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舊碼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粵州比四九城暖和得多。

  火車在暮色中駛入粵州站時,蘇澈推開車窗,一股濕潤的風灌進來,帶著江水和熱帶植物混合的氣味。

  他背起背囊,隨著人流走下車廂,腳踩在水泥站台上,空氣里有淡淡的煤煙和桂花香交織的氣息。

  出站後他沿著中山路向南走了一段,在路邊一家小旅店要了一間單間。

  房間不大,窗戶臨街,能聽到樓下茶攤的粵語吆喝和叮噹作響的碗筷聲。

  他把紫檀木盒和背囊放好,在床邊坐了片刻,然後下樓出門,先找郵局給陳志超發了一封簡短的電報!

  」已抵粵。查林正清。急。」

  做完這件事,他沿著老城區的街道慢慢向西走去。

  拐過兩條街,一片熟悉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出來。

  春風樓,就是那座曾經名噪一時的青樓。

  他第一次來粵州時,這裡燈紅酒綠,門廊下掛著紅燈籠,絲竹聲徹夜不絕。

  那時候他來這裡做過一些事,殺過一些人。

  如今春風樓的門面已經完全變樣了。

  原本朱紅色的雕花門樓被換成了素淨的木質門框,上方的牌匾寫著」春風茶樓」四個字,字跡端方,用的是楷體。

  門口擺著兩盆矮茶花,花盆是新的,陶土還泛著燒制後的淺紅色。

  蘇澈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

  暮色中的春風茶樓透著一種和從前截然不同的氣息,安靜、清雅,像一位洗淨鉛華的舊人。

  門內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有人在裡面低聲說話,偶爾有茶碗碰撞的輕響。

  他穿過街道,推開茶樓的玻璃門。門內是一間寬敞的廳堂,地板換成了淺色的木地板,原先那些花哨的綢緞帷幔和描金屏風被素色的竹簾和字畫替代了。

  幾桌客人散坐在廳內,有的在喝茶看報,有的在小聲交談,氣氛平和得如同普通街巷裡的老茶館。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用一塊細布擦拭一隻紫砂壺。

  蘇澈在櫃檯前的木凳上坐下,要了一壺鐵觀音。

  夥計端上來時,蘇澈的目光掃過廳堂的每一個角落。

  原先通向二樓的樓梯還在,但樓梯口加裝了一道木柵欄門,門上新刷的清漆泛著微光,上了鎖。

  樓梯拐角處掛著一條褪了色的布簾,帘子邊緣洗得發白,但依然乾淨整潔。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的味道醇厚,回甘綿長,是正經的好茶。

  他一連喝了三杯,然後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板壓在桌上,站起身來。

  中年男人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樓上的房間都改成茶室了。」

  蘇澈沒有回頭,推開玻璃門走進了粵州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蘇澈吃過早飯後,穿過幾條老街到了珠江北岸。

  他沿著江堤向東走了大約兩里路,停在一處廢棄的碼頭前。

  碼頭的水泥地面已經開裂,縫隙中長出齊膝的野草。

  岸邊的石階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幾根鏽蝕的鐵樁歪斜地立在水中,樁身附著著乾涸的藤壺殼。

  碼頭北面有一排低矮的磚房,屋頂塌陷了大半,露出裡面朽爛的木檁條。

  磚房的牆壁上殘留著褪色的油漆字跡,已經模糊得難以辨認。

  蘇澈繞著那排磚房走了一圈,在一處牆角蹲下,用手拂開堆積的落葉和塵土。

  牆根處有一塊青磚的邊緣比其他磚塊光滑,顯然被反覆觸碰過。

  他用刀尖撬了一下,青磚鬆動,向內陷了進去。

  後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放著一隻防潮的鐵盒,邊角用蠟封了一層。

  他取出鐵盒,掀開蓋子,裡面是一沓發黃的帳冊和幾封用牛皮紙信封封裝的信件。

  信封封口處蓋著朱紅印章,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他又檢查了鐵盒內的其他物品:一支舊鋼筆、一枚銅質徽章,還有一張摺疊整齊的舊報紙。

  報紙的出版日期是一九五三年,頭版頭條的標題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的輪廓。

  蘇澈將鐵盒收進背囊,把那塊青磚推回原位,站起身來掃視四周,沒有人,沒有異常動靜,只有江風持續不斷地吹過廢棄碼頭,捲起地面的塵土和枯葉。

  回到旅店後,他鎖好房門,在桌邊坐下,將帳冊和信件逐一展開細看。

  帳冊上的記錄大多是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三年之間的物資流動,條目詳實,涉及貨運批次和交接日期。

  幾封信念頭寫」正清吾兄」的,筆跡和三大媽交給他的那批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枚銅質徽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粵州港務局第四貨棧管理科」,編號是」丙-17」。

  他將徽章翻過來,正面的圖案已經磨損了大半,還能看出是一個半圓形的碼頭輪廓。

  這個徽章可能是林正清在粵州任職時的工作證件,也是進入某個特定區域的通行憑證。

  蘇澈將這些東西一一收好,在黑暗中躺下來。

  粵州的夜比四九城溫柔得多,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船笛,遠處有蟋蟀在牆角低鳴,空氣潮濕而溫暖。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一片深色的安靜之中,沒有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