聲,一排排伺服器上的小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就像某個星球發來的信號。

  「我們的核心數據都在這裡,」孫處長指向最裡面的幾台伺服器,「物理隔離,斷網運行,外部攻擊根本進不來。」

  艾爾肯沒接話,他看見角落裡有個工位,值班的人應該坐在那裡,但現在沒人。

  今天誰值班?

  孫處長一愣,「是……趙文華,他說肚子不舒服去洗手間了,我讓別人先頂一下。」

  艾爾肯和林遠山互相看了一眼。

  「趙文華的工位在哪兒?」

  孫處長朝著一個方向點了點,說道,「在那邊,技術分析室。」

  艾爾肯轉身就走,林遠山緊跟在後面。孫處長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跟上。

  技術分析室在機房的另一側,玻璃門上貼著「授權人員禁止入內」的標識。艾爾肯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幾台電腦屏幕在發光。一個身影坐在最裡面的工位上,背對著門口,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趙文華。」艾爾肯喊了一聲。

  那個身影僵住了。

  停頓了兩秒,那人緩緩轉過身來。一張五十歲左右的臉,戴著眼鏡,表情介於驚訝和驚恐之間。

  「艾……艾處長?您怎麼來了?」

  艾爾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的目光落在趙文華身後的電腦屏幕上。

  那上面正在運行一個數據傳輸程序,進度條顯示:百分之七十三。

  「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林遠山的聲音冷得像冰。

  趙文華的臉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地想去夠什麼東西,但林遠山已經衝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動。」

  艾爾肯快步走到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他的心沉了下去——傳輸的目標是一個境外IP位址,雖然經過了多層跳轉,但他認得那種加密協議的特徵。

  和古麗娜說的一樣。和艾山公司的系統,用的是同一套東西。

  「趙文華,」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的男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趙文華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孫處長衝過來,一把揪住趙文華的領子:「你這個叛徒!你傳了什麼出去?」

  「孫處,先別急,」艾爾肯一把抓住他的手,「讓他把話說完。」

  趙文華的眼鏡歪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都是恐懼和絕望,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我……我沒想……」

  「沒想什麼?沒想被抓?」林遠山語氣裡帶著諷刺,「你以為穿上這身皮,就沒人查得到你?」

  趙文華突然抬起頭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你們不知道!我沒得選!他們……他們拿我沒辦法……」


  「什麼把柄?」

  趙文華閉上眼睛,像是鼓足了勇氣:「十五年前……我……我學術造假的事被揪出來了,他們說如果不配合就把證據寄到院裡,我就完了,我……我只是想……」

  「只是想保全自己名聲,於是就出賣國家?」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卻很嚇人,「趙文華,你知道你傳出去的是什麼東西嗎?那是我們新一代航空發動機的核心數據,這些東西如果到了別人手裡,我們的空軍大概會多死多少人?」

  趙文華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艾爾肯不再看他,轉身對孫處長說:「立刻把整個機房封鎖起來,所有人就地隔離,通知你們院領導,這是國家安全案件。」

  孫處長咬牙點了點頭,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林遠山已經坐到電腦前開始檢查,查看傳輸日誌,他的臉越來越難看。

  「艾爾肯,過來。」

  艾爾肯上前一看,看到了屏幕上的傳輸記錄,他心又涼了一半。

  「傳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我們來晚了一步,關鍵的核心模塊已經傳出去了。」

  艾爾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敏的電話。

  「周廳,人控制住了,是趙文華。但是……數據已經傳出去了一部分。百分之七十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艾爾肯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周敏的聲音響起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必須截回來。不惜一切代價。」

  (4)

  指揮中心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敏站在主屏幕前,背對著所有人。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古麗娜還在電腦前,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她試圖追蹤那個境外IP,但對方的跳轉太多,每追到一層,就會發現新的一層。像是剝洋蔥,剝來剝去,只看到更多的洋蔥皮。

  「找到了嗎?」周敏問,聲音沙啞。

  「還在追。」古麗娜沒有抬頭,「對方用的是洋蔥路由,至少七層跳轉。我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

  馬守成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趙文華的初步審訊結果出來了。他交代是通過一個網名叫『冰客』的人接受指令的,從來沒見過真人,所有聯繫都是加密通信。他說對方承諾事成之後會幫他銷毀學術造假的證據,還會給他一筆錢,讓他移民。」

  「多少錢?」

  「五十萬美元。」

  周敏冷笑了一聲:「五十萬,就把國家核心機密賣了。真是便宜。」

  馬守成沒接話。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說:「還有一件事。趙文華交代,他不是第一次傳東西了。過去兩年,他斷斷續續傳過四五次。只不過之前傳的都是邊緣數據,沒人注意到。這次是對方要求傳核心模塊,他也是硬著頭皮乾的。」

  「四五次?」周敏轉過身來,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兩年了,我們的反間諜系統竟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艾爾肯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他的腦子裡在飛速轉動,把這幾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串聯起來。

  網絡攻擊是佯攻,真正目標是西北風動力研究院。趙文華被策反,利用他對系統的熟悉進行滲透。加密通道用的算法和艾山公司的系統一樣。

  艾山。

  又是艾山。

  他的朋友,他父親資助上學的孩子之一。

  艾爾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們還小,一起在莎車老城區的巷子裡跑。艾山總是笑嘻嘻的,說將來要當大老闆,請艾爾肯吃最好的饢。

  那個笑嘻嘻的男孩,現在在哪裡?還是不是同一個人?

  「艾爾肯。」周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在。」

  「你去一趟艾山那裡。」

  「現在?」

  「現在。」周敏盯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但正因為如此,你去最合適。他見了你,可能會露出破綻。」


  艾爾肯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明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古麗娜:「有進展隨時通知我。」

  古麗娜點了點頭,手指沒有停下來。

  門在艾爾肯身後關上,隔絕了屋裡的燈光和聲音。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艾爾肯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電梯開始下降,他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憤怒?是悲哀?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父親的照片,就掛在母親饢店的牆上。父親犧牲的時候,他剛上大學。母親接到電話,哭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饢坑裡的火滅了,一坑的饢全糊了。後來很長時間,母親都沒再打過饢,直到某一天她突然站起來,說日子還要過,饢還要打,你爸在天上看著呢。

  那一刻艾爾肯就決定了,要走父親走過的路。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只是覺得如果父親知道,他會高興的。

  現在,他站在另一個路口。

  他的髮小可能是敵人。他必須去查證,去揭開,去親手撕裂他們之間所有的過往。

  電梯門打開了。

  艾爾肯走出去,腳步沒有半點猶豫。

  (5)

  艾山的公司在高新區的一座寫字樓里,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艾爾肯把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看那棟樓。二十三層,艾山的辦公室在十五樓。他來過幾次,都是以朋友的身份。今天,不一樣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他想看看艾山毫無防備時的反應。

  前台的小姑娘認識他,笑著打招呼:「艾處長,您來找艾總啊?我幫您通報一下。」

  「不用,」艾爾肯笑了笑,「我直接上去,給他個驚喜。」

  小姑娘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放行了。

  電梯到了十五樓,艾爾肯走出來,穿過開放式的辦公區。幾個員工認出他,紛紛點頭致意。他微笑著回應,腳步卻沒有停。

  艾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裡面的陳設。寬大的辦公桌,靠窗的沙發,牆上掛著一幅維吾爾族風情的油畫。

  門開著一條縫。

  艾爾肯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進來。」艾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艾爾肯推門進去。艾山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再變成欣喜。

  「艾爾肯!你怎麼來了?」他掛斷電話,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想要擁抱。

  艾爾肯沒有躲開。他們擁抱了一下,艾山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和以前一樣。

  「坐坐坐,」艾山把他拉到沙發上,「我讓人泡茶。你喝什麼?綠茶還是紅茶?」

  「都行。」

  艾山按了下桌上的對講機,吩咐秘書泡茶送過來。然後他坐到艾爾肯對面,笑著說:「好久沒見你了,這一陣忙什麼呢?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點事情。」艾爾肯沒有細說。

  「工作的事?」

  「嗯。」

  艾山嘆了口氣:「你們這行,真是太辛苦了。我跟你說,你哪天不想幹了,來我這兒。我給你安排個輕鬆的職位,工資不會低的。」

  艾爾肯笑了笑,沒接話。

  秘書把茶送進來,放下後就退了出去。艾山親自給艾爾肯倒茶,姿態殷勤得讓艾爾肯有些不適應。

  「喝,喝,這是今年的新茶,朋友從杭州寄來的。」

  艾爾肯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

  他放下茶杯,看著艾山的眼睛:「艾山,我今天來,其實是有事情想問你。」

  艾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什麼事?你說。」

  「你公司的系統,誰開發的?」

  艾山眨了眨眼:「什麼意思?當然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開發的。怎麼了?」

  「加密模塊呢?」

  艾山的表情變了。只有一剎那,但艾爾肯捕捉到了。


  「加密模塊……是我們外包的。找的是國外的一家公司,技術比較成熟。」

  「哪家公司?」

  「這……我得查一下,不太記得名字了。」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艾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艾山的額頭開始出現汗珠。

  「艾爾肯,你……你到底想問什麼?」

  「我想問,」艾爾肯的聲音還是平和的,「你跟『北極先生』什麼時候搭上線的?」

  艾山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忽然站起來,向後退了兩步,碰到了辦公桌的邊沿,桌子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

  「你……你在說什麼?我不認識什麼北極先生——」

  「你認得,」艾爾肯也站起來,往前湊了一步,「趙文華已經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你的加密模塊,你還想騙我?」

  艾山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裡有恐懼也有掙扎還有一些複雜的情緒。

  「艾爾肯……艾爾肯,你聽我說話!」

  「解釋什麼?解釋你是怎麼被策反的?」

  「我沒有背叛!」艾山突然大喊,「我只是……我也是沒辦法!」

  「沒有辦法?」

  「你不知道!」艾山抓著頭髮,快要哭了。

  艾爾肯一動不動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說,只要我配合,就不會傷害我的家人。」

  艾山癱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個勁兒地抽搐。

  艾爾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艾山說,這輩子欠艾爾肯家的情,還不完。

  現在看是確實還不清了,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艾山,」艾爾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傳出去的那些東西,會害死多少人嗎?」

  艾山抬頭,一臉都是淚,「我……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們讓我提供技術支持,但是我不知道具體內容……」

  「你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艾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艾爾肯沉默了很久。

  他接著從兜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廳,我在艾山這裡,他供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敏的聲音:「好,我讓的人去。」

  艾爾肯掛完電話把手機收起來。

  艾山突然抬頭,眼裡全是哀求:「艾爾肯……艾爾肯你救救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父親對我那麼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撲過來,抓住艾爾肯的手臂。

  艾爾肯沒有推開他,他只是看著艾山,眼中有悲哀,有痛苦,更多的是冷得像冰的狠心。

  「艾山,」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片葉子落地一樣,「我爸爸死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

  他停頓了一秒,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兒子,記住,國家在前,私情在後。」

  艾山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癱坐在地上,再也沒有說話。

  (6)

  傍晚的時候,艾山被帶走了。

  艾爾肯站在寫字樓外面,看著那輛黑色的麵包車消失在車流中。

  太陽正在西沉,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晚霞。風從戈壁那邊吹來,帶著沙子和乾草的氣息。

  林遠山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根煙。

  艾爾肯接過來,放在嘴裡,卻沒有點。

  「沒事吧?」林遠山問。

  「沒事。」

  林遠山也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晚風中散開,很快就看不見了。

  「周廳說,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那些數據傳出去了,對方肯定會儘快利用。我們得搶在他們前面。」


  艾爾肯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艾山被帶走時的眼神。那裡面有恐懼,有悔恨,有絕望,唯獨沒有怨恨。

  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更深的疲憊,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熱依拉。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接了。

  「餵。」

  「艾爾肯,」熱依拉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娜扎今天在學校出了點事,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她……她跟同學打架了。老師說要請家長。」

  艾爾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這就過去。」

  他掛斷電話,對林遠山說:「我先走了。」

  林遠山點點頭:「去吧。家裡的事也是事。」

  艾爾肯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晚高峰擁堵的車流。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

  (7)

  與此同時,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個地方。

  傑森·沃特斯坐在一間布置典雅的書房裡,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剛剛接收完成的數據文件。

  他輕輕點擊滑鼠,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夾。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設計圖紙、測試報告在屏幕上滾動,他看得非常仔細,嘴角漸漸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中國人總愛說,功虧一簣。」

  他自說自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快感。

  「可惜,這次功虧一簣的是他們。」

  他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遠處的城市燈火像撒在黑天鵝絨上的鑽石一樣閃爍。

  他撥出一個號碼。

  「是我,數據收到,質量挺不錯的,不過……」

  他頓了頓。

  「他們動手了,而且是對著趙文華和艾山去的,對面那個叫艾爾肯的,看來還是有點意思的。」

  電話那邊說了什麼

  傑森點頭:「知道了,娜迪拉那邊安排好沒有?」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

  傑森笑了笑「好,那就陪他們玩到底吧。」

  他回到書桌旁,盯著屏幕上的那些寶貴數據。

  「最好的棋手,從不害怕多走幾步棋。」

  他掛掉電話,合上筆記本電腦。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起來。

  (8)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那個紅色的光點依然閃爍著。

  周敏站在屏幕前面。

  古麗娜揉了揉眼睛,又繼續敲鍵盤。

  她正嘗試跟蹤那些數據。

  但她明白,不容易,很難。

  因為對方也是高手,對方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找到什麼了嗎?」周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古麗娜搖了搖頭說:「他們用的跳轉太多,一層層都是代理伺服器,分布於各個國家,我查到第五層就找不到了。」

  「繼續追。」

  「收到。」

  古麗娜不停地敲擊著鍵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她絕不會輕言放棄的。

  因為她知道她追查的不只是數據,更是為了守護她的同胞。

  窗外,黑夜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個城市籠罩了起來。

  但是指揮中心的燈還亮著。

  戰鬥還在繼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