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出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未亮,千面魔君便從入定之中甦醒。

  院中月光慘澹,將青磚地面照得發白。

  衍空法王盤膝坐在廊下,暗金色的袈角鋪在台階上,周身隱隱有暗芒流轉。

  「該動身了。」

  千面魔君的聲音壓得很低。

  衍空法王睜開眼,氣色比昨夜好了不少,功力也恢復了三成左右。

  他起身,一腳踹開廂房的門。

  蕭景軒從榻上滾下來,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被衍空法王揪著後領提了起來。

  「再睡就把你留在這兒餵狗。」

  一刻鐘後,五人從後門魚貫而出。

  晨霧濃得化不開,將整座坊市裹進一片濕冷的灰白里。

  千面魔君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穩,拐過兩條巷子,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虛掩。推門進去,院內停著一輛牛車,車上碼著七八隻油簍,簍壁上糊著厚厚的油漬,散發出濃烈的菜籽油氣味。

  車夫是個獨眼老漢,蹲在車轅上抽旱菸,見人進來也不起身,只朝車斗努了努嘴。

  五人鑽進油簍之間的縫隙,上面再蓋上一層油布。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出巷口。

  長安城的晨光從東邊漫上來,將城牆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各坊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人聲嘈雜。

  車夫趕著牛車拐進長街,還沒到關卡,便聽見前方傳來呵斥聲。

  「車上裝的什麼?卸下來檢查!」

  兩個虎賁士卒手持步槊,槊刃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正逐一盤查過往車輛。

  城牆上望樓內的武侯立即配合端起強弩瞄準了牛車。

  弩箭的箭簇同樣是赤煉火晶鍛造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關卡旁的告示牌上,貼著幾張畫像。

  千面魔君透過油布的縫隙掃了一眼。

  蕭景軒、林薇、蕭景桓,還有自己蒙面的形象。

  倒是沒有衍空的畫像。

  四個人的畫像,筆觸精細,眉眼分明。

  牛車緩緩前移。

  獨眼老漢的手在發抖,旱菸杆從指間滑落,掉在車轅上。

  千面魔君:「待會兒若被發現,你從左側突圍去引開他們。」

  衍空法王點點頭。

  牛車在關卡前停住。

  「趕緊下來,油簍掀開!」

  千面魔君已經握緊了鎮皇劍,隨時準備出手。

  就在這時,城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玄甲騎兵從城外湧入,為首的是個參將,手中高舉一枚赤紅色令牌。

  「讓開!軍務急報!所有人退後!」

  騎兵縱隊從關卡中央直穿而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碎屑。

  守卡的士卒連忙搬開路障,退到兩側。

  牛車被擠到了路邊。

  等騎兵過完,關卡重新恢復盤查時,那個獨眼老漢已經調轉了車頭,正隨著散開的人群往巷子裡拐。

  「老東西倒是機靈。」

  他們沒有回原處,立即下車帶著幾人在巷弄中穿行了半個時辰,最終在康樂坊深處一間堆滿雜貨的鋪子裡落腳。

  「出不去了。」衍空法王喘著粗氣,「城門口那些弓弩,我全盛時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千面魔君卻道:「不急,我在長安潛伏了一年,自然和本地地下勢力有接觸,讓他們想想辦法吧,跟我來。」

  ……

  「出城自然可以,只是這錢你可帶足了?」

  康樂坊一處民宅後院,一名身披中衣的地痞抬手跟千面魔君要錢。

  千面魔君從懷中摸出六根金條,碼在桌上。

  金條在暮色中泛著沉甸甸的光。

  地痞美滋滋收了金條,領他們穿過院落後門,沿著一條暗渠往下走。

  渠水齊膝深,渾濁的水面上漂著爛菜葉和死老鼠,腥臭味濃得刺鼻。


  蕭景軒踩進水裡就開始乾嘔,被衍空法王一掌拍在後腦勺上,差點栽進渠里。

  「再嘔就把你頭按進去信不信。」

  他們在水渠里走了兩日。

  兩日裡,頭頂始終是昏暗的拱頂,腳下始終是齊膝深的污水。

  蕭景桓的傷勢越來越重。

  他臉色逐漸從蒼白變成灰青,嘴唇發紫,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息。

  胸腔里那股大悲賦殘留的陰寒之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像有人在他體內反覆撕扯。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經走不動了。

  靠著渠壁滑坐在水中,水沒過他的腰際,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喉嚨深處發出的、破風箱般的嘶鳴。

  「把他扔了吧。」

  蕭景軒的聲音在逼仄的暗渠中迴蕩。

  他站在三步外,污水沒過他的小腿,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語氣里的急切誰都聽得出來。

  「他這樣拖著,咱們誰都走不了。秦王要抓的是他,只要他們見到他,不會繼續追我們的。」

  林薇沒有說話。

  她站在蕭景軒身後,一隻手扶著渠壁,另一隻手提著裙擺。

  污水已經將她的衣裙下擺浸透,貼在腿上,又冷又濕。

  她沒有看蕭景桓,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沉默本身就是表態。

  蕭景桓撐著渠壁,一點一點地站起來。膝蓋在發抖,手也在發抖,可他還是站住了。

  「薇薇,你們走吧。」他的聲音沙啞,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來,「秦王要抓的人是我,只要我死了,他是不追究你們的。」

  林薇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被污水浸濕的臉上,神情複雜。

  她邁步走過去,伸出手,扶住蕭景桓的手臂。

  「景桓哥哥,我怎麼可能舍你而去呢?」

  聲音是軟的,手也是暖的。

  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沒有痛,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表演。

  蕭景軒卻不依不饒:「你就是個累贅!」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暗渠中來回彈跳。

  「現在倒好,你惹了秦王,連累我們也被追殺,你還有臉讓我們帶你走?我們千里迢迢來找秦王,

  結果他的面還沒見到卻成長安的通緝要犯?呵呵,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話沒說完,一陣勁風撲面。

  啪——

  蕭景軒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右臉像被鐵板拍中,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他的右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混著污水從下巴往下淌。

  千面魔君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灰色的勁袍下擺滴著水。

  「虎毒尚且不食子,蕭景桓是你兄長,八年前你奪他皇位,

  八年後他因為你被秦王追殺,你卻還想拋下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割肉。

  「難怪你這種廢物會被一夜滅國。畜生見了你都覺得像個人。」

  蕭景軒捂著臉,嘴唇劇烈地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把你哥背著走。」千面魔君收回手,整了整袖口,「再讓我聽見他哼一聲,我先卸你一根肋骨。」

  蕭景軒從污水裡爬起來,低著頭,走到蕭景桓面前,蹲下身。

  他不敢看千面魔君,也不敢看蕭景桓,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上來。」

  蕭景桓趴在他背上。蕭景軒站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咬著牙穩住了。

  一行人繼續往前。

  水聲在暗渠中迴蕩,腳步聲雜沓,混著蕭景軒粗重的喘息。

  林薇走在千面魔君身後,忽然開口。

  「等回到夏國,三皇子殿下打算立誰為國主?」

  千面魔君:「立誰為國主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會是你這個外人。」


  林薇沒有再問,眼神閃爍過後,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

  第三日清晨,商州道廢棄窯。

  五人已經離開長安百里了。

  如今找了處偏僻民舍落腳,千面魔君讓蕭景軒去附近的集市買些乾糧,蕭景桓癱在牆根下,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微弱。

  「再休整一日,明日出發,爭取在七日內趕到涼州。」

  千面魔君攤開一張粗略的地圖,手指在紙面上移動。

  「過了涼州就是西洲地界。」

  衍空法王湊過來,目光落在地圖上。

  「西洲北部和西部有安西鐵軍鎮守,碎葉城和萬里龍城是他們主要的活動巡查範圍,必須避開。」

  千面魔君的手指繞過那兩個標記,指向地圖西南角。

  「走這條線,西洲西南部秦王管控不嚴,到了羽霜休整幾日,就能回中洲了。」

  衍空法王點了點頭。

  沒有人提出異議。

  民舍里休整了一日。

  蕭景桓的情況沒有好轉,反而更差了些。

  他連坐都坐不穩了,靠在牆根下,半躺半坐,嘴唇乾裂起皮,喉嚨里時不時發出含混的囈語。

  林薇端了一碗水過去,蹲下身,用勺子餵他。

  蕭景桓張開嘴,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林薇用袖子幫他擦,動作輕柔,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蕭景軒蹲在門外,右臉上的腫還沒完全消,嘴角那道結痂的傷口在嚼乾糧時又裂開了,血絲混著餅渣往下掉。

  他偏頭看了一眼屋內的場景,啐了一口,將手裡的餅渣扔在地上。

  「裝什麼好人。」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衍空法王從屋後轉出來,手裡提著兩隻剛打來的野兔,已經剝了皮,血淋淋的。

  「明天走不了了。」他朝屋內努了努嘴,「那個廢人得用車推。」

  千面魔君道:「他中了你的大悲賦內勁,不如你幫他化解一下。」

  不想衍空法王直接拒絕:「憑什麼,老衲現在這狀態怎麼幫他化解,

  沈梟那股留在體內的剛猛掌勁,至今都沒化解。」

  蕭景軒去找了一輛平推車。

  木質的輪轂,車板上鋪了一層乾草,是從附近農戶家裡用最後一點碎銀子換來的。

  他把車推到民舍門口,衍空法王將蕭景桓從牆根下提起來,像提一袋糧食,隨手擱在車板上。

  蕭景桓的身體落在乾草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頭頂灰濛濛的天,又閉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