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又回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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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後……

  銅雀城的暮色來得早。

  日頭還掛在西邊城牆垛口上,整座城就已經被拉長的陰影吞沒了大半。

  客棧的院子不大,青磚墁地,角落裡堆著幾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上爬滿了青苔。

  檐下掛著一串褪色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晃蕩,將地面上的光影搖得支離破碎。

  千面魔君出門已經小半個時辰了。

  他見蕭景桓連日高燒不退,衍空法王自身功力未復,知道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人命,只能出門去買藥,讓他們待在房間別亂動。

  衍空法王盤膝坐在廂房的榻上,暗金色的袈裟鋪在身下,雙手結印,雙目緊閉。

  周身隱隱有暗芒流轉,時明時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撥亮了燈芯,又慢慢暗下去。

  這一個月來,一路逃亡,他的傷勢始終未愈。

  沈梟那幾記降龍掌留在他體內的剛猛勁力,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釘,釘在他的經脈深處。

  每運功化解一分,便有新的刺痛從骨髓里翻湧上來。

  他如今能發揮的,不過巔峰時期的五成功力。

  如今總算到了羽霜境內,他終於可以好好調理內傷。

  「沈梟……」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像詛咒,隨即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壓下去,繼續運轉大悲賦心法……

  隔壁廂房的門半掩著。

  蕭景桓躺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臉色灰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敷著一塊濕布巾。

  他在發燒,燒得整個人像一塊被擱在灶台上的鐵,從里往外冒著熱氣。

  林薇坐在榻沿,手裡端著一碗溫水。

  她用木勺舀起一勺,湊到蕭景桓嘴邊,微微傾斜。

  水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脖頸,她用手帕輕輕擦去,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蕭景桓的嘴唇動了動,含混地吐出兩個字。

  林薇沒有聽清,俯下身,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薇薇……」

  這一次她聽清了。

  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直起身,又舀了一勺水餵過去。

  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潭被凍住了的死水,連漣漪都沒有。

  此時她的腦子裡,正在翻湧著另一場風暴。

  大乾三皇子會立誰當大夏傀儡?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里轉了不知多少遍,從長安逃出來的第一天就在轉,轉到今天,轉了一路,轉得她快要瘋了。

  若是立蕭景桓——

  她的目光落在蕭景桓那張燒得通紅、卻依然能看出清俊輪廓的臉上。

  若是立他,那蕭景軒就沒有用了。

  那個廢物,從夏國逃出來這一路上,除了抱怨和拖累,什麼都沒有做過。

  留著做什麼?

  若是三皇子選了蕭景桓,她就要設法把蕭景軒除掉。

  必須乾淨利落地除掉,不留痕跡。

  然後呢?然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站在蕭景桓身邊——他對自己還有意,她看得出來。

  在暗渠里他讓她們先走的時候,在民舍里她餵他水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和八年前在夏國王宮花園裡的那個少年,沒有什麼不同。

  只要他還念著舊情,她就能重新站上權力的巔峰。

  皇后。

  不,也許不只是皇后。

  林薇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淡得像是被風吹歪的一縷煙。

  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那種感覺了。

  站在高處,俯視眾生,一句話可以讓一個人飛黃騰達,也可以讓一個人滿門抄斬。

  那種感覺,比任何男人的身體都更讓她亢奮。

  可若是三皇子選了蕭景軒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她的太陽穴。

  她的手指微微攥緊了手裡的木勺。


  若是選了蕭景軒,那蕭景桓就沒有必要活著了。

  他活著,就是蕭景軒的威脅,也是她的威脅。

  他那天人境的修為,他做過秦王鎮皇劍主的經歷,這些東西,若是不能為她所用,就必須徹底毀掉。

  畢竟蕭景軒雖然廢物,但好控制。

  她控制了他七年,還能再控制七年、十七年、二十七年。

  總之無論怎麼選,自己都是穩贏的那位。

  林薇垂下眼帘,又舀了一勺水,餵進蕭景桓嘴裡。

  「景桓哥哥。」

  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你會好起來的。」

  蕭景桓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

  林薇將空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站起身。

  連日奔波,她的身上黏膩得像裹了一層漿糊。

  粗布衣裳吸滿了汗水和塵土,貼在皮膚上,又癢又悶。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皺了皺眉。

  「來人。」

  她朝門外喚了一聲。

  一個小廝快步走進來,躬身垂手。

  「備好浴桶,我要沐浴。」

  「是,夫人。」

  小廝退了出去。

  林薇走到鏡前,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張臉上沒有妝容,皮膚暗淡,眼下一片青黑,嘴唇起了一層薄皮。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沒事。」

  她在心裡說。

  很快,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

  另一邊,千面魔君買完藥走在回客棧的大街上。

  這座城雖然是西洲十六國聯軍軍管據點,到處都能見到軍隊巡邏,但市井生活氣息卻熱鬧得出奇。

  羽霜自那場饑荒滅國後,經過一兩年的恢復,一些主要城池已經恢復了生機。

  街兩旁店鋪林立,酒旗茶幡在暮色中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議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從街這頭涌到街那頭。

  千面魔君帶著斗笠,一身常服,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從藥鋪出來後,剛拐進一條窄巷,腳步忽然頓住了。

  街對面,兩道身影正並肩走來。

  前面那個,青袍竹簪,步履從容,面容清癯,正是中嶽派掌門郭嵩陽。

  後面那個,白衣如雪,長發如瀑,手握著一柄長劍。

  「白輕羽?她來這裡做什麼。」

  千面魔君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側身讓到一根廊柱後面,目光從陰影中透出去,落在那一青一白兩道身影上……

  郭嵩陽在街邊停住腳步,轉過身,朝白輕羽拱手一揖。

  那一揖行得很重,脊背彎成一道弧線,青袍的下擺幾乎垂到地面。

  「白宗主。」

  「盟主大會在即,屆時還請白宗主一定要前來捧場,而且中嶽派願意和天劍宗合作。」

  白輕羽微微頷首,面容清冷如常,不見半分波瀾。

  「郭掌門客氣了,屆時一定赴約。」

  她的聲音平靜,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連漣漪都沒有。

  郭嵩陽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他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個年輕女人,不過二十幾歲,修為卻已經在他之上。

  他曾聽聞,天劍宗當年從大盛東州舉宗遷徙河西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個門派完了。

  可沈梟一紙令下,天山重開山門,靈氣最充裕的寶地給了她,丹藥、資源、庇護,要什麼有什麼。

  他承認自己嫉妒。

  中嶽派在中洲傳承百餘年,幾代人嘔心瀝血,還比不上天劍宗一個年輕女宗主跪在秦王面前認個主?

  可他同時也在敬重她。


  一介女流,年紀輕輕,修為卻實打實地擺在那裡,說是一代宗師絲毫不為過。

  實力擺在那裡,他也沒什麼可挑剔的。

  當初梵業城外,流霜劍出鞘的時候,那股寒意連他都覺得脊背發涼。

  「那我先回去準備盟主大會事宜了。」

  郭嵩陽斂起心中那些雜亂的念頭,又拱了拱手。

  「若能順利從西嶽派手中奪過盟主之位,在下願為秦王效犬馬之勞。」

  這句話他說得誠懇。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沈梟給他的戰神酒和烈武丹,讓他突破了困了十年的瓶頸。

  這個恩情,他記著。

  而且攀上秦王這棵大樹,中嶽派的未來,就不僅僅是「五嶽盟主」這四個字了。

  白輕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應了。

  郭嵩陽轉身離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沒入街角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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