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江南整合,脂虎歸京敘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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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元二年六月初,太安城。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北侵,太安城的天空清澈如洗。長寧公主、江南總督徐脂虎的歸京車隊,便在這晴好天氣里駛入了太安城。

  車隊規模不大,前後不過十輛馬車,護衛三百騎。但每一輛馬車都滿載著江南的物產——第一輛裝的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龍井,用錫罐密封,罐身上烙著「御貢」二字;第二輛是蘇繡、雲錦,流光溢彩,疊得整整齊齊;第三輛是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文氣撲面;第四輛往後,則是各州府進獻的土儀,雖不貴重,卻勝在品類齊全,可見江南各地對這位總督公主的擁戴。

  徐脂虎坐在中間那輛最樸素的青帷馬車裡,正透過車窗望著越來越近的皇城。

  兩年多了。

  自啟元元年開國大典後,她便受封長寧公主,領江南總督,南下總攬江南六州三十七縣的政務。這兩年來,她整頓鹽稅,疏通漕運,安撫士紳,推廣桑棉,將一個因經濟而凋敝的江南,生生拉回了繁榮的軌道。

  當然,她也處理了盧家的事。

  那個曾經讓她喘不過氣的江南豪族,在離陽滅亡、新朝建立的浪潮中,早已分崩離析。主支在戰亂中覆滅,旁支或遷或散,偌大的家業七零八落。徐脂虎到任後,將盧家僅存的幾處田莊、商鋪收歸官有,變賣的銀錢一半充入府庫,一半用來撫恤當年受盧家欺壓的佃戶、工匠。

  她沒有趕盡殺絕,也沒必要——時移世易,當年那個需要聯姻來穩固地位的徐家,如今已是天下之主。盧家?不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個早已淡去的名字。

  「公主,到了。」侍女輕聲提醒。

  徐脂虎收回思緒,整了整衣冠。她今日穿的不是公主朝服,而是一身江南仕女常見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頭髮簡單綰成墜馬髻,插一支白玉簪——這是她這三年在江南養成的習慣,輕裝簡從,不喜張揚。

  車簾掀開,她扶著侍女的手下車。腳剛落地,就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

  「大姐!」

  徐鳳年幾乎是跑過來的。他今日特意換了身新做的蟒袍,金線繡的麒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徐脂虎抬頭,看著這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弟弟,眼眶忽然就紅了:「鳳年...」

  「姐!」徐鳳年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

  「都當武王的人了,還這麼毛躁。」徐脂虎拍著他的背。

  「大姐。」又一個聲音響起。

  徐梓安從宮門內走出來。他走得慢,但步伐很穩,臉色是健康的紅潤,不再是從前那種病態的蒼白。裴南葦跟在他身側。

  「梓安!」徐脂虎放開徐鳳年,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弟弟,「你氣色不錯,看來是真的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真的好了。」徐梓安微笑,「大姐放心,我現在能跑能跳,還能跟鳳年拼酒了。」

  最後一句是玩笑話,卻讓徐脂虎破涕為笑:「那就好,那就好...」

  「長姐。」徐渭熊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剛從國史館趕來,手中還抱著幾卷文書,身後跟著兩個捧著更多卷宗的書吏,「路上辛苦了。」

  徐脂虎轉身,看著這個從小就冷靜自持的妹妹。如今執掌天聽司、監察百官的朝廷重臣。她的眼神更加深邃,氣質更加沉靜,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渭熊。」徐脂虎輕輕抱了抱她,「你也辛苦了。」

  最後一個出現的是徐龍象。

  他是跑著來的,厚重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顫。這個已經長成巨漢的少年,依舊保持著赤子之心,看見徐脂虎,眼睛一亮,瓮聲瓮氣地喊:「大姐!」

  然後就要撲上來抱——被徐鳳年眼疾手快攔住了。

  「龍象,輕點!」徐鳳年哭笑不得,「大姐可經不起你這熊抱。」

  徐龍象撓撓頭,憨厚地笑了:「我...我高興。」

  徐脂虎看著這個最小的弟弟,心中湧起無限柔情。

  「龍象長高了。」她柔聲道,「也壯實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聲中,這些年分別的陌生感煙消雲散,仿佛又回到了北涼王府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養心殿,家宴。

  這是徐驍特意吩咐的——不按國宴規格,就按當年在北涼王府時的家宴來辦。長條桌擺在殿中央,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老鴨湯,還有徐驍最愛吃的烤羊肉。


  徐驍坐在主位,看著陸續入座的子女,眼眶微微泛紅。

  自從吳素死後,一家人終於又聚齊了。

  徐梓安坐在他左手邊,身側是裴南葦;徐鳳年坐在右手邊,身側空著——姜泥還在西楚處理歸附後的交接事宜,要月底才能回京。徐脂虎挨著徐鳳年坐,徐渭熊挨著徐梓安坐,徐龍象...他乾脆搬了個小几坐在徐驍身邊,說要給爹夾菜。

  「都到了?」徐驍環視一圈,忽然問,「梧竹和南宮呢?」

  徐梓安道:「梧竹帶著阿暖在北莽,說草原夏日正好,要帶阿暖到處走走,看看新政下的草原的風景。南宮在聽潮亭閉關,說有所感悟,要破關後才能出。」

  「那不等了。」徐驍大手一揮,「開宴!」

  沒有禮官唱禮,沒有樂師奏樂,一家人就像尋常百姓般圍坐吃飯。徐龍象真的給徐驍夾菜,夾得徐驍碗裡堆成了小山;徐鳳年搶徐梓安碗裡的紅燒肉,被裴南葦用筷子敲了手;徐渭熊細心地給徐脂虎盛湯,說江南濕熱,要祛祛濕氣...

  徐驍看著這一切,忽然放下筷子。

  「爹?」徐梓安察覺到異樣。

  「沒事。」徐驍抹了把臉,聲音有些發哽,「就是...想起你們小時候。那時候在北涼,冬天冷,一家人圍在火爐邊吃飯,鳳年總搶梓安的肉,脂虎就把自己的分給梓安,渭熊在一旁看書,龍象還小,抱在懷裡餵...」

  他頓了頓,眼中淚光閃爍:「那時候就想啊,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後來你們長大了,各奔東西,脂虎嫁去江南,鳳年四處闖禍,梓安病著,渭熊天天埋在書堆里...再後來,和離陽斗,和北莽打仗,每天都擔心,今天這個受傷了,明天那個遇險了...」

  「爹...」徐脂虎也紅了眼眶。

  「現在好了。」徐驍笑了,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天下太平了,你們都好好的,還給我添了孫子孫女...我徐驍這輩子,值了。」

  這番話說完,桌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徐鳳年舉起酒杯:「爹,我敬您!沒有您,就沒有我們,就沒有這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舉杯。連不喝酒的徐梓安和裴南葦,都以茶代酒。

  一杯飲盡,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徐脂虎開始講江南這兩年的變化。

  「我剛到任時,江南六州,百廢待興。」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鹽稅被舊吏把持,漕運被豪強壟斷,土地兼併嚴重,流民遍地。第一年,我殺了三十七個貪官,抄了十二家鹽商,把他們的家產充公,一半用來修水利,一半用來安置流民。」

  徐渭熊插話:「大姐在江南的『雷霆手段』,天聽司都有記錄。朝中當時還有非議,說公主手段太酷烈。」

  「酷烈?」徐脂虎冷笑,「不酷烈,鎮不住那些地頭蛇。第二年初,我推行『均田令』,將抄沒的土地分給無地佃戶,允許他們分期贖買。又整頓漕運,設『漕運司』,所有漕船需登記造冊,按章納稅。那些靠走私發家的,要麼乖乖交稅,要麼滾出江南。」

  徐梓安聽得認真:「阻力大嗎?」

  「大。」徐脂虎點頭,「有人煽動罷市,有人組織流民鬧事,甚至有人買兇...想在路上截殺我。」

  桌上氣氛一凝。

  「後來呢?」徐鳳年沉聲問。

  「後來?」徐脂虎笑了,「我讓隨行的三百護衛換上便衣,混入市井,三天就揪出了幕後主使——是蘇州一個姓趙的綢緞商,靠著和離陽舊貴的關係,壟斷了江南三成的絲綢買賣。我當街斬了他,家產充公,商鋪分給那些被他欺壓的小商戶。」

  她頓了頓:「從那以後,江南就清淨了。」

  裴南葦輕聲道:「大姐威武。」

  「不是威武,是不得不為。」徐脂虎搖頭,「江南是大涼的糧倉、錢袋,亂不得。若不用重典,那些舊勢力就會死灰復燃,最終受苦的還是百姓。」

  徐驍讚許地點頭:「做得對。治國如治家,該嚴的時候就得嚴。」

  徐脂虎繼續道:「之後,局面穩定了,我開始推行新政——鼓勵桑棉種植,設立織造局,統一收購生絲、棉花,再分發給織戶加工,成品由官府統銷。這樣既保證了原料供應,又控制了質量,還能防止奸商壓價。」

  「效果如何?」徐梓安問。

  「去年江南賦稅,比前年增加了四成。」徐脂虎從袖中取出一本帳冊,「這是各州府上報的詳細數據。其中絲綢、棉布出口的關稅,就占了總收入的三成。現在江南的雲錦、蘇繡,不僅暢銷中原,還通過海上商路賣到了南洋、波斯。」


  徐渭熊接過帳冊,快速翻閱,眼中露出驚訝:「這個增長幅度...比天聽司預估的還要高。」

  「因為百姓得了實惠。」徐脂虎道,「織戶的收入比從前翻了一番,農戶有了穩定的銷路,商戶有了規範的市集...人心定了,自然願意幹活,願意經營。」

  徐梓安沉思片刻,忽然道:「大姐,你覺得江南現在...還需要你這個總督嗎?」

  問題很突然,桌上眾人都看向他。

  徐脂虎坦然道:「框架已經搭起來了,制度已經立起來了。現在的江南,缺的不是雷霆手段,而是精細管理。我這次回京,也是想請朝廷選派能吏,接替我總督之職——我畢竟是女子,又是公主,長期外任,於禮制不合。」

  「禮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徐梓安搖頭,「我的意思是...大姐願不願意,把江南總督這個位置,正式定下來?」

  徐脂虎一愣:「你是說...」

  「設『江南總督府』,常駐金陵,總攬江南六州軍政。」徐梓安緩緩道,「大姐為第一任總督,任期...十年。總督之下,設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分管民政、司法、軍事。總督有任免三司以下官員之權,有調動三萬以下駐軍之權,有制定地方稅則之權——當然,需報朝廷批准。」

  這個提議,讓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不是簡單的官職任命,這是要給徐脂虎一個真正的、權力極大的封疆大吏之位。

  徐驍先開口:「梓安,這個權...是不是太大了?」

  「大嗎?」徐梓安反問,「江南六州,人口千萬,賦稅占全國三成,漕運關乎京城命脈。交給外人,爹放心嗎?交給能力不足的,擔得起嗎?」

  他看向徐脂虎:「大姐這三年的政績,有目共睹。她對江南的了解,對政務的熟悉,對百姓的體恤,朝中無人能及。更重要的是——她姓徐。」

  最後四個字,重若千鈞。

  是啊,她姓徐。這天下是徐家的天下,江南是徐家的根基。交給自家人,總比交給外人放心。

  徐鳳年一拍桌子:「我贊成!大姐在江南幹得好好的,憑什麼要換人?就按大哥說的,設江南總督府,大姐坐鎮!」

  徐渭熊沉吟道:「朝中必有反對之聲。女子為官本就罕見,何況是封疆大吏...」

  「那就讓他們反對。」徐梓安淡淡道,「南葦是女子,梧竹是女子,大姐也是女子——這天下,能者居之,何分男女?」

  裴南葦微微一笑:「文王殿下此言,臣附議。」

  徐驍看著自己的子女,忽然哈哈大笑:「好!好!我徐家的兒女,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脂虎,你聽見了?你弟弟們要給你撐腰呢!」

  徐脂虎的眼眶又紅了。她看著徐梓安,看著徐鳳年,看著徐渭熊,看著徐驍...這些她最親的人,在給她最堅定的支持。

  「我...」她聲音哽咽,「我怕我做不好...」

  「大姐,」徐梓安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這天下是我們徐家的天下,這家業是我們共同的家業。你不在,江南就缺了一根定海神針。你在,江南就穩如泰山。」

  「對!」徐鳳年也道,「大姐你放心,朝中那些老頑固,我和大哥去擺平!你就安心在江南,給咱們徐家守住這錢袋子、糧倉子!」

  徐龍象也跟著點頭:「大姐厲害!能守住!」

  徐脂虎的淚水終於決堤。她用力點頭:「好...我守。只要徐家需要我一天,我就守一天。」

  宴席持續到深夜。

  徐驍年紀大了,先回去歇息。徐龍象也回了軍營。剩下兄弟姐妹四人,移步到養心殿後的露台,繼續說話。

  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徐脂虎望著星空,忽然道:「我記得小時候在北涼,夏天夜裡,我們四個也常這樣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那時候鳳年總說,那顆最亮的是他。」徐渭熊難得露出笑容。

  「胡說!」徐鳳年反駁,「我說的是那顆會動的——那是流星,一閃就沒了,多瀟灑!」

  徐梓安輕笑:「現在不用爭了。這整片星空下的土地,都是我們徐家的。」

  四人都沉默了,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豪情與責任。

  是啊,這天下是他們徐家的了。可這天下,也是千萬百姓的天下。守好它,治理好它,讓星空下的每一個人都能安居樂業——這才是他們真正要擔起的擔子。


  「梓安,」徐脂虎輕聲問,「你的身體...真的沒事了?」

  「真的。」徐梓安點頭,「現在每日還能練一個時辰的劍,李國師說我底子打得好,活到七八十歲不成問題。」

  「那就好。」徐脂虎長長舒了口氣,「你不知道,在江南這兩年來,我最怕收到的就是京里來的急報...怕又聽到你病重的消息。」

  「都過去了。」徐梓安握住她的手,「現在該怕的,是怎麼把這天下治理好,怎麼讓爹安享晚年,怎麼讓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經歷我們經歷過的戰亂和離別。」

  徐鳳年忽然道:「大姐,等姜泥回來了,我們一起去江南看你。她說想看看真正的江南水鄉,嘗嘗地道的西湖醋魚。」

  「好。」徐脂虎笑了,「我帶你們游西湖,逛園林,聽評彈...江南的美,你們還沒真正見識過呢。」

  夜風吹過,帶著夏日的微涼。

  四人並肩站在露台上,望著這座他們已經征服的皇城,望著這片他們將要治理的天下。

  路還很長,挑戰還很多。但有彼此在身邊,有整個家族做後盾,他們無所畏懼。

  「對了,」徐脂虎忽然想起什麼,「我這次帶了不少江南的點心,明天讓御膳房做了,咱們再聚一次。還有給梧竹、南宮、姜泥的禮物...」

  「阿暖的呢?」徐鳳年問。

  「當然有。」徐脂虎眼中泛起溫柔,「我讓人打了副長命鎖,純金的,刻了江南二十四景...等阿暖大些,我帶他來江南,一處一處走給他看。」

  家話綿長,直到東方泛白。

  這一夜,徐家兄妹說了三年沒說的話,定了未來十年的路。

  而江南,這個天下最富庶、最繁華、也最難治理的地方,從此有了一位姓徐的總督,一位真正把它當成家園來守護的公主。

  這,或許才是天下歸心真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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