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血撒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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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宮的宮門在撞木的反覆重擊下,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裂響,厚重的木門轟然向內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衝進去!護陛下!拿詔書!」

  戚觸龍一馬當先,揮著長劍高聲吶喊,身後的北軍精銳如同潮水般順著破開的宮門湧入,戚鰓勒馬緊隨其後,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狂熱。他以為馮毋擇的三百郎衛早已潰不成軍,只要衝進寢殿,控制住昏迷的劉邦,這場宮變就已經贏了大半。

  可當煙塵散去,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衝進來的北軍士卒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宮門之內,根本沒有四散奔逃的郎衛,更沒有奄奄一息臥在病榻上的劉邦。只見審食其一身玄色朝服,手持長劍立於陣前,身後是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裝的郎衛,前排士卒舉著一人高的黑漆盾牌,組成密不透風的盾陣,盾陣之後,無數張強弓勁弩早已拉滿,冰冷的箭尖齊齊對準了湧進來的北軍士卒。

  「戚鰓,你率北軍圍宮,矯詔謀逆,還敢口稱清君側護駕,當真是不知死活。」 審食其的聲音冰冷,在空曠的宮門前廣場上格外清晰。

  戚鰓瞳孔驟縮,心頭瞬間湧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厲聲喝道:「審食其?!你怎麼會在這裡?陛下呢?!」

  「陛下龍體安康,早已移駕長樂宮靜養,豈會留在這裡,等你這叛賊圍宮?」 審食其冷笑一聲,猛地抬手,「放箭!」

  一聲令下,瞬間萬箭齊發!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雲般壓了過來,沖在最前方的北軍精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瞬間便被射倒了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前排的盾陣死死頂住,後排的弩手輪番射擊,一波接一波的箭雨毫無停歇,將湧入宮門的北軍死死壓制在原地,進退不得。

  陣中,申屠嘉手持一張六石強弩,目光死死鎖定了馬背上的戚鰓,屏息凝神,指尖猛地鬆開!

  弩箭帶著破空的尖嘯,如同流星般射出,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戚鰓胸前的亮銀甲冑,狠狠扎進了他的左胸!

  「呃啊 ——!」

  戚鰓一聲痛哼,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鮮血瞬間從傷口處噴涌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鎧甲。戚觸龍見狀大驚,連忙撲上前扶住父親,厲聲高喊:「爹!爹!後撤!快後撤!」

  北軍士卒本就被突如其來的箭雨打蒙了,見主將中箭墜馬,更是軍心大亂,哪裡還有半分戰意,紛紛轉身朝著宮門外潰退而去。

  可他們剛退到未央宮北闕門口,身後便傳來了震天的馬蹄聲與喊殺聲。一支精銳漢軍從宮門外的橫門大街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呂雉的長兄,建成侯呂澤,他身後跟著丁復、蟲達兩位開國猛將,身後的鐵騎列著整齊的衝鋒陣型,如同尖刀般狠狠扎進了潰退的北軍陣中。

  前後夾擊,退無可退。

  北軍士卒瞬間陷入了腹背受敵的絕境,原本就渙散的軍心徹底崩塌。

  審食其持劍上前,立於宮門台階之上,聲音洪亮地傳遍了整個廣場:「陛下有詔!此次謀逆,首惡只誅戚鰓、戚觸龍父子與戚氏同黨,其餘北軍將士,皆是受戚鰓裹挾,只要放下兵器,束手歸降,一概赦免其罪!若有頑抗到底者,與叛賊同罪,格殺勿論!」

  這話一出,本就無心戀戰的北軍士卒瞬間炸開了鍋。

  「我們降了!我們是被戚將軍騙了!」

  「放下兵器!不打了!」

  無數士卒紛紛將手中的長戟、弓弩扔在地上,跪地請降。更有甚者,直接反戈一擊,朝著戚觸龍的親兵撲了上去,將受傷的戚鰓與戚觸龍團團圍了起來,當場擒拿。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呂雉一身鳳袍,牽著太子劉盈,在一眾內侍宮女的簇擁下,從呂澤的軍中緩步走出,鳳目掃過滿地的狼藉與跪地的降兵,最終落在了被按在地上的戚鰓父子身上,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戚鰓被親兵按著跪在地上,左胸的箭傷還在不斷淌血,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呂雉與審食其,聲音嘶啞地嘶吼:「不可能…… 你們怎麼會提前埋伏?!盧綰的軍令明明調走了南軍,長安十二門都在我的手裡,你們怎麼會知道?!」

  「你以為你的密謀天衣無縫,卻不知早在三天前,就有北軍將士將你的謀逆計劃,一五一十地稟告給了我與皇后娘娘。」 審食其緩步走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以為你關閉長安十二門,就能困死整個長安?你以為調走酈商的南軍,就能為所欲為?」

  「從你和盧綰定下計劃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布好了局。陛下早已被秘密轉移至長樂宮,未央宮這裡,不過是給你挖好的一個陷阱。留著你,就是為了讓你把長安城裡所有心懷不軌的叛黨,全都引出來,好讓我們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看向未央宮宮門,繼續道:「你率軍攻打未央宮的時候,我就已經派心腹郎衛,去了離這裡最近的直城門,解決了你安排的守衛,打開城門放呂澤將軍的大軍入城。你以為你鎖住了長安,實則你鎖住的,只有你自己。」

  「至於項伯、項佗那兩個楚國餘孽,我們自然也備好了『禮物』款待。」

  審食其話音剛落,城南武庫的方向,便升起了一道沖天的黑煙,火光甚至穿透了宮牆,映紅了半邊天。

  戚鰓看著那道火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知道,武庫那邊的計劃,也徹底敗了。

  就在未央宮激戰的同時,武庫方向,項伯、項佗帶著五千門客,終於用撞木砸開了武庫的青銅大門。

  「衝進去!把軍械都拿出來!」 周殷一馬當先,揮著劍率先衝進了武庫大門,可當他看清武庫內的景象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偌大的武庫之內,根本沒有堆積如山的鎧甲兵器,只有一捆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干稻草,地上到處都是潑灑的火油,刺鼻的油味撲面而來。

  「不好!有詐!」 周殷猛地反應過來,轉身就要往外跑。

  可項佗早就聞到了濃烈的火油味,心裡咯噔一下,逃生的本能瞬間拉滿,一把拉住身旁的項伯,順勢將周殷「護」在身前。

  就在這一瞬間,數支綁著燃燒油布的火箭,從武庫四周的圍牆上射了進來,精準地落在了稻草堆上。

  轟 ——!

  火油遇火瞬間燃起熊熊烈焰,干稻草更是助燃,不過眨眼的功夫,整座武庫就變成了一片火海。火舌翻卷著吞噬了沖在最前面的門客,慘叫聲此起彼伏,被烈火包圍的人瘋了一樣往外沖,卻又被門口的人潮堵了回去,亂作一團。

  「快撤!快撤!」 項伯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魂都嚇飛了。

  項佗哪裡還管其他人,拉著項伯就往武庫側門跑,他對長安武庫的布局早有打探,側門有一處狹窄的狗洞,正好能容人鑽出去。叔侄二人連滾帶爬,借著混亂的人潮掩護,順著狗洞悄悄逃出了武庫,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外跑去,將那五千楚國門客與周殷,盡數丟在了火海之中。

  周殷被火舌卷中,身上的衣衫瞬間燃起大火,一支火箭又精準地射中了他的肩膀,他慘叫著倒在火海里,不過片刻功夫,就被熊熊烈焰徹底吞噬,連屍骨都沒能留下。

  就在武庫大火燃起的同時,呂釋之帶著呂台、呂產、呂祿、呂則、呂種等一眾呂家子侄,率領著數千精銳,早已將武庫團團圍住。但凡有從火海里逃出來的門客,盡數被亂箭射殺,無一人漏網。

  武庫的沖天火光,成了壓垮戚鰓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癱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口血,卻依舊不死心,獰笑著嘶吼:「就算你們贏了又如何?太尉盧綰就在城外,他手裡有關中諸軍的調令,很快就會率大軍勤王,你們都要死!」

  可他話音剛落,就見婁敬快步從宮外走來,對著呂雉與審食其躬身行禮,高聲匯報導:「皇后娘娘,左丞相!屬下已查明,盧綰當日出長安城後,根本沒有去召集關中諸軍,而是帶著數十名親兵,一路快馬加鞭,往代地的方向逃了!關中各縣駐軍,無一人接到盧綰的調令,皆已奉皇后娘娘懿旨,嚴守各處關隘!」

  「盧綰豎子!!」

  戚鰓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視若最大依仗的盧綰,竟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他共進退,只是把他當成了投石問路的棋子,一見事敗,竟直接棄他而逃,跑往了代地。

  他笑了起來,笑得癲狂,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抬頭看向審食其,眼中滿是怨毒:「審食其,你別得意!我早有後手!在率軍來未央宮之前,我就派了兩百心腹死士,去了你的辟陽侯府,誅殺你的滿門家眷!這件事,只有我和那兩百人知道,這個你總沒有防備了吧!我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你全家陪葬!」

  這話一出,審食其臉色驟變,心頭瞬間一緊。他所有的布局都在宮中與長安城防,卻萬萬沒想到戚鰓會來這麼一手,竟派人去殺自己的家人!

  他再也顧不上地上的戚鰓,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馮毋擇下令:「隨我率一千郎衛,立刻回辟陽侯府!快!」

  「諾!」 二人立刻領命,轉身就去集結兵馬。

  審食其對著呂雉匆匆一拱手:「皇后娘娘,臣先去府中處置,這裡就交給您了!」

  呂雉微微頷首,沉聲道:「去吧,萬事小心。這裡有我和呂澤在,出不了亂子。」


  審食其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一千郎衛,風馳電掣般朝著辟陽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未央宮前,瞬間安靜了下來。

  呂雉緩步走到戚夫人面前,戚夫人抱著劉如意,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連站都站不穩了。

  「賤人,你處心積慮謀奪太子之位,如今竟敢發動宮變,謀逆造反,你的死期,到了。」 呂雉的聲音冰冷,沒有半分溫度。

  戚夫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尖聲嘶吼:「呂雉!你敢殺我?陛下還在,你假傳聖旨擅殺皇妃,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呂雉聞言,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悲涼:「你到了現在,還對那個劉老三抱有幻想嗎?他從來就是個薄情寡義之人。誅殺你和戚氏全族的命令,就是他清醒的時候,親口下的旨意。他唯一動了惻隱之心的,只有你懷裡的劉如意,保了他一條性命,只廢去王爵,幽禁終生。」

  戚夫人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呂雉,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賭上了戚氏全族的未來,甚至賭上了兒子的前程,到頭來,她心心念念依靠的男人,早就給她判了死刑。

  心如死灰,大抵如此。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嚇得瑟瑟發抖的劉如意,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如意,好好活著」,隨即猛地推開兒子,轉身朝著身後的未央宮紅柱,狠狠撞了上去!

  噗通一聲悶響,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冷的石柱。戚夫人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娘娘!」 劉如意撲上去抱著母親的屍體,放聲大哭起來。

  呂雉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冷冷地揮了揮手,吩咐內侍:「把劉如意帶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讓他與外人接觸。」

  「諾。」 內侍連忙上前,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劉如意帶了下去。

  呂雉隨即轉頭,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戚鰓與戚觸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著身旁的李尚與申屠嘉下令:「二人乃謀逆首惡,罪不容誅,即刻處斬!」

  「諾!」

  李尚與申屠嘉二人應聲上前,手起刀落,兩道寒光閃過,戚鰓父子的人頭瞬間落地,鮮血濺了滿地。

  至此,這場由戚氏與盧綰牽頭,楚國舊部參與的宮變,從清晨發動,到正午時分,便徹底宣告失敗。

  未央宮的廣場上,降兵已經被盡數帶走,滿地的屍體與血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中行說帶著一眾小宦官,拿著水桶與布巾,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地上的血跡。他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卻在今日宮變之時,憑著過人的膽識,先是拖延戚鰓的進軍節奏,又在殿內偽造了陛下仍在寢殿的假象,為審食其的埋伏爭取了最關鍵的時間。

  呂雉看著躬身清理血跡的中行說,淡淡開口:「中行說,你今日護駕有功,臨危不亂,即日起,擢升你為黃門侍郎,隨侍本宮身側。」

  中行說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跪倒在地,對著呂雉重重叩首,聲音清亮:「奴才謝皇后娘娘恩典!奴才定當盡心竭力,伺候娘娘,萬死不辭!」

  叩首完畢,他起身對著身後的小宦官們使了個眼色,眾人連忙加快了動作,仔仔細細地清洗著宮門前的石板,仿佛要將這場宮變留下的所有血腥痕跡,都徹底抹去。

  可只有中行說自己心裡清楚,這未央宮的紅牆之內,從來就不缺鮮血與陰謀。

  這未央宮的腥風血雨,從來就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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