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夜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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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烏魯木齊的夜晚是黑暗的,但不是均勻的。

  高新區那頭亮得像是把燈全都打開了,寫字樓一座連著一座像根發光的棍子戳在地平線上,商業廣場的霓虹燈招牌照到雲層下邊都變成橙紅色了。

  艾爾肯坐在麵包車裡,看著窗外的城市。

  改裝過的車,外表噴著某快遞公司的標誌,裡面堆滿了設備,古麗娜蹲在角落裡調試著可攜式信號分析儀,藍色的光打在她臉上,她像電影裡的賽博朋克一樣,馬守成老駱駝靠在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但是艾爾肯知道他沒睡,老偵查員就是這樣的,從來不會在任務之前真的入睡,這是職業病。

  「還有多久?」林遠山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他在另一輛車上,負責外圍警戒。

  艾爾肯看了眼手錶。「二十分鐘。物業確認阿里木今晚去了克拉瑪依,參加一個能源數位化論壇,明早才回來。」

  「他公司里還有人嗎?」

  「監控顯示最後一個員工九點十七分離開。保安老李是我們的人,已經把東側消防通道的門禁關了。」

  耳麥里沉默了幾秒。林遠山說:「艾爾肯,你確定要自己進去?」

  這個問題,他問過三遍了。

  艾爾肯沒回答。他望著遠處那棟二十層的寫字樓,樓頂上「天山雲數」四個字在夜色里發著冷白色的光。阿里木的公司。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現在就隔著這麼幾百米。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們住在莎車老城,艾爾肯家的土坯房和阿里木家只隔著一道矮牆。阿里木的父母走得早,車禍,一夜之間那個院子就空了,只剩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葡萄架下哭。是艾爾肯的父親把阿里木領回了家,對妻子說:「多一雙筷子的事。」

  多一雙筷子。

  這句話後來成了艾爾肯家的某種信條。帕提古麗媽媽逢年過節炸饊子,總會多炸一份,讓艾爾肯給阿里木送去。

  「處長,」他按下通話鍵,「我去,因為只有我熟悉阿里木的習慣。他的密碼設置、文件命名方式、甚至鍵盤快捷鍵的使用偏好,我都知道。換別人進去,可能會觸發某些我們沒預料到的陷阱。」

  林遠山沒再說什麼。

  (2)

  十一點整,行動開始。

  艾爾肯帶著古麗娜從消防通道進入大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們借著手電筒的微光往上爬,腳步很輕,像兩隻貓。天山雲數在十七樓,整整一層都是他們的。

  保安老李已經提前關閉了這一層的監控錄像循環,此刻控制室的屏幕上顯示的是三小時前的畫面。艾爾肯推開辦公區的玻璃門,裡面黑漆漆的,只有幾台電腦的待機燈亮著,像一些不睡覺的眼睛。

  「分頭找。」艾爾肯低聲說,「我去阿里木的辦公室,你檢查機房。重點關注六號機櫃,上次的IP位址溯源指向那裡。」

  古麗娜點點頭,消失在走廊盡頭。

  艾爾肯走向阿里木的辦公室。門沒鎖,這是阿里木的習慣——他覺得在自己的公司里鎖門是對員工的不信任。以前艾爾肯覺得這是阿里木的豁達,現在想想,也許是另一種傲慢。

  辦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一張胡桃木的大班台,一把人體工學椅,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艾爾肯認出其中一幅,是阿里木在國外讀書時買的,他曾經得意洋洋地發朋友圈,說這是某個新銳藝術家的作品,以後會升值。

  艾爾肯沒開燈,他戴上手套,打開阿里木的電腦。

  開機密碼六位數,他試了三個才成功,都是阿里木父母的忌日,他心裡一揪,拿親人忌日當密碼的人,骨子裡還是在乎他們的吧?可是這種在乎,和眼下正在做的事,該怎麼共存呢?

  桌面上的文件夾名字很俗氣,項目資料,會議記錄,客戶檔案等,艾爾肯一個個點開,都是些平常的業務文件,他眉頭緊皺,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調出磁碟管理界面。

  看起來沒問題,C盤、D盤、E盤,大小和占用也都正常。

  但是,他不信。

  艾爾肯退到一邊,打開命令提示符,敲出一串代碼,這是他在國安系統學的,專找隱秘分區用的,屏幕閃了幾行字符,就跳出了一個從沒見過的盤符。

  X盤。

  容量:500GB已使用:387.4GB

  艾爾肯的心跳加速,他點開這個盤符,裡面是一層套著一層的文件夾,名字都是混亂的數字和字母堆砌起來的,他隨便點開一個,是個加密過的壓縮包,再點開另一個,是段視頻,不過要用到某種特殊的播放器。


  他拿出一個U盤,開始拷貝數據,進度條爬得比蝸牛還慢,一秒一秒地走著,就像一世紀一世紀一樣。

  「艾隊,」古麗娜在耳麥里說,「機房這邊有發現,六號機櫃裡的伺服器存在異常訪問記錄,最近一周有大量的數據被傳送到一個境外IP,位置顯示是土耳其。」

  「記錄下來。有沒有辦法追蹤接收端?」

  「我在試。但他們用了多層跳轉,需要時間。」

  「加快速度。」艾爾肯看了眼窗外,高新區的燈光還是那麼亮,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拷貝進度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3)

  突然,他聽到了什麼。

  不對。那是電梯的聲音。

  艾爾肯站起身,湊近門邊側耳傾聽。十七樓的電梯門開了,然後是腳步聲,很輕,但在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格外清晰。

  「古麗娜,有人上來了,撤。」

  「還有兩分鐘數據備份就……」

  「撤!」

  艾爾肯拔下U盤,塞進口袋。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翻窗進入了旁邊的會議室,然後躲在會議桌下。透過磨砂玻璃,他看到一個人影走進了阿里木的辦公室。

  是阿里木。

  他回來了。他怎麼會回來?

  艾爾肯屏住呼吸。他聽見阿里木在辦公室里走動,然後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很急促。

  阿里木在做什麼?

  艾爾肯冒險探出頭,從玻璃的邊緣看過去。阿里木坐在電腦前,面無表情,但手指動得很快。他在刪除文件。不,不只是刪除,他在用某種專業軟體進行多次覆寫,徹底銷毀數據。

  他發現了。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所以連夜趕回來。

  艾爾肯不能讓他得逞。

  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古麗娜,目標在銷毀X盤數據,你能遠程阻止嗎?」

  「我試試。」

  屏幕那邊,阿里木突然停了下來。他盯著電腦,臉上掠過一絲驚疑。

  「有人在反制。」古麗娜的聲音有些緊張,「他應該發現了。我正在和他爭奪控制權,但他設了很多權限鎖,很難突破。」

  艾爾肯看到阿里木拿起了手機,撥出一個號碼。他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聽不清說了什麼,但語氣很急。

  然後阿里木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他要跑。

  艾爾肯沒有猶豫,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追了出去。

  阿里木聽到動靜,回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辦公區裡的待機燈一閃一閃的,像某種詭異的信號。

  「艾爾肯?」阿里木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應該問你這個問題。」艾爾肯慢慢走近,「你不是在克拉瑪依嗎?」

  阿里木後退一步,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果然是來查我的。我就知道,你早晚會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是國安的人。」阿里木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從你大學畢業那年,我就知道了。你被分到什麼安全研究所,一年到頭見不著人,有時候半夜會接到電話然後消失幾天。艾爾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所以呢?因為我是國安的人,所以你要躲著我?」

  「不是躲。」阿里木搖搖頭,「是怕。我怕有一天會和你走到對立面。你看,這一天還是來了。」

  「你可以選擇不走到這一步的。」

  「可以嗎?」阿里木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嗎?你知道我在國外那幾年是怎麼過的嗎?那些人……那些白人同學,表面上和你稱兄道弟,背地裡叫你什麼?『恐怖分子』。我他媽是去讀計算機的,我連一隻螞蟻都沒踩死過,他們叫我恐怖分子!」

  艾爾肯聽著,沒有打斷。

  「有一次我在地鐵上,一個老太太看到我,立刻捂緊了自己的包,還往旁邊挪了兩個座位。就因為我長了這張臉,留了這把鬍子。」阿里木指著自己的臉,眼眶紅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被當成異類,被當成潛在的罪犯。我是中國人,我從小吃饢長大,我會唱十二木卡姆,但在那些人眼裡,我就是個該被監控的對象。」


  「所以你就去找『新月會』了?」艾爾肯的聲音很輕,「那些人告訴你,他們能給你尊嚴,給你歸屬感?」

  阿里木沒有回答。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阿里木,我知道你受過傷,但你選錯了療傷的方式。」艾爾肯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不是在幫你,他們是在利用你。他們利用你的憤怒、你的孤獨、你的創傷,把你變成一顆棋子。你以為你在反抗什麼?你什麼都沒反抗到,你只是在幫他們破壞我們自己的家。」

  「我們自己的家?」阿里木冷笑,「這個家有沒有把我們當自己人?」

  「我父親把你當自己人。」艾爾肯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他資助你上學,供你讀書,他把你當成自己的第二個兒子。他犧牲那年,你哭得比我還凶。那個時候你怎麼不問『這個家有沒有把我們當自己人』?」

  (4)

  阿里木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空氣黏稠得幾乎凝固。

  然後,阿里木動了。

  他轉身就跑,朝著樓梯間衝過去。艾爾肯緊追不捨,兩個人在樓道里上上下下,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撞來撞去,像一群瘋狂的鼓點。

  「攔住他!」艾爾肯朝耳麥喊。

  但阿里木沒有往一樓跑,他衝上了天台。

  艾爾肯追到天台時,看到阿里木站在邊緣,背後就是二十層的高度。夜風很大,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別過來。」阿里木說,「你再過來一步,我就跳下去。」

  艾爾肯停住了。

  他看著阿里木的背影,那個背影和三十年前沒什麼區別——瘦削、倔強、帶著一點點惶恐。他們小時候爬過很多牆、很多樹、很多不該爬的地方,阿里木總是走在前面,但每次遇到危險,第一個喊「怕」的也是他。

  「你不會跳的。」艾爾肯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從小就恐高。三年級那次爬水塔,你爬到一半就哭了,是我背你下來的。你忘了?」

  阿里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沒轉身,但聲音變了,變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艾爾肯,我沒法回頭了。你知道嗎?我真的沒法回頭了。那些人……他們手裡有我的把柄。我要是不配合,他們會……」

  「他們會怎樣?」

  「他們會把我這幾年做的事全部曝光。我會社會性死亡,我的公司會完蛋,我爸媽的墳都會被人挖了。」阿里木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沒得選,我真的沒得選。」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

  「你有得選。」他說,「你可以選擇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那些境外勢力的聯繫方式、他們的計劃、在國內還有哪些人被發展了……你全部交代清楚,我保證,會從輕處理你。」

  「從輕處理?」阿里木慘笑,「然後我在監獄裡蹲二十年?」

  「總比死了強。」

  阿里木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在夜色里顯得格外蒼白,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艾爾肯,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說過的話?」

  「什麼話?」

  「我們說長大了要一起開一家網吧。你負責技術,我負責管理。我們要把那個網吧開成全烏魯木齊最火的網吧,賺很多很多錢,然後把爸媽都接到城裡住。」

  艾爾肯當然記得。那是他們十四歲時的夢想,幼稚、單純、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後來艾爾肯考上了北大,阿里木去了美國,網吧的夢想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我記得。」他說。

  「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候。」阿里木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自己有家、有朋友、有未來。你爸對我那麼好,你媽每天給我做飯,你陪我做作業……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後來呢?」

  「後來我出去了,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不是這樣的。」阿里木深深地看了艾爾肯一眼,「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不後悔。因為如果我不做這些,我可能早就瘋了。」

  艾爾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理解阿里木的痛苦,但這種理解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法律就是法律,國家安全就是國家安全,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該追究的責任也一點都不能少。


  「阿里木,」他最後說,「下來。我們好好談。」

  阿里木望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老舊的、生了鏽的那種。他把鑰匙扔向艾爾肯,艾爾肯接住了。

  「這是什麼?」

  「莎車老城那個房子的鑰匙。」阿里木說,「你爸走後,我一直留著。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我會去那裡坐一會兒。我知道你們早就搬走了,那個房子也荒廢了,但我覺得……我覺得只要那個房子還在,我就還是個有家的人。」

  艾爾肯握緊了那把鑰匙。金屬的冰涼透過手套傳到掌心。

  「跟我回去,好不好?」他說。

  阿里木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艾爾肯的心猛地揪緊了。

  但阿里木沒有跳。他只是順著天台邊緣的消防梯往下爬,動作很快,幾乎像是在逃命。艾爾肯想追上去,卻被幾根橫七豎八的管道擋住了去路,等他繞過去時,阿里木已經消失在樓下的黑暗中了。

  「林處,目標逃脫,正在往郊區方向跑!」艾爾肯跑下樓,一邊跑一邊對著耳麥喊。

  「收到,我們在外圍攔截。」

  艾爾肯衝出大樓,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呼嘯而過,車牌號他記下了。他跳上停在路邊的麵包車,一腳油門踩到底。

  追擊開始了。

  (5)

  郊區的夜晚是另一種味道。

  街道狹窄,彎彎曲曲,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爾幾盞昏黃的路燈。這裡沒有高新區的霓虹燈,只有從門縫裡漏出來的電視光,藍瑩瑩的,像鬼火。

  艾爾肯把車停在巷口,徒步進去。阿里木的車也停在不遠處,車門敞開著,人已經不見了。

  艾爾肯穿過幾條窄巷,左拐右拐,像走迷宮一樣。

  院子的門虛掩著。

  艾爾肯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已經荒廢很久了。曾經茂盛的葡萄架枯萎成一堆枯藤,土地上長滿了雜草,牆角的饢坑也塌了,只剩下半截殘垣。月光照在上面。

  阿里木坐在葡萄架下的那張舊石凳上,背對著艾爾肯。

  「你果然來了。」他說。

  艾爾肯沒有回答。他走到阿里木對面,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兩個人就像小時候那樣,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石桌。只不過石桌上曾經擺著的課本和零食,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層厚厚的灰。

  「你知道我為什麼選這裡嗎?」阿里木問。

  「因為這裡是你最後的退路。」

  「不,因為這裡是我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阿里木抬起頭看著頭頂殘破的葡萄架,「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最愛在架子下面乘涼。」

  艾爾肯當然記得,那些日子封存在他腦海里,暖融融的透明的,帶著葡萄味道的。

  「日子回不去了,」他說。

  「我知道,」阿里木低著頭,「我今天不是來和你敘舊的,我是來……和你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我可以配合你們調查,把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阿里木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從殘破的院牆縫隙里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誰在哭。

  「你要替我照顧一個人。」

  艾爾肯皺眉。「誰?」

  「我在烏魯木齊有一個……相好。是個女人,去年認識的,她不知道我做過什麼事。她現在……她懷孕了。」

  艾爾肯愣住了。

  他沒想到阿里木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一直以為阿里木是孤家寡人,沒有牽掛,所以才會被境外勢力發展得那麼深。原來不是。原來阿里木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放不下的人。

  「她叫什麼名字?」

  「熱娜。」阿里木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她是個護士,在人民醫院上班。人很好,對我也好。我……我對不起她。」

  艾爾肯沉默了。

  「我答應你。」他最後說。


  阿里木終於轉過頭來,正視他的眼睛。兩個人隔著石桌對視,月光在他們之間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艾爾肯,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艾爾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恨嗎?他當然恨。阿里木背叛了國家,背叛了信任,背叛了他們從小的情誼。但與此同時,他又沒辦法真的恨。因為那個坐在葡萄架下的人,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父親視如己出的孩子,是這個院子裡唯一還記得他父親笑聲的人。

  「我不恨你。」他說,「我只是……很失望。」

  阿里木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艾爾肯。

  「這是『新月會』在國內的聯絡人名單。不全,但至少有十幾個人是我確定的。還有一個人……」阿里木頓了頓,「一個你可能不太願意相信的人。」

  「誰?」

  「趙文華。」

  艾爾肯的瞳孔微微收縮。趙文華,那個科研院所的網絡安全研究員,幾個月前剛剛和他們有過一次合作,幫忙分析過一批可疑數據。

  「你確定?」

  「我確定。他是M國那邊的人,代號叫『渡鴉』。他負責提供技術支持,幫他們入侵一些敏感系統。我和他見過兩次面,一次在北京,一次在線上。」

  艾爾肯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

  「還有呢?」

  「還有……」阿里木猶豫了一下,「他們在籌備一個大行動。代號叫『暗影計劃』。具體內容我不清楚,但和網絡有關,可能會在最近一兩個月內實施。執行人……執行人裡面有一個叫『雪豹』的人,很危險。」

  艾爾肯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阿里木,」他說,「你願意跟我回去做筆錄嗎?」

  阿里木苦笑。「我有選擇嗎?」

  「你可以選擇抵抗,然後我就只能動用強制手段了。」

  「算了。」阿里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累了。真的累了。這幾年每天都在擔驚受怕,每一個電話、每一封郵件都可能是催命符。我不想跑了,也跑不動了。」

  艾爾肯也站起身。

  兩個人並肩走出院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只不過那時候他們是去上學,現在他們是去另一個地方。

  (6)

  外面的巷子裡已經站滿了人。林遠山帶著幾個便衣,還有幾輛警車停在不遠處,紅藍色的警燈一閃一閃的,把城區的夜照得很不真實。

  「目標控制住了。」艾爾肯朝林遠山示意。

  林遠山走過來,親自給阿里木戴上手銬。阿里木沒有反抗,只是在被帶走之前,回頭看了艾爾肯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愧疚、解脫、不舍,還有一點點不知道算不算感激的東西。

  「好好活著。」阿里木說。

  艾爾肯點點頭。

  然後他看著阿里木被帶上警車,車門關上,紅藍色的燈光漸漸遠去。巷子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幾隻野貓在牆頭上叫。

  艾爾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把鑰匙,金屬的冰涼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他想起父親犧牲那天,他跪在靈前,發誓要做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保家衛國,無怨無悔。那時候的誓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往自己的車走去。

  今夜的任務雖然結束了,但是「暗影計劃」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阿里木給的線索必須馬上追查下去,趙文華,雪豹,還有躲在幕後的「北極先生」……

  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車子發動起來,艾爾肯朝著夜色開去。

  在他身後,院子裡很安靜,葡萄架下的石桌上不知什麼時候掉下來一片枯葉。

  風吹過來,枯葉轉了個身,飄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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