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叛徒的獨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審訊室的燈光很白。

  白得有些刺眼,白得讓人無處躲藏。趙文華坐在那把不鏽鋼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個準備答辯的博士生。

  艾爾肯推門進來的時候,注意到趙文華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這是個細節。一個被關押了四十八小時、即將面臨重大指控的人,居然還保持著這種近乎傲慢的姿態。艾爾肯見過太多人坐在這把椅子上,有的癱軟如泥,有的瑟瑟發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沉默如石。

  但像趙文華這樣的,不多。

  「趙教授。」艾爾肯在對面坐下,把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休息得怎麼樣?」

  趙文華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那是知識分子特有的審視目光,帶著某種優越感,仿佛在評估對面這個人的智商夠不夠格和他對話。

  「我要求見律師。」

  「會安排的。」艾爾肯不緊不慢地打開檔案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聊聊。」

  「我沒什麼可說的。」趙文華的聲音很平穩,「你們抓錯人了。我是正規科研單位的研究員,參與的都是正常的學術交流活動。如果這也算犯罪,那中國的科研人員都別搞國際合作了。」

  艾爾肯沒有接話。

  他從檔案袋裡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轉向趙文華那邊。

  「這是你2019年在柏林參加學術會議的行程記錄。會議期間,你和一個叫馬庫斯·韋伯的人見過三次面。第一次在會議茶歇,第二次在酒店大堂,第三次在一家叫『藍象』的酒吧。你還記得嗎?」

  趙文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跳。

  「馬庫斯是學術同行,我們討論的都是密碼學前沿問題。」

  「當然。」艾爾肯點頭,「不過馬庫斯·韋伯這個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實身份是M國情報機構的技術顧問,專門負責對華技術竊取。三年前因為在另一個國家暴露身份,已經被召回本土。你和他討論的『密碼學前沿問題』,恐怕不止學術那麼簡單吧?」

  趙文華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艾爾肯注意到他的右手無名指輕輕彎曲了一下。

  這也是個細節。

  「我不知道他的背景。」趙文華說,「學術會議上認識的人,誰會去查對方的身份?」

  「第一次見面,不知道,可以理解。」艾爾肯又抽出一份材料,「但第二次、第三次呢?趙教授,你是研究密碼學的專家,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你們這個領域,境外情報機構的滲透有多普遍。你參加了那麼多次國際會議,接受過那麼多次保密培訓,你會不知道?」

  趙文華沉默了幾秒。

  「那又怎樣?」他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和外國人吃頓飯聊聊天,就是叛國了?你們這套邏輯,和文革有什麼區別?」

  艾爾肯沒有被這句話激怒。

  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當一個人開始試圖把問題扯到意識形態層面,往往說明他已經開始心虛。這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技巧,也是一種自我防禦機制。

  「趙教授,我們不談意識形態。」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就事論事。」

  他把第三份材料放在桌上。

  「這是一份銀行流水記錄。2020年3月到2023年9月,你的一個境外帳戶先後收到五筆匯款,總計四十七萬美元。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名叫『藍灣技術諮詢』。這家公司沒有任何實際業務,唯一的作用就是幫M國情報機構洗錢。你收這筆錢,是諮詢費?還是稿費?」

  趙文華的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2)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林遠山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裡面的畫面。

  古麗娜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林處,趙文華的心理評估報告出來了。」

  「說。」

  「高度自戀型人格,總是把失敗歸罪於外部環境,對權威有著強烈的反叛心理,卻又渴望得到認同,他被M國拉攏,很大程度上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被重視』。」

  林遠山點點頭,視線仍舊落在玻璃那邊。

  「艾爾肯知道怎麼對付他。」

  古麗娜也看著審訊室,看見艾爾肯又拿出一份材料,趙文華的坐姿比之前更僵硬了,那種知識分子的傲氣正在慢慢崩潰。

  「古麗娜。」

  「在。」

  「技術那邊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能開始,就等著趙文華交代聯繫方式,我們就開始反向滲透。」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

  「傑森那邊不會沒有防備。」

  「我知道,」古麗娜語氣很平靜,「所以我們不能打草驚蛇,要讓趙文華覺得,他配合就能得到從輕處理的結果,這樣的話對方就不會立刻察覺。」

  「你覺得趙文華會信?」

  古麗娜想了一下。

  「他會的,」她道,「這類人有個顯著的特點,那就是——總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總想著能找到最佳的答案,他一定會配合的,因為他認為這樣配合對他來說是最划算的事情。」

  林遠山便不再說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審訊室,看到艾爾肯正在說什麼,趙文華的臉色變了,從高傲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樣子。

  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家面前。

  像是終於可以不用裝了。

  (3)

  「這是你2022年6月發給對方的一份技術文檔。」

  艾爾肯把列印好的郵件放到趙文華面前。

  「這個關於某型號量子通訊設備加密算法漏洞分析的文檔,它的保密等級屬於機密級別,你是從哪個地方弄到的,又是通過什麼方式被泄漏出來的呢?」

  趙文華盯著那份文檔,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他的眼鏡片反射著審訊室的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他的手指在發抖,很小很小的幅度,幾乎看不見,但是確實在發抖。

  「我……」

  他嗓音卡住了。

  「趙教授,」艾爾肯的語氣沒有任何改變,「你做保密科研工作二十三年,你一定知道,像你這樣級別的泄密,是什麼罪名。」

  「我可沒泄密!」趙文華突然大喊,「我只是跟他們討論了一下技術思路!那個文檔里寫的都是已經發表過的!」

  「公開發表?」

  艾爾肯從檔案袋裡拿出另一份材料。

  這是國家保密局的鑑定報告,你文檔里有關算法的研究,有六處提到了未公開的核心參數,這些參數只能從你非法獲取項目組內部數據得到。

  趙文華臉色變了。

  灰白。

  像被抽走了血色。

  「你是密碼學專家,你比我更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艾爾肯繼續說,「如果這些參數泄露出去,對方就可以根據這些參數來破解我們的加密體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的軍事通信、政務系統、金融網絡都會處於對方的監視之下。」

  「我不是……我沒料到……」

  趙文華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種知識分子的自持正處在崩塌中,像是堵看似牢固的牆,被雨淋透以後就開始剝落。

  艾爾肯沒有去追。

  他停了下來,給趙文華喘息的時間。

  這是審訊的技巧,壓力要給足,但不能把人逼到死角,要留一扇窗,讓對方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只有這樣,才能讓對方心甘情願地開口。

  「趙教授,我問您一個問題。」

  艾爾肯的聲音平和了一些。

  「你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沒問題,還是你只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趙文華抬起頭來。

  他眼睛裡有淚光。

  是那種五十多歲男人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倔強,也帶著一種被人看穿的解脫。

  「你不懂,」他說,聲音很沙啞,「你們都不知道,」

  「什麼不懂?」

  趙文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二十三年,我在那個位置上待了二十三年,發了一百多篇論文,帶出來幾十個研究生,做了那麼多事,然後呢?一個學術不端的指控,什麼都沒有了。」


  他講的就是十二年前的事。

  艾爾肯看過檔案,趙文華當年被舉報論文數據造假,雖然最後沒有實錘,但是處分還是下來了,降級、撤銷學術頭銜、取消評優資格,對於一個正處於學術巔峰期的研究員來說,這幾乎是致命的打擊。

  「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趙文華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我花了十五年才爬到那個位置,一夜之間就什麼都沒有了,舉報我的人怎麼樣了?成為院士!就因為我當年沒有給他拍馬屁,沒有把他名字寫在我論文上!這就是這個體制!這就是你們的公平!」

  「所以你覺得,你有資格背叛?」

  艾爾肯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趙文華傻了。

  「我沒有背叛,」他聲音小了許多,「我只是……我只是想證明自己還有用,那些外國人,他們看重我,認為我是這個領域裡最優秀的專家,他們願意為我的知識買單,可這個國家呢?把我像垃圾一樣丟在一邊!」

  艾爾肯沒說話。

  他望著趙文華,望向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在他自己所營造出的自我辯護系統之中苦苦掙扎,那套話語他已經聽過太多次了,懷才不遇、體制不公、受迫害、被邊緣化,每一個叛國者都有屬於自己的敘事,將自己的背叛變得「情有可原」。

  但事實從來不關心你的感受。

  事實只關心你做了什麼。

  (4)

  「趙教授。」

  艾爾肯的聲音打斷了趙文華的自我辯護。

  「你說的那些,我可以理解。人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時候,確實會有怨氣。但是——」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你能解釋一下這個嗎?」

  趙文華低頭看去。

  那是一組聊天記錄的截圖。對話的另一方被標註為「聯絡人H」,日期是三個月前。

  「這筆帳要儘快清掉。上面有人開始查了。你得想辦法把那些東西轉移到備用節點。」

  「我知道。但現在風聲太緊,不太方便動。」

  「不是建議,是命令。你要是不想幹了,隨時可以說。不過你也知道,退出是沒那麼容易的。」

  趙文華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這是……這是斷章取義。」

  「斷章取義?」艾爾肯冷笑了一聲,「趙教授,你是研究密碼的,你應該知道,電子痕跡是最難消除的東西。你以為用了加密軟體就安全了?你以為刪除了聊天記錄就沒人能恢復了?」

  他把手指點在那張截圖上。

  「『退出是沒那麼容易的。』你能告訴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趙文華沒有回答。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恐懼。

  「你以為你是主動選擇和他們合作?」艾爾肯的聲音變得鋒利,「不,趙教授,從你收下第一筆錢開始,你就已經不是自由人了。你以為他們尊重你?你以為他們把你當專家?他們只是把你當工具。用完了,就該扔了。」

  「不是這樣的……」

  「是不是這樣,你心裡比我清楚。」艾爾肯站起身,走到趙文華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你知道嗎,趙教授?像你這種人,對他們來說是最好控制的。因為你自尊心強,死要面子。他們只要捧你幾句,你就飄飄然了。他們只要威脅你幾句,你就乖乖聽話了。」

  趙文華的身體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抖。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艾爾肯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對面,「你和他們聯絡的方式是什麼?」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趙文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的雙手攥緊了褲腿,指節發白。

  「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告訴你,你們能從輕處理嗎?」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趙文華,等著他自己做出選擇。


  (5)

  隔壁的監控室里,氣氛凝重。

  林遠山站在屏幕前,雙手抱在胸前。古麗娜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記錄。馬守成靠在門邊,老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

  「他要開口了。」古麗娜輕聲說。

  「嗯。」林遠山點頭。

  屏幕上,趙文華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流下來。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恐懼,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卸下重擔的疲憊。

  「他們給了我一個加密通訊軟體。」趙文華開始說,聲音沙啞,「叫『暗流』。表面上是個普通的筆記應用,但輸入特定密碼之後,會進入一個隱藏界面。所有聯絡都在那個界面里進行。」

  「伺服器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但我知道,每次發消息,都會經過至少三層跳轉。」

  「聯絡人是誰?」

  「我只知道代號。聯絡人H。還有一個……好像叫『技術顧問』。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真面目。所有溝通都是文字,連語音都沒有。」

  艾爾肯點點頭。

  「還有呢?」

  趙文華遲疑了一下。

  「有一個緊急聯絡方式。如果出了事,要在社交媒體上發一張特定的圖片。他們看到之後,會在二十四小時內通過別的渠道聯繫我。」

  「什麼圖片?」

  一張夕陽的照片,一定是某個角度拍攝的,帶有某座地標建築。

  趙文華說出了那個地標名稱。

  艾爾肯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看監控室里的林遠山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個地標性建築離某個重要軍事設施不到三公里。

  (6)

  趙文華說了很多。

  聯絡方式、接頭暗號、資金走向、任務詳情。

  艾爾肯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是心裡卻是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樣,泛起了波瀾。

  趙文華說起自己第一次收錢的時候。

  「第一筆錢到帳的時候,我整晚沒睡著。」他說,「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又想,我付出了那麼多,得到的卻那麼少。那些比我差的人,一個個都升上去了。憑什麼?就因為我不會溜須拍馬?」

  「所以你說服自己,這只是公平的補償?」

  趙文華沉默了一會。

  「也許吧。人總是要給自己找個理由的。」

  艾爾肯沒有評價。

  他只是繼續記錄。

  「後來呢?第一次之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陷進去了?」

  趙文華苦笑了一聲。

  「第一次傳那份技術文檔的時候,」他說,「在那之前,我都可以騙自己,說這只是普通的學術交流,但那份文檔……我知道它的份量,我知道一旦傳出去,意味著什麼。」

  「但你還是傳了。」

  「是,」趙文華聲音很小,「因為他們說,如果不傳,以前收的錢就會被說出來,我的名譽,我的家庭,我所有的一切都會完蛋。」

  「所以你選擇繼續?」

  「我沒有選擇,」趙文華抬起頭來,眼裡透著絕望,「從我接過第一筆錢的時候起,我就再也沒有選擇了。」

  艾爾肯看著他。

  這句話,還真不是我瞎說。

  (7)

  技術組的行動在趙文華交代聯絡方式之後兩個小時展開。

  古麗娜坐在主控台前,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那些跳動的代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像是彈奏一首複雜的曲子。

  「反向追蹤啟動,」她匯報,「第一層跳轉節點已找到,東南亞某國。」

  林遠山站在她身後,眼睛直勾勾盯著屏幕。

  「繼續。」

  代碼仍在跳動,過了幾分鐘之後,古麗娜又再次開始說話。

  「第二層節點鎖定,中東地區。」

  「第三層呢?」

  古麗娜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三層……有點麻煩,對方設了好幾個陷阱,我每次想往前走一步,就會碰上不一樣的防禦手段。」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兒。

  「能繞過去嗎?」

  「需要時間,」古麗娜說道,「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屏幕就跳出個紅艷艷的警告框。

  「怎麼了?」

  古麗娜的臉色變了。

  「對方反追蹤了,」她快速敲擊鍵盤,「他們找到我們了。」

  「切斷連接!」

  「已經切好!」

  但似乎已經晚了。

  屏幕上的代碼亂糟糟的,一行行的數據瘋狂地閃著光,古麗娜的手指快得看不見是怎麼動的,但是那些代碼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樣,完全控制不了。

  「病毒!」她的聲音里透著害怕,「他們放了病毒!」

  林遠山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隔離系統!」

  「已經被隔離起來了!可是這個病毒很狡猾,它在進行自我複製,速度比我們想像的要快十倍!」

  房間亂得像一團麻,技術人員坐在自己位置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警告聲一個接一個,紅燈一直閃。

  三十秒過後,又是一片死寂。

  古麗娜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

  「怎麼樣?」林遠山問。

  古麗娜搖頭,一臉苦澀。

  「我們的系統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麼?」

  「對方的關鍵伺服器被炸毀了,」她指著屏幕上的一塊空白處,「人家早就按下自毀程序,全部數據歸零。」

  (8)

  艾爾肯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上,這個消息傳來時。

  林遠山的聲音自電話那頭傳來,帶著股憋不住的火氣。

  「傑森那個老狐狸。」

  艾爾肯沒說話。

  他盯著審訊室的門,裡面趙文華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力氣了。

  「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林遠山繼續說,「在伺服器自毀之前,古麗娜還是搶出來一些數據,正在分析。」

  「什麼數據?」

  「不知道,不過裡面有幾個關鍵詞,『春雷』,『北風』,還有一個日期。」

  艾爾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麼日期?」

  「下周,」林遠山的語氣變得很重,「就是下周。」

  艾爾肯沉默。

  下周。

  要是那個日期是真的,那就表明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我這就回去。」

  他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審訊室。

  趙文華還是趴著,白髮在燈光下很刺眼,像是老了十歲。

  這個人,曾經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密碼學專家之一。

  現在,他只是一個叛徒。

  一個可悲的,自我毀滅的叛徒。

  (9)

  技術組的燈一晚上都亮著。

  古麗娜頂著黑眼圈,把剛分析出來的數據投射到大屏幕上。

  「這是咱們搶救出來的碎片信息,」她說道,嗓子有些干啞,「大多數都是被加密過的,要解開這把鎖還得耗費點時間,不過有幾條倒是沒加封印。」

  艾爾肯盯著屏幕。

  第一條:「春雷計劃倒計時,全部單元到位。」

  第二條:「北風資產已經激活,目標已確認。」

  第三條:「執行日期不變,到時候通訊中斷八個小時。」

  「春雷、北風」,林遠山自言自語,「這是什麼意思?」

  「我查了查以前的通訊記錄,」古麗娜說,「春雷大概是個行動代號,北風估計是一批潛伏進來的特工。」


  目標是什麼?

  不知道,這部分數據被毀掉了。

  艾爾肯盯著那些信息,眉頭死死地擰成一個疙瘩。

  他想起阿里木。

  想到了娜迪拉。

  想起了那個代號「雪豹」的狂熱分子。

  這些人,這些棋子?

  「有一個好消息,」古麗娜突然說。

  「什麼?」

  「趙文華交代的緊急聯絡方法就是發那張圖片,我們就從這裡入手。」

  林遠山眼睛一亮。

  「你是說……」

  「釣魚。」古麗娜點頭,「我們用趙文華的身份發出那張圖片,看誰會上鉤。」

  艾爾肯想了想。

  「有風險。」他說,「如果對方已經知道趙文華被抓了,這招就沒用了。」

  「所以我們要搶時間。」古麗娜說,「趁他們還沒確認消息,先把餌放出去。」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林遠山看向艾爾肯。

  「你怎麼看?」

  艾爾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凌晨四點的烏魯木齊,城市還在沉睡,只有遠處的幾盞路燈亮著微弱的光。

  「做。」他說,「但要做得更真一點。」

  「什麼意思?」

  「光發一張圖片不夠。」艾爾肯轉過身,「我們要讓對方相信,趙文華遇到了真正的麻煩,急需他們的幫助。這樣,他們才會冒險露頭。」

  古麗娜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說,讓趙文華配合我們演一齣戲?」

  「對。」艾爾肯點頭,「這齣戲,要演給傑森看。」

  (10)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一抹灰白,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艾爾肯站在技術組的窗邊看著那道光越來越亮。

  身後,古麗娜正在忙活呢,她琢磨著「釣魚」的方案細節,要把各個環節都弄得天衣無縫。

  馬守成在那邊打電話找南疆那邊的線人打聽「雪豹」最新的消息。

  林遠山已經去周敏那裡匯報過了。

  一切都很有條理。

  但是艾爾肯心裡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那種不安感來自未知。

  傑森是條老狐狸,不會這麼容易就上當,趙文華交代的那些信息到底有多少是真的,這不好說。

  「春雷」是什麼?「北風」又是誰?那個日期是真的嗎?

  太多的提問沒有答案。

  但是時間不長了。

  他手機響了。

  是一條微信。

  發件人的頭像是一隻小兔子,那是娜扎的微信號。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艾爾肯盯著那條消息,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想回一句很快,可是卻一直沒落下來。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兌現這個承諾。

  他只發了一個抱抱表情。

  再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就回到工作檯前面。

  戰鬥仍在繼續。

  他沒工夫傷感。

  (11)

  趙文華被人帶到了審訊室。

  這次的情況和之前不一樣。

  知識分子的傲氣徹底沒有了,再也沒有力氣反抗。

  艾爾肯把計劃告訴了他。

  「你得配合我們演一場戲。」

  趙文華只是點了點頭。

  「我配合,」他聲音很輕,「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艾爾肯盯著他。

  這個人,以前那麼驕傲,那麼自大。


  現在呢?

  現在他只是個棋子。

  一個被自己的貪婪和怨恨毀掉的棋子。

  「趙教授,」艾爾肯突然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如果時間能倒回去,回到你收第一筆錢之前,你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趙文華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爾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會。」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問題是……時間不會倒回去。」

  艾爾肯點點頭。

  是的。

  時間不會倒回去。

  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

  而有些代價,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

  (12)

  行動在當天下午啟動。

  趙文華按照預定計劃,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那張特定的圖片。

  圖片是從某個角度拍攝的夕陽,背景里有一座地標建築。看起來普普通通,和千萬張旅遊照片沒有任何區別。

  但對於知道暗號的人來說,這張圖片的含義完全不同。

  它意味著:出事了,需要緊急聯絡。

  圖片發出後,技術組開始二十四小時監控。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未知的聯絡人上鉤。

  等待那張大網開始收緊。

  艾爾肯坐在監控室里,眼睛盯著屏幕,一刻都不敢放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小時。

  兩小時。

  三小時。

  什麼都沒有發生。

  古麗娜開始有些焦躁了。

  「會不會……他們已經知道趙文華被抓了?」

  艾爾肯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盯著屏幕。

  又過了半小時。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個新的信號。

  「有動靜了!」古麗娜驚呼。

  艾爾肯霍然站起。

  信號來自一個境外IP,經過層層跳轉,最終指向——

  「中亞。」古麗娜說,「是從中亞某國發出來的。」

  艾爾肯的眼睛眯了起來。

  中亞。

  那是「新月會」的大本營之一。

  也是「雪豹」經常活動的區域。

  「內容是什麼?」

  古麗娜快速解碼。

  幾秒鐘後,一行字出現在屏幕上:

  「收到。保持低調。二十四小時後,備用通道聯絡。」

  艾爾肯的拳頭緊緊攥起。

  他們上鉤了。

  遊戲,才剛剛開始。

  (13)

  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

  陽光從東方傾瀉而下,給烏魯木齊的樓群鍍上一層金色。

  艾爾肯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犧牲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天真,還相信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現在他知道了。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灰色地帶。

  有些人,一步走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就像趙文華。

  就像阿里木。

  就像那些被洗腦、被利用、被拋棄的棋子們。

  他們是敵人,但也是受害者。

  他們做了錯誤的選擇,但那些選擇背後,往往有著複雜的原因。

  這不是為他們開脫。

  只是……


  他嘆了一口氣。

  有時候,他真的很累。

  累於追捕,累於審訊,累於在這些人的謊言和真話之間辨別真偽。

  但他不能停下來。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來,就會有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林遠山。

  「艾爾肯,會議室,馬上。周廳有新的部署。」

  艾爾肯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轉身走出了監控室。

  戰鬥還在繼續。

  而他,必須準備好迎接下一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