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台商
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WTO。
這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名詞，更是一聲發令槍。國門大開，外資如潮水般湧入，從珠三角到長三角，再到內陸腹地，一場關於「資本與產業」的爭奪戰，在漢東省悄然打響。
省會京州，金龍大酒店。
這裡正在舉辦漢東省年度最大的「國際投資貿易洽談會」。全省十幾個地市的市長、招商局長雲集於此，空氣中瀰漫著酒精、菸草和欲望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盯著一塊肥肉—— 台灣華芯科技 。
這是一家全球知名的電子代工巨頭，計劃在大陸投資10億美元，建立一座擁有五萬名工人的超級工廠。在2001年，10億美元的外資，足以讓任何一個地級市的GDP原地起飛。
宴會廳內，推杯換盞。
李達康 坐在呂州代表團的圓桌旁，臉色鐵青，手裡的筷子快被他給折斷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李達康低聲罵道，「那個丁義珍，是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開發區副主任，竟然敢把咱們呂州的展板擠到廁所邊上去！」
李明遠坐在李達康身邊，神色平靜地喝著茶，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主桌的那位焦點人物身上。
丁義珍 。
此時的他，還不是那個後來出逃美利堅的貪官，而是京州市高新區主管招商的副主任，趙家班的外圍紅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義大利定製西裝，腰間那條碩大的LV金色皮帶 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滿面紅光，手持高腳杯，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和幾句蹩腳的閩南話，把華芯科技的考察團哄得哈哈大笑。
「郭董，來來來！為了咱們的友誼，乾杯！」
丁義珍豪爽地一口乾掉杯中的紅酒，然後湊到台商郭總耳邊，一臉曖昧地說道：「晚上我安排了京州最有名的『特色』節目，咱們換個地方，好好聊聊『深入合作』的事……」
那一桌，歡聲笑語，仿佛華芯落戶京州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省委書記趙立春雖然沒來，但省政府秘書長親自作陪，這已經釋放了強烈的政治信號——省里希望這個大項目留在省會 。
「明遠！咱們不能就這麼幹坐著啊！」
李達康急了，抓起一瓶茅台就要站起來，「我也去敬杯酒！我就不信了，咱們呂州的條件比京州差？咱們有致遠廣場，有大學城，咱們……」
「市長，坐下。」
李明遠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李達康的胳膊。
「你攔我幹什麼？」李達康瞪大了眼睛。
「市長，您現在過去，那是自取其辱。」
李明遠冷靜地分析道：「丁義珍給的是『面子』，是『聲色犬馬』。您要是過去敬酒，他丁義珍肯定會借著酒勁給您難堪，以此在趙省長面前顯擺他壓了呂州一頭。這酒，不喝也罷。」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幾十億飛了？」李達康氣得胸口起伏。
「幾十億的投資，不是靠喝大酒喝出來的。」
李明遠看著遠處那個油頭粉面的丁義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丁義珍這種人，懂吃喝，懂玩樂，但他不懂產業 。電子代工廠最怕什麼？最缺什麼？他根本不知道。」
「那你說缺什麼？」李達康問。
「人 ，還有電 。」
李明遠收回目光，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下了兩個字。
「華芯科技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兩萬名工人，這在沿海地區都很難招滿。京州雖然是省會，但房價高、生活成本高
普通的打工仔根本留不下。而且京州的電網負荷已經飽和，工業用電經常拉閘限權。」
李明遠條理清晰地剖析道：
「丁義珍許諾的『三免兩減半』（稅收優惠），是個地方都能給。但他給不了低成本的勞動力，也給不了穩定的電力保障。這就是他的死穴。」
李達康眼睛亮了：「咱們呂州有啊！柴油機廠改制後，電廠擴容了，電多得用不完！可是……人呢？咱們呂州雖然人口不少，但一下子找兩萬個熟練工，也難啊。」
「呂州不夠，那就去 借 。」
李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在貧困縣兢兢業業幹了二十年，卻因為沒有背景而始終無法升遷的「老黃牛」。
「市長，您先在這裡穩住場面。我出去打個電話。」
李明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今晚，我要給華芯科技準備一份丁義珍給不了的『厚禮』。」
……
走廊盡頭，吸菸區。
李明遠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和蒼老的聲音：
「餵？哪位？」
「易書記，我是李明遠。」
李明遠的聲音溫和而親切。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哎呀！是李市長！稀客，稀客啊！聽說你在呂州搞得風生水起，怎麼有空給我這個窮鄉僻壤打電話？」
易學習 。
此時的他，依然是岩台市金山縣的縣委書記。雖然當年配合李明遠修通了路，金山經濟有了起色，但因為沒有靠山，加上性格耿直，他依然被死死按在這個位置上，成了全省有名的「釘子戶幹部」。
「易書記，別來無恙。」
李明遠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我這兒有個幾十億的大項目，缺人。我知道金山縣勞動力富餘，老百姓想出來打工沒門路。我想跟您搞個『山海協作』。」
「什麼協作？」易學習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
「我呂州出產業，你金山出人。」
李明遠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需要在兩個月內，招募並培訓六千名初級技工。您如果能幫我把這個底兜住，未來這兩萬工人的個稅、社保，我算金山一半的政績！而且，華芯科技的下游包裝、運輸產業，我可以轉移到金山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隨後，傳來易學習顫抖卻堅定的聲音：
「明遠……不，李市長！只要能讓金山的老百姓有飯吃，有工打，別說六千，一萬人我也給你拉來！我易學習這就去廣播站，親自喊大喇叭！」
「好！易書記，帶著您的勞務輸出方案，連夜來省城。明天早上，我要在談判桌上看到您！」
掛斷電話，李明遠看著窗外京州的繁華夜景。
遠處，丁義珍正摟著台商走出酒店，鑽進了豪車。
李明遠冷笑一聲。
「丁義珍，你請客吃飯，我請人幹活。明天咱們就看看，資本到底是聽酒桌上的牛皮，還是聽流水線上的轟鳴。」
這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名詞，更是一聲發令槍。國門大開，外資如潮水般湧入，從珠三角到長三角，再到內陸腹地，一場關於「資本與產業」的爭奪戰，在漢東省悄然打響。
省會京州，金龍大酒店。
這裡正在舉辦漢東省年度最大的「國際投資貿易洽談會」。全省十幾個地市的市長、招商局長雲集於此，空氣中瀰漫著酒精、菸草和欲望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盯著一塊肥肉—— 台灣華芯科技 。
這是一家全球知名的電子代工巨頭，計劃在大陸投資10億美元，建立一座擁有五萬名工人的超級工廠。在2001年，10億美元的外資，足以讓任何一個地級市的GDP原地起飛。
宴會廳內，推杯換盞。
李達康 坐在呂州代表團的圓桌旁，臉色鐵青，手裡的筷子快被他給折斷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李達康低聲罵道，「那個丁義珍，是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開發區副主任，竟然敢把咱們呂州的展板擠到廁所邊上去！」
李明遠坐在李達康身邊，神色平靜地喝著茶，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主桌的那位焦點人物身上。
丁義珍 。
此時的他，還不是那個後來出逃美利堅的貪官，而是京州市高新區主管招商的副主任，趙家班的外圍紅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義大利定製西裝，腰間那條碩大的LV金色皮帶 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滿面紅光，手持高腳杯，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和幾句蹩腳的閩南話，把華芯科技的考察團哄得哈哈大笑。
「郭董，來來來！為了咱們的友誼，乾杯！」
丁義珍豪爽地一口乾掉杯中的紅酒，然後湊到台商郭總耳邊，一臉曖昧地說道：「晚上我安排了京州最有名的『特色』節目，咱們換個地方，好好聊聊『深入合作』的事……」
那一桌，歡聲笑語，仿佛華芯落戶京州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省委書記趙立春雖然沒來，但省政府秘書長親自作陪，這已經釋放了強烈的政治信號——省里希望這個大項目留在省會 。
「明遠！咱們不能就這麼幹坐著啊！」
李達康急了，抓起一瓶茅台就要站起來，「我也去敬杯酒！我就不信了，咱們呂州的條件比京州差？咱們有致遠廣場，有大學城，咱們……」
「市長，坐下。」
李明遠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李達康的胳膊。
「你攔我幹什麼？」李達康瞪大了眼睛。
「市長，您現在過去，那是自取其辱。」
李明遠冷靜地分析道：「丁義珍給的是『面子』，是『聲色犬馬』。您要是過去敬酒，他丁義珍肯定會借著酒勁給您難堪，以此在趙省長面前顯擺他壓了呂州一頭。這酒，不喝也罷。」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幾十億飛了？」李達康氣得胸口起伏。
「幾十億的投資，不是靠喝大酒喝出來的。」
李明遠看著遠處那個油頭粉面的丁義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丁義珍這種人，懂吃喝，懂玩樂，但他不懂產業 。電子代工廠最怕什麼？最缺什麼？他根本不知道。」
「那你說缺什麼？」李達康問。
「人 ，還有電 。」
李明遠收回目光，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下了兩個字。
「華芯科技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兩萬名工人，這在沿海地區都很難招滿。京州雖然是省會，但房價高、生活成本高
普通的打工仔根本留不下。而且京州的電網負荷已經飽和，工業用電經常拉閘限權。」
李明遠條理清晰地剖析道：
「丁義珍許諾的『三免兩減半』（稅收優惠），是個地方都能給。但他給不了低成本的勞動力，也給不了穩定的電力保障。這就是他的死穴。」
李達康眼睛亮了：「咱們呂州有啊！柴油機廠改制後，電廠擴容了，電多得用不完！可是……人呢？咱們呂州雖然人口不少，但一下子找兩萬個熟練工，也難啊。」
「呂州不夠，那就去 借 。」
李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在貧困縣兢兢業業幹了二十年，卻因為沒有背景而始終無法升遷的「老黃牛」。
「市長，您先在這裡穩住場面。我出去打個電話。」
李明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今晚，我要給華芯科技準備一份丁義珍給不了的『厚禮』。」
……
走廊盡頭，吸菸區。
李明遠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和蒼老的聲音：
「餵？哪位？」
「易書記，我是李明遠。」
李明遠的聲音溫和而親切。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哎呀！是李市長！稀客，稀客啊！聽說你在呂州搞得風生水起，怎麼有空給我這個窮鄉僻壤打電話？」
易學習 。
此時的他，依然是岩台市金山縣的縣委書記。雖然當年配合李明遠修通了路，金山經濟有了起色，但因為沒有靠山，加上性格耿直，他依然被死死按在這個位置上，成了全省有名的「釘子戶幹部」。
「易書記，別來無恙。」
李明遠沒有寒暄，直奔主題，「我這兒有個幾十億的大項目，缺人。我知道金山縣勞動力富餘，老百姓想出來打工沒門路。我想跟您搞個『山海協作』。」
「什麼協作？」易學習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
「我呂州出產業，你金山出人。」
李明遠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需要在兩個月內，招募並培訓六千名初級技工。您如果能幫我把這個底兜住，未來這兩萬工人的個稅、社保，我算金山一半的政績！而且，華芯科技的下游包裝、運輸產業，我可以轉移到金山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隨後，傳來易學習顫抖卻堅定的聲音：
「明遠……不，李市長！只要能讓金山的老百姓有飯吃，有工打，別說六千，一萬人我也給你拉來！我易學習這就去廣播站，親自喊大喇叭！」
「好！易書記，帶著您的勞務輸出方案，連夜來省城。明天早上，我要在談判桌上看到您！」
掛斷電話，李明遠看著窗外京州的繁華夜景。
遠處，丁義珍正摟著台商走出酒店，鑽進了豪車。
李明遠冷笑一聲。
「丁義珍，你請客吃飯，我請人幹活。明天咱們就看看，資本到底是聽酒桌上的牛皮，還是聽流水線上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