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敏銳的白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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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輕羽立在城樓下,靜靜目送郭嵩陽的身影踏出巍峨的銅雀城門,良久,才緩緩斂回遠眺的目光。

  這一刻,她那張素來清冷絕塵、不染俗世煙火臉龐,那一層終年覆於眉眼、堅冰般漠然冷寂的面具,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密的縫隙。

  如遠山含黛的修長眉峰,微微蹙攏。

  那雙常年澄澈凜冽、藏盡霜雪的秋水瞳仁,徹底褪去了慣有的寒涼鋒芒。

  如今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荒蕪落寞,寥寥神色,便足以讓見者心頭酸澀,不忍直視。

  白輕羽輕嘆一聲,默然旋身,邁步朝著長街幽深的盡頭緩緩走去。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勝雪如霜,腰間懸掛的流霜劍安穩貼合腰身,沉靜無聲,不動分毫凜冽劍氣。

  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皆被她身上驟然翻湧、沉鬱刺骨的氣場深深震懾。

  眾人下意識紛紛駐足避讓,悄然側身垂首,整條長街自發空出一條通路,無人膽敢駐足窺探,更無人敢高聲言語,驚擾這份極致的孤寂。

  世人皆道東州劍仙孤高冷傲、心性堅韌,從無軟肋、不生離愁。

  可卻無人知曉,這看似平靜淡然的軀殼之下,她的胸腔之中,早已掀起一場無人得見、無聲洶湧的巨大風暴。

  那一夜長安城的驚天戰局,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神魂深處,日夜浮現,揮之不去,分毫未減。

  沈梟與衍空法王對峙於唐飛絮宅邸,兩大天人境後期的絕頂強者傾力對掌、死戰爭鋒。

  那等頂尖高手的極致對決,威能撼天動地,氣勢磅礴浩蕩,近乎天崩地裂,山河動容。

  當時的自己,只能遙遙佇立,眼睜睜看著那場驚天大戰上演,滿心無力,束手無策。

  縱橫江湖多年的先天圓滿修為,在天人境的絕對修為、頂級戰力面前,渺小、卑微得如同一場荒唐笑話。

  境界的鴻溝天塹,橫亘在前,讓她連插手,靠近戰局的資格都沒有

  縱使無力抗衡、無法相助,她心中亦無半分退意,更不曾轉身逃離。

  直到沈梟和衍空法王同時離開已化為一片廢墟的唐宅

  白輕羽這才傾盡全身氣力,將自身輕功催動至極致,纖細足尖輕點層層疊疊的錯落屋瓦,身形凝練如一柄出鞘的雪白長劍,化作一道凌厲絕塵的白虹,穿梭疾馳在長安城沉沉夜幕的屋脊之上,奮力追逐著前方兩道絕世身影。

  可前路那兩道驚天動地的身影依舊越沖越遠,瞬息數十里。

  從清晰可辨到模糊朦朧,最終縮作天邊兩點微弱的流光,徹底消融、隱沒在無邊無際的沉沉黑夜之中,根本追之不及。

  她驟然收勢止步,孤身立在一戶陌生人家的屋脊之上,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大口喘息。

  夜風輪轉,月色西斜,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獨自佇立了幾許時辰,是一個彈指,還是數個時辰。

  漫長的等候過後,那道刻入心底、無比熟悉的玄色身影,終於破空而來,穩穩落於她身前。沉寂荒蕪的心底,驟然狠狠一顫,掀起微瀾。

  「王爺。」

  她輕聲開口,即刻邁步迎上前去,清冷的眼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沈梟微微抬眸,淡淡抬眼掃了她一下。

  自始至終,僅此一眼,再無多餘目光。

  「回去吧,本王沒事。」

  熟悉的語調,不變的音色,一如往常的神態,盡數是她熟記多年的模樣。

  他眼底依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淡漠,幾分疏離淡然的審視,眼神清淡,仿佛只是隨意一瞥,好奇她為何深夜獨自佇立空寂屋頂。

  可就是這極致熟悉的一切,卻讓白輕羽的心底,生出一股鋪天蓋地、揮之不去的違和與詭異。

  她道不清這異樣感的緣由,無從拆解心底的紛亂,卻真切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絲陌生感。

  她沉默無言,跟在沈梟身後,伴著沉沉夜色,一同折返大明宮。

  前方的男人步履沉穩堅定,從未有過半分紊亂,玄色錦袍的衣擺隨著夜風輕輕拂動,身姿挺拔如舊,氣度凜然依舊,看似萬事無殊。

  她始終落後兩步距離,目光牢牢黏在他挺拔的背脊、隨風翻飛的墨色髮絲之上,一瞬不移。

  可往日裡,只要追隨這道身影便會縈繞心頭的滾燙悸動、莫名燥熱、骨血深處藏不住的雀躍與痴迷,此刻已然蕩然無存,空空如也。


  此時此刻的她,宛如一個徹底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觀者,跟在一個全然陌生、毫無羈絆的人身後,疏離又淡漠。

  這份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讓她從心底生出徹骨的惶恐與茫然。

  白輕羽從不畏懼殺伐半生、權勢滔天的沈梟,她唯一恐懼的,是變得陌生的自己。

  她深深惶恐,惶恐昔日那般刻骨銘心、傾覆身心的痴迷眷戀,從來都只是她一廂情願、自欺欺人的一場幻夢。

  惶恐自己從前數年的心神傾覆、萬般奔赴,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虛妄泡影。

  可那些深入肌理、刻入骨髓的熾熱感受,又真實得無可辯駁,歷歷在目。

  她清晰記得,昔日他為她療傷之時,溫熱掌心緊緊覆上她的後背,滾燙的溫度浸透皮肉肌理,讓她渾身燥熱,寸寸發燙;

  記得他俯身靠近耳畔,氣息輕拂之際,她心跳失控,幾近窒息;

  記得他每一次垂眸凝望,眼底微光落於她身,她便如烈火熔爐之中的軟鐵,身心俱軟,盡數消融在他的目光里。

  那般滾燙熾熱、真切濃烈的悸動,刻骨銘心,如何會是虛假幻象?

  後來,沈梟便正式宣告閉關修行,閉門不出。

  侍從胡徹代為傳下嚴令:「非緊要公務,一概不得打擾。」

  接下來的三日時光里,白輕羽三度前往紫宸殿外佇立等候,每一次都滿心期許,每一次都被殿前侍衛躬身攔下。

  千篇一律的清冷話語,次次落在耳畔:「王爺閉關修行,白宗主請回。」

  沉重緊閉的殿門,隔絕了內外天地,也徹底隔絕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期許。

  她所求從來不多,不過是想親自確認,那個曾牽動她全部心神、主宰她所有喜怒悲歡的沈梟,是否依舊如故,未曾改變。

  數次等候無果,她終究壓下滿心紛亂與悵然,默然轉身離去。

  未過幾日,郭嵩陽登門造訪,出言邀約,問她是否要回宗門,不如一同走上一程。

  她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應允。

  彼時的長安,這座她駐足許久的城池,於她而言早已淪為一座空空孤城。

  城中無心動之人,心底無炙熱之情,縱使繁華滿眼,也與她毫無干係。

  滯留此處,日復一日,便與行屍走肉、枯木頑石別無二致。

  遠赴他鄉的漫漫前路間,三個無解的疑問,始終盤旋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日夜糾纏。

  那夜閉關歸來的人,當真還是她熟識多年、心念已久的沈梟嗎?

  是他歷經大戰,悄然變了心性?

  還是自始至終,翻天覆地、徹底改變的人,從來只有她自己?

  暮色沉沉,落霞漫捲長空,籠罩整座城池。

  街角幽深的廊柱陰影之中,千面魔君緩步走出,身姿隱匿於明暗交錯的光影里。

  遠方長街盡頭,白輕羽那抹孤寂清冷的白衣背影,正緩緩漸行漸遠。素白身影宛若天邊一縷縹緲流雲,在暮色之中慢慢淡去輪廓,最終消散在街巷盡頭。

  他靜立陰影之中,身形未動,指尖輕輕叩擊著手中的藥包,節奏輕緩,眼底思緒翻湧。

  「看來暫時還沒有暴露,先回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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