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破碎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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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審訊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某種昆蟲在夏夜裡固執地盤旋。

  阿里木·熱合曼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於膝蓋。他沒有戴手銬,這是林遠山特意交代的——先禮後兵,看看這位技術精英到底是什麼成色。

  三十七個小時了。

  古麗娜站在單向玻璃後面,手裡捏著第四杯咖啡。咖啡早就涼透了,她忘了喝。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分析圖譜顯示,阿里木的心率始終維持在每分鐘七十二次左右,既不焦躁,也不恐懼,平穩得像一台精密校準過的儀器。

  「這人是塊石頭。」馬守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審訊員都換了三撥了,愣是一個字沒撬出來。」

  古麗娜沒回頭:「不是石頭。是程式設計師。」

  「什麼意思?」

  「程式設計師處理問題有套邏輯。」古麗娜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他現在就在跑程序呢。分析利弊,評估後果,計算最優解。他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變量。」

  馬守成咂了咂嘴,沒太聽懂,但也沒追問。幹了三十年情報工作,他早學會了一件事:年輕人說的新詞兒不必都弄明白,看結果就行。

  (2)

  艾爾肯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

  他點了根煙,又掐滅了。然後又點了一根。

  林遠山走過來,把他手裡的煙抽走,狠狠嘬了一口:「想好了?」

  「沒有。」

  「那就別進去。」

  「我得進去。」

  林遠山把菸頭摁在牆角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是個老物件,搪瓷的,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褪色的紅字。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鐘,說:「這趟進去,你不是審訊員。你的身份很微妙,你知道吧。」

  「我知道。」

  「周廳讓我轉告你,談話可以錄音,但不進檔。」林遠山頓了頓,「這是規矩之外的事。」

  艾爾肯點點頭。

  「還有,」林遠山壓低聲音,「他到現在一口水沒喝。審訊員送過去的飯菜動都沒動過。我不知道他在扛什麼,但肯定有原因。」

  「也許在贖罪。」艾爾肯說。

  「贖罪?」林遠山挑了挑眉毛。

  「我爸以前對我說過,人做了虧心事,最怕的不是懲罰,最怕的是欠條壓在心頭,喘不過氣來。」

  林遠山沉默了一會,「你爸是很有眼光的。」

  艾爾肯沒說話,他把剩下的煙盒扔到垃圾桶里,拉了拉衣角朝審訊室的門走去。

  阿里木抬起頭。

  兩秒三,或者更多一些時,這時候的時間是壞掉的,慢。

  「艾爾肯,」阿里木先開口,聲音很沙啞,三十七個小時都沒怎麼說話了。

  「是我。」

  艾爾肯坐在他對面。

  阿里木笑了笑,笑得很快,轉瞬即逝,「你來審我?」

  「我來看看你。」

  「看什麼?看看我是怎麼落到這個下場的!」

  艾爾肯沒說話,只是盯著阿里木的臉,這張臉他太熟悉了,從六歲認識開始,幾乎每條紋路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少年時的青澀,青年時的意氣風發,還有現在——疲憊、蒼白、眼窩深陷,但是眼神里還是有那麼一點東西,他也不清楚是什麼。

  是恨嗎?倒也不是。

  是絕望嗎?也不盡然。

  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無法結束的追問。

  「你瘦了,」艾爾肯說。

  阿里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竟會提起這個。

  「三十七個小時沒吃東西,肯定瘦了,」阿里木聳聳肩,「這也是技術,我在國外學的,斷食能讓頭腦更清醒,適合應付審訊。」

  「你在國外學了許多。」

  「嗯,很多。」

  沉默再次落下,這種沉默不是對抗,是兩個人都在找尋一個入口,一個可以繼續交談下去的裂縫。

  還是艾爾肯率先打破沉默。


  「還記得小時候偷葡萄的事不?」

  阿里木的臉上動了一下,那年夏天,兩個八歲的小男孩趁著中午午睡的時候,偷偷地翻牆進去偷了一兜子,結果被狗追著跑了三條街,最後躲進艾爾肯家的饢坑底下,差點被竄進來的小狗尿了一身。

  「記得,」阿里木聲音低了下來,「那時候你尿褲子了。」

  「是你尿的。」

  「胡說,明明是你。」

  「我褲子不濕。」

  「你換過褲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鐘,然後幾乎同時把目光移開。

  這是什麼?老友重逢的客套話?審訊室里的鬧劇?艾爾肯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只有這樣,阿里木才會卸下某種防備——不是對國安的防備,而是對「定義」的防備,阿里木害怕被定義,被定義成叛徒、間諜、漢奸、罪犯,任何一個詞砸下來,都能把那個在葡萄架下奔跑的少年徹底壓垮。

  而艾爾肯要做的,就是在定義落下的那一刻,先找到那個少年。

  「阿里木,我今天不是來審你的,」艾爾肯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阿里木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好像怕被人看見一樣。

  「過得怎麼樣?」他重複了一次,仿佛是在咀嚼這個問題,「你真的想知道嗎?」

  「想。」

  「那我告訴你,」阿里木抬起頭來,眼神里透著一種不一樣的光芒,就像是壓抑了很久的火山找到了爆發的出口一樣,「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跟一條狗差不多。」

  (3)

  阿里木開始說。

  不是交代,而是講述,他講得較慢,時不時停頓下來,好像在記憶的迷宮裡找路,艾爾肯沒有打斷他,只是聽,審訊室的錄音設備嗡嗡作響,把每一個字都吞進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出國嗎?」

  「考上了獎學金,全額的,」艾爾肯說,這是當年的新聞,整個巷子都知道。

  「對,全額獎學金,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這條街上最有出息的人,」阿里木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但是你知道嗎,在那邊你在這裡是什麼身份,在那邊人家一個字都不認。」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們眼裡我不是獎學金得主,不是電腦高手,不是新疆來的學生,我只是個……」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要被『救』的人。」

  艾爾肯皺了皺眉。

  「一開始是小事,」阿里木接著說,「有人請我喝咖啡,問我家鄉的事,我以為就是學術交流,很高興地講了很多,講我們那條巷子的烤包子有多好吃,講冬天全家圍著爐子吃抓飯,講古爾邦節宰羊的熱鬧……」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開始給我看『資料』,」阿里木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各種各樣的『資料』,視頻、照片、採訪記錄等,告訴我這兒發生了什麼,那兒又發生了什麼,一開始我也不信,覺得這事兒挺扯的,但是架不住看多了……你懂的吧?你說謊話重複一萬遍,你自己都會開始懷疑。」

  艾爾肯沒說話。

  「後來有一次我在圖書館碰到一個白人,」阿里木眼神就飄忽起來,好像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他找我聊天,說他對中亞文化感興趣,尤其是維吾爾族的傳統音樂,我們聊了很多,他懂的比我多,你信嗎?他會用維語唱十二木卡姆。」

  「北極先生?」

  阿里木忽然望向艾爾肯。

  「你知道他?」

  「我們有他的檔案,」艾爾肯道,「傑森·沃特斯,M國情報機構的中亞問題專家,掌握五種語言,含維吾爾語,他從你畢業前一年就接近你,以文化交流為由。」

  阿里木沉默了。

  「你以為你遇到的是知音。」艾爾肯惋惜,「但其實你遇到的是一個專門研究過你檔案、知道你所有弱點的獵手。」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頭,「我現在知道了。」

  「那時候呢?」

  「那時候……」阿里木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我剛被實驗室的導師當眾羞辱。因為我的英語口音,因為我的出身背景,因為我在一個學術問題上跟他意見不同。他叫我『來自落後地區的蠻子』,說獎學金不應該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


  艾爾肯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傑森出現在我最脆弱的時候。」阿里木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他不像那些人,他尊重我,欣賞我,跟我討論木卡姆的調式結構和維吾爾詩歌的韻律。他讓我覺得……自己的文化是有價值的,自己這個人是有價值的。」

  「所以你信任了他。」

  「我被他利用了。」阿里木糾正道,「這兩件事不矛盾。」

  (4)

  審訊室外面,林遠山站在單向玻璃後面,臉色陰沉。

  古麗娜已經停止了數據監測,整個人定在那裡,像是被阿里木的敘述釘住了。馬守成在旁邊小聲咒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聽不太清楚,但意思大概是國罵。

  「這幫狗日的。」馬守成說,「專挑軟柿子捏。」

  林遠山沒接話。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傑森·沃特斯的策反手段,從心理學角度看幾乎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先通過「資料轟炸」動搖目標的認知根基,再利用目標在異國他鄉遭遇的歧視事件製造情感創傷,最後以「文化認同」為切入點建立信任關係。這種狀況或許會持續好幾年,就像春雨滲入土地一樣漸漸地滲透,等到對方察覺的時候已經很難自拔了。

  「這不是簡單的策反,」林遠山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是整套的系統工程。」

  古麗娜轉過頭來「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阿里木不是個例,這套方法論是可複製的,可能已經在這無數個阿里木身上使用過了,」林遠山透過玻璃看向阿里木,「我們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5)

  審訊室裡面,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回國是你自己的選擇?」艾爾肯問。

  「對,」阿里木點點頭,「傑森提議的,他說我出國也沒啥用,還是回到自己的故鄉,『為自己民族做點實事』,我當時傻乎乎地以為他所說的『實事』就是傳承民族文化、教育公益等。」

  「結果呢?」

  「結果他給我找了個投資人,讓我開公司,」阿里木苦笑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一個窮留學生,突然有了一家公司,一個團隊,一份事業,感覺像做夢一樣。」

  「錢從哪來?」

  「我沒問,」阿里木的聲音更低了,「或者說,我不敢問。」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

  他明白這種心理,人一旦接受了別人的好處,就會下意識地不去想這個好處是怎麼來的,這是人的劣根性,也是所有間諜策反的原理,先給你一點甜頭,然後慢慢收緊繩索,等到你發現被綁住的時候,就已經無法掙脫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艾爾肯追問。

  「後來……」阿里木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後來他們開始讓我做一些『小事』。一開始只是收集一些公開資料,幫他們翻譯一些文件。我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些東西網上都能找到。但是慢慢地,要求越來越過分。他們要我利用公司的業務渠道,接觸某些敏感領域的數據。」

  「比如?」

  「比如……基站分布圖。比如交通樞紐的人流監控數據。比如某些政府網站的漏洞報告。」

  艾爾肯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些東西單獨看起來可能並不起眼,但如果整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詳盡的戰略情報地圖。一旦有事發生,境外勢力就能精準地知道該在哪裡下手,該打擊哪些目標。

  「你知道這些東西會被用來做什麼嗎?」

  阿里木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他是程式設計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數據整合的威力。但知道是一回事,承認是另一回事。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為虎作倀。這種承認需要勇氣,一種足以摧毀自我的勇氣。

  「艾爾肯。」阿里木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你爸對我好。」

  這句話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

  托合提叔叔。艾爾肯的父親。在阿里木父母雙亡後資助他讀中學和大學。那時候阿里木住在艾爾肯家的偏房裡,兩個男孩一起寫作業,一起偷葡萄,一起在饢坑旁邊烤紅薯吃。

  「我爸是那種人。」艾爾肯說,「他見不得孩子受苦。」

  「他把我當親兒子一樣。」阿里木的聲音開始發顫,「過年的時候給我壓歲錢,開學的時候給我買新書包。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晚上騎自行車送我去補習班,風雨無阻。」


  艾爾肯沒說話。他記得那些夜晚,父親總是很晚才回家,衣服被雨淋透了,卻笑著說「阿里木今天又做對了好幾道題」。

  「後來他犧牲了。」阿里木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處置暴恐事件的時候犧牲的。我在國外收到消息,哭了一整夜。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托合提叔叔還活著,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怎麼想?」

  「他會失望。」艾爾肯說。

  「我知道。」阿里木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所以我說過得像條狗。里外不是人。傑森那些人把我當工具,而我……對不起托合提叔叔,對不起你,對不起這片土地。」

  (6)

  審訊室外,馬守成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古麗娜輕輕的把一張紙巾遞給他,三十載南疆摸爬滾打的老駱駝,此時也紅了眼眶。

  「老馬,你還好麼?」古麗娜小聲的問道。

  「沒事,」馬守成瓮聲瓮氣地說,「就是想起老託了,以前和他一起辦過案子,他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林遠山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他心中想著別的事情。

  阿里木的情緒被衝破了,這是好事,但是情緒衝破只是第一步,真正要緊的還在後頭,就是從他嘴裡挖出有價值的消息來。

  「準備第二階段,」林遠山對古麗娜說道,「把阿里木公司所有的客戶名單,項目資料,伺服器日誌都調出來,我得知道他到底交出去了多少東西。」

  古麗娜點點頭,然後轉身就走了。

  (7)

  審訊室裡面,氣氛發生了些許改變。

  阿里木哭過以後,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可是他的眼神卻變得比以前清澈很多,像一場大暴雨過後,雖然面目全非,但是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艾爾肯,」他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那你跟我說說。

  阿里木吸了一口氣。

  「我只是外圍,」他說,「我做的一些事情,收集數據、滲透網絡等,只是『暗影計劃』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核心行動,我根本接觸不到。」

  「暗影計劃」?艾爾肯抓住了這個詞。

  「這是他們內部的代號,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反正就是一個大計劃,」阿里木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急促,「傑森從來不會跟我說全部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小部分,但是我能感覺到,最近他們變快了。」

  「加速什麼?」

  「我不知道,」阿里木搖了搖頭,「但是上個月,傑森讓我把所有收集到的數據加密打包,發到一個境外的伺服器上,他說『準備工作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就要看真正的操盤手了』。」

  艾爾肯心裡一緊。

  「真正操盤手是哪一個?」

  「我不知道,」阿里木的表情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我連『新月會』的人都沒見過幾個,更別說『北極光』的核心成員了,我只是……只是一顆棋子,一顆用完就扔的棋子。」

  艾爾肯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辨別真假。

  阿里木的眼神是真誠的,至少在這一刻,他沒有說謊。但這不代表他說的就是全部真相。情報工作中有一個術語叫「有限真實」——說一部分真話,隱瞞另一部分真話,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全部。

  「還有呢?」艾爾肯問,「你還知道什麼?」

  阿里木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人。」他終於開口,「我見過一次,在一個飯局上。傑森介紹的,說是他的『老朋友』。那人自稱是某科研院所的研究員,姓趙。」

  「姓趙?」

  「對,姓趙。五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傑森對他很客氣,比對我客氣多了。」阿里木皺著眉頭回憶,「那天他們聊了很多專業術語,我聽不太懂。但我記得一句話。」

  「什麼話?」

  「那個姓趙的說:『等這件事成了,我要去斯德哥爾摩領我應得的東西』。」

  艾爾肯的瞳孔驟然收縮。

  斯德哥爾摩。諾貝爾獎頒獎典禮的舉辦地。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必然是某個領域的頂尖學者。而一個頂尖學者願意跟境外情報機構合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手裡掌握著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東西。


  「他是搞什麼研究的?」

  「我說了,我不知道。」阿里木無奈地攤開雙手,「我只是個寫代碼的,他們不會讓我知道太多。」

  (8)

  半小時後,艾爾肯走出審訊室。

  林遠山在走廊里等他,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旁邊站著馬守成和古麗娜,三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趙文華。」林遠山說出了那個名字,「某科研院所網絡安全研究員。早年因學術不端被處分,後來又復出了。去年他申報了一個項目,涉及到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安全評估。」

  「你怎麼這麼快查到的?」艾爾肯問。

  「古麗娜乾的,」林遠山衝著古麗娜努努嘴,「這丫頭手快。」

  古麗娜表情複雜地說道:「趙文華的檔案很乾淨,太乾淨了,但我查到了趙文華近三年的出入境記錄,他去新加坡十一次都是以「學術交流」的名義。

  「新加坡,」艾爾肯沉吟著說道,「一個很方便的跳板。」

  「沒錯,」林遠山點點頭,「他去新加坡的時間點,跟『北極光』行動組的幾次重要會議非常吻合,這不可能是巧合。」

  四人陷入沉默。

  走廊的燈光很慘白。

  「艾爾肯,」林遠山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很多,「你覺得怎麼樣?」

  艾爾肯沒立刻作答。

  他想起阿里木說的話,現在成了「用完就扔的棋子」,而這盤棋背後,還有更大的棋手,更複雜的棋局。

  「這只是更大的陰謀的冰山一角,」他開口了,「阿里木只是外圍,趙文華可能也是中層,但核心人物……我們還沒遇到。」

  林遠山緩緩點頭,「我同意你說的。」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馬守成問。

  「查趙文華,」林遠山把那根一直捏著的煙終於點燃了,狠狠吸了一口,「但不能打草驚蛇,這條線要順著往上查,一直查到『北極先生』為止。」

  「周廳那邊怎麼說?」

  「我已經匯報過,」林遠山吐出煙圈,「她說繼續查下去,要是需要可以動用特別權限。」

  古麗娜猶豫了一下,問出了一個敏感的問題:「那阿里木呢?他……」

  「他會受到法律的制裁。」林遠山打斷了她,「這一點沒什麼好說的。但在此之前,他還有利用價值。周廳說了,可以考慮讓他『戴罪立功』。」

  艾爾肯轉過身,重新看向審訊室的方向。

  透過那扇灰色的鐵門,他仿佛能看見阿里木癱坐在椅子上的樣子。一個被絞殺的靈魂,一個破碎的人生。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一個溫文爾雅地用維語唱十二木卡姆的M國特工。

  「我們的敵人很聰明。」艾爾肯低聲說,「他們不用槍炮,只用謊言。他們不攻擊城牆,只攻擊人心。」

  林遠山把煙掐滅在牆角的菸灰缸里,看著那幾個褪色的紅字,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所以我們要比他們更聰明。」

  (9)

  當天晚上,艾爾肯沒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開車去了老城區,停在那條熟悉的巷子口。夜色如墨,但巷子深處的饢店還亮著燈。那是帕提古麗媽媽的店。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沒有下去。

  母親年紀大了,不能讓她擔心。她只知道兒子是「做國安工作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這個謊言已經維持了十幾年,艾爾肯不打算打破它。

  他點了一根煙,想起了阿里木說的那些話。

  「你爸對我好,可這個世界對我不好。」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拉扯。

  托合提叔叔確實對阿里木好。他把阿里木當成第二個兒子來養,供他讀書,教他做人。但這種好,最終沒能擋住外部世界的惡意。阿里木在異國他鄉遭遇了什麼,那些歧視、羞辱、孤立,這些東西像毒藥一樣滲入他的血液,讓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淵。

  這不是托合提叔叔的錯。也不完全是阿里木的錯。

  但這是誰的錯?

  艾爾肯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隱蔽戰線上的敵人,永遠不會手軟。他們研究人性,利用弱點,把善良變成武器,把信任變成陷阱。而站在這條戰線上的自己,必須比他們更冷靜,更清醒,更狠。


  煙燃到了盡頭,灼痛了他的手指。

  他把菸頭丟進菸灰缸里,發動汽車,離開了巷子口。

  (10)

  三天後,一份加密報告送到了周敏的辦公桌上。

  報告的內容是關於趙文華的深度調查。古麗娜和技術科的同事們加班加點,從各種資料庫里扒出了這個看似「乾淨」的學者的另一面。

  第一,趙文華在十多年前曾因學術不端被取消了一項重要課題的主持資格。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之後他沉寂了好幾年,直到五年前突然「復出」,申報了一系列敏感領域的項目。

  第二,他在新加坡的「學術交流」,實際上是跟一家名為「亞太戰略研究所」的機構合作。而這家機構的幕後金主,是一個跟M國情報機構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基金會。

  第三,最關鍵的一點——趙文華目前正在參與一個代號為「天盾」的國家級網絡安全項目。這個項目涉及到整個西部地區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防護體系。

  如果趙文華真的是內鬼,那他能夠造成的破壞,將是災難性的。

  周敏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林遠山的號碼。

  「老林,來我辦公室一趟。」

  「現在?」

  「現在。」

  (11)

  周敏的辦公室在七樓,窗戶正對著烏魯木齊的城市天際線。夕陽把玻璃染成金紅色,像一場無聲的火焰。

  林遠山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周敏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坐吧。」周敏沒有回頭,「茶在桌上。」

  林遠山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龍井,香氣清幽,但他沒心思品味。

  「周廳,有什麼指示?」

  周敏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比往常還要嚴肅。

  「老林,你干情報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周敏又說了一遍,「那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回頭的。」

  林遠山心裡一沉,他明白周敏要說什麼。

  「趙文華的事,上面已經知道了,」周敏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部里要我們儘快拿出確鑿的證據,但是——」她停頓了一下,「動手之前一定要萬無一失,他現在參與的『天盾』項目很敏感,我們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讓他有機會銷毀證據或者潛逃。」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周敏盯著林遠山的臉,「阿里木的事,艾爾肯處理的怎麼樣?」

  林遠山想了想,說:「他很專業。但我能看出來,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

  「他和阿里木是髮小,對吧?」

  「從小一起長大的。他爸還資助過阿里木讀書。」

  周敏點點頭,沒有再問。她太了解這種情況了。情報工作最殘酷的地方,不是面對敵人,而是面對曾經的朋友。那種信任被背叛的感覺,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讓艾爾肯繼續跟進這個案子。」周敏最後說,「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力。但你要盯著他,不要讓他走極端。」

  「明白。」

  林遠山站起身,正要離開,周敏又叫住了他。

  「老林。」

  「嗯?」

  「這場仗不好打。」周敏的聲音輕了下去,「但我們沒有退路。」

  林遠山看著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點了點頭。

  「沒有退路。」他重複道。

  (12)

  那天晚上,艾爾肯收到了熱依拉的簡訊。

  簡訊很簡單:娜扎明天過生日,你能來嗎?

  他看著手機屏幕,久久沒有回覆。

  娜扎是他的女兒,今年十歲了。自從三年前離婚之後,他和女兒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不想見,而是不能見。他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必須和家人保持距離,哪怕是最親的人。

  但明天是娜扎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終於回了一條:我儘量。


  熱依拉很快回覆:娜扎說想吃你做的抓飯。

  艾爾肯看著這條簡訊,突然笑了。

  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廚藝,也是當年追熱依拉時的殺手鐧。一鍋香噴噴的羊肉抓飯,配上他媽媽醃的酸蘿蔔,再加一壺熱熱的奶茶。那時候他們還年輕,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後來才知道,愛情戰勝不了沉默,戰勝不了缺席,戰勝不了一個女人獨自面對深夜空蕩蕩的房間時的無助與恐懼。

  他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他要做出一個選擇:是去參加女兒的生日,還是繼續追查「暗影計劃」的線索?

  這個選擇,就像他這些年來面對的無數個選擇一樣。

  國與家,公與私,責任與情感。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娜扎的臉。圓圓的臉蛋,彎彎的眉毛,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小虎牙。她越來越像熱依拉了,但眼睛還是像他。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這是娜扎每次見到他時都會問的第一句話。

  而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到底是多快?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娜扎的生日,他又一次缺席了。

  但他告訴自己:等這件事結束了,他會好好補償女兒。

  只是他不知道,這件事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也不知道,當它結束的時候,自己還能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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