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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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從通州鎮的屋脊上滑落時,蘇澈已經走出去三里地了。

  運河堤岸上的風比鎮子裡大,吹得棉襖下擺獵獵作響,卷著枯草根和凍土的氣味刮過面頰。

  他沒有走遠。

  在那棵歪脖子柳樹旁站了一刻鐘,等天色完全暗下來,才沿著原路折返。

  許富貴那座宅子的院門還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油燈光線在夜風中晃動。

  蘇澈推開門進去時,正屋的門敞著,油燈還亮著,桌面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水已經涼了。

  許富貴坐在桌邊的方凳上,身體靠著椅背,頭微微歪向一側。

  怨靈之刃的切口在頸側,精準,乾淨,血流得不多,順著衣領洇濕了棉襖肩頭的一小片,在油燈光下呈現出深褐色。

  蘇澈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具已經不再呼吸的身體。

  許富貴的手垂在膝側,掌心裡攥著一張折好的紙條。

  蘇澈輕輕抽出來,展開,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東西給了,事了了。」

  蘇澈將紙條折好放回他掌心,然後退後一步。

  他沒有再去碰那具屍體,只是站在桌邊,看著油燈的火焰在穿堂風中跳動了最後幾下,然後被吹滅。

  黑暗從四面合攏,將整間屋子裹進一片純粹的夜色。

  蘇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正屋,穿過院子,推開院門,沿著運河堤岸向南走去。

  夜風從背後灌入敞開的院門,捲起地窖口那扇半掩的木板門,發出一下低沉的拍擊聲,在空曠的鎮子邊緣迴蕩了片刻。

  第二天,他回到了四九城。

  南鑼鼓巷的晨光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藍,95號院門口已經沒有人走動了。

  街道辦的人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著「院內正在清理,閒人勿入」。

  蘇澈在巷口停了一下,看到閻解娣正站在院門內側,透過門縫朝外張望。

  她的眼圈發青,臉頰明顯比前幾天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是被削過。

  蘇澈沒有走近。

  他轉身拐入帽兒胡同,繞到95號院後牆那排雜樹林邊緣,站在老榆樹的陰影里,目光越過矮牆落在正屋的屋脊上。

  院子裡很安靜。

  東廂房的門窗緊閉,倒座房的門虛掩著,正屋的煙囪沒有冒煙。

  整座院子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被掏空後的空曠感。

  蘇澈站了約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沿著雜樹林邊緣退回去,回到平安旅社。

  他上樓進了房間,關好門,在床邊坐下,將背囊打開,取出那份牛皮紙檔案袋,重新翻看了一遍。

  粵州老城區的街道布局,舊碼頭倉庫的位置,以及林正清經手的物資交接記錄,這些信息拼在一起,構成了一條比黃金和地契更深層的通道。

  而這條通道的源頭,就在這座四合院裡。

  當天傍晚,蘇澈再次出現在95號院門口。

  他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外叩了三下門板。

  門內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然後門板打開一道縫,露出三大媽那張蒼老而憔悴的臉。

  她看到蘇澈時,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攥著門板的手指節泛白,但沒有關門。

  「三大媽,我來問你幾件事。」

  三大媽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想從那副面容里找到一點可以談判的餘地,但最終,她什麼也沒找到。

  她鬆開手,將門板完全拉開,退後半步,讓出通道。

  蘇澈走進院子。

  正屋的門開著,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焰穩定,照出屋內簡樸的陳設。

  一張八仙桌,兩把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年畫。

  閻解放和閻解曠兄弟倆站在牆角,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不敢抬眼。

  閻解娣站在門框邊,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直直地落在蘇澈身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一句話不說。

  何雨水不在院子裡。

  蘇澈在八仙桌旁站定,將目光轉向三大媽。


  「當年從蘇家地下室搬走的那批鐵皮箱,除了金條,還有別的東西。那些東西後來去了哪兒?」

  三大媽站在桌對面,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用那點支撐力穩住自己不倒下去。

  「那些東西……有一部分被林正清的人帶走了。另一部分……還在。」

  「在哪兒?」

  三大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牆角一隻老式樟木箱前,掀起箱蓋,從最底部翻出一隻油布包裹的扁平方盒,放在桌上。

  油布已經被磨得發亮,邊角處用細麻繩紮緊。

  「我不識字,但我知道這是要緊的東西。我沒敢扔,也沒敢給別人看。一直收著。」

  蘇澈解開麻繩,掀開油布,裡面是一隻鐵質的文具盒,表面覆著一層暗綠色的漆,漆面已經大面積剝落。

  他打開盒蓋,盒內整齊地碼放著一沓舊信紙,紙張泛黃,邊角脆硬,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開,快速瀏覽了一遍。

  信件的開頭稱呼是「光兄」,結尾署名處沒有全名,只畫了一個極簡的符號,一隻蜷縮的甲蟲,六足緊扣。

  甲賀流。

  蘇澈的指尖在那隻甲蟲圖案上停了一瞬,然後將信紙折好放回盒中。

  「這些信,我拿走。」

  三大媽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她將鐵質文具盒推到蘇澈面前,手縮回去時微微發顫。

  蘇澈將文具盒收入背囊,轉身朝院門方向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落在三大媽和那兩兄弟身上,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自己了。」

  他說完便邁步跨出門檻,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像是三大媽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然後院門被從內側緩緩合上,門閂落槽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蘇澈沿著南鑼鼓巷向南走了一段,拐入平安旅社的巷口時,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撞響,像是某種重物撞上了厚木板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繼續朝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街道辦的人再次趕到95號院。

  這一次,正屋的橫樑上懸著三具身軀,三大媽居中,閻解放和閻解曠分列兩側,繩索系的是同一種結法。

  而在東廂房的門框上,閻解娣的身子微微晃動。

  她的腳尖下面,一隻方凳翻倒在地,凳腿上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麻繩頭。

  何雨水不在院子裡。

  她的房間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仔細收拾過才離開的。

  街道辦的人登記了四人的姓名和基本情況,得出結論與劉家相同,將遺體拉走統一火化。

  四合院就此徹底空了。

  蘇澈在當天午後離開了四九城。

  他背著那隻紫檀木盒和裝滿了文件地圖的背囊,在永定門外搭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車。

  車廂里擠滿了人,他靠著窗坐下,將背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漸後退的華北平原上。

  田地、村落、光禿禿的樹影在玻璃上一一掠過,被他收進眼底又放下,像在清點一段又一段已經了結的舊帳。

  火車駛過黃河鐵橋時,天色暗了下來。

  車廂里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在狹窄的空間裡鋪展開來,將旅客們疲憊的面孔和堆疊的行李照得柔和。

  蘇澈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意識深處浮現出那幅粵州老城區的地圖、舊碼頭倉庫的方位,以及林正清這個名字旁邊畫的那個紅圈。

  他睜開眼,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只有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證明大地依然存在。

  他重新閉上眼睛,在車輪碾過鐵軌的均勻節奏中,朝著南方的粵州緩緩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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