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七國合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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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鄲城外的趙代聯軍大營,旌旗遮天,甲仗林立。營寨連綿數十里,處處都是披甲持刃的士卒,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中軍大帳之前,蒯徹一身儒衫,立在轅門之下,遙遙望著遠處疾馳而來的一隊人馬。見為首那道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對著翻身下馬的男子深深一揖,朗聲道:「大王,您可算到了!臣在此恭候多時了!」

  來人正是從長安星夜逃出來的韓信。

  他一身布衣,臉上還帶著一路奔波的風塵,可那雙眼睛,卻早已沒了在長安軟禁時的頹喪與壓抑,重新燃起了當年睥睨沙場的鋒芒。他看著躬身相迎的蒯徹,快步上前將人扶起,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也帶著一絲難掩的激動:「蒯先生,若非你早有安排,我韓信今日,怕是早已成了劉邦刀下之鬼!大恩不言謝!」

  就在這時,韓信的目光忽然掃過轅門西側,瞳孔驟然一縮。只見西側轅門,赫然懸掛著一具身著漢軍玄甲的屍體,屍身早已被風沙吹得僵硬,胸口數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臉上卻依舊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悍然之氣,正是大漢太僕、汝陰侯夏侯嬰。

  韓信的腳步猛地頓住,定定地看著那具屍體,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微發顫。

  當年他棄楚投漢,因連坐之罪被判腰斬,同案十三人皆已伏誅,輪到他時,是夏侯嬰路過刑場,見他出言不凡,慧眼識珠,當場下令刀下留人。也是夏侯嬰,與他促膝長談後,認定他是國士無雙,數次向劉邦鼎力舉薦,哪怕劉邦始終不肯重用,也從未放棄。這份救命之恩、舉薦之情,他韓信記了一輩子。

  如今,這位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戰友,就這般屍身懸於轅門,死在了反漢的聯軍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唏噓湧上心頭,連呼吸都滯了一瞬。他與劉邦反目,與大漢為敵,可與夏侯嬰,終究是曾在一個帳下飲過酒、一個戰場上拼過命的同袍,如今落得這般生死對立的下場,一絲不忍悄然漫上心頭。

  可這絲唏噓與不忍,不過在他心頭轉了一瞬,便被翻湧的野心與積壓數年的恨意徹底碾碎。

  他想起了劉邦對他的鳥盡弓藏,想起了從楚王到淮陰侯的貶黜,想起了長安兩年形同囚徒的軟禁生涯,想起了劉邦連最後一絲體面都不肯給他,竟要下令將他當場斬殺。眼前的封侯拜相、逐鹿天下就在咫尺,這點舊恩與不忍,在滔天的權欲面前,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塵埃。

  韓信眼底的複雜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漠然。

  「大王不可再對漢軍念舊情」 蒯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勸道。

  韓信還未開口,中軍大帳的帳簾猛地被掀開,陳豨、張敖、貫高、趙午四人快步走了出來。為首的陳豨一身玄甲,臉上那道被韓王信射出來的箭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他順著韓信的目光看向夏侯嬰的屍體,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狠戾,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忌憚:「這夏侯嬰,倒是挺不怕死的。孟津渡口一戰,他帶著三百人硬生生擋了我數萬大軍幾個時辰,給我們搞了不小的麻煩。要不是他拼死阻攔,我早就率大軍渡過黃河,追上劉邦那廝了,哪裡還能讓他活著逃回長安?」

  說罷,他對著韓信單膝跪地,高聲道:「末將陳豨,恭迎楚王大王!」

  張敖、貫高、趙午三人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齊聲高呼:「恭迎大王!」

  韓信聞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轅門上的屍體,隨口丟下一句 「汝陰侯一生忠勇,可惜,跟錯了人」,便不再多看半分,快步上前將幾人一一扶起。

  「大王說笑了。」 陳豨站起身,臉上滿是憤懣與恭敬,「劉邦那廝,薄情寡義,鳥盡弓藏!當年大王為他打下大半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他卻只因一句猜忌,就將大王從楚王貶為淮陰侯,軟禁長安數年,形同囚徒!末將曾是大王麾下舊將,早就忍不了他對大王的這般折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旁的貫高、趙午,沉聲道:「若非蒯先生提點,點破劉邦剷除異姓諸王的狼子野心,末將還蒙在鼓裡。今日末將與貫高、趙午兩位趙國賢臣,一同迎大王入邯鄲,就是要與大王一同舉兵,共討劉邦!事成之後,你我一同裂地封侯,共享天下,豈不快哉!」

  這話一出,身旁的貫高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韓信拱手,聲音里滿是對劉邦的滔天恨意:「大王所言極是!劉邦那廝,就是個市井無賴,毫無信義可言!當年楚漢爭霸,若非大王十面埋伏困死項羽,他豈能坐上這帝位?如今登基不過數年,就先後剷除臧荼、貶黜大王,對我趙國更是百般折辱,當眾辱罵我家大王,還要廢黜魯元公主的王后之位,逼她遠嫁匈奴!此等奇恥大辱,我等豈能忍受?」

  趙午也跟著高聲附和,看向韓信的目光里滿是推崇:「大王國士無雙,用兵如神,放眼天下,無人能及!當年大王率數萬之眾,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定三秦、平魏破趙、降燕滅楚,十戰十勝,何等威風!如今我等願隨大王一同起兵,誅滅劉邦,還天下一個公道!」


  一句句吹捧,一聲聲 「大王」,像一股股暖流,衝進了韓信的心裡。

  他被貶為淮陰侯,軟禁在長安這幾年,受盡了冷眼與屈辱,連樊噲這樣的開國功臣見了他行跪拜大禮,他都只能自嘲 「生乃與噲等為伍」,滿心的抱負與傲氣,早已被磨得支離破碎。如今在這邯鄲大營,被陳豨、貫高這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如此推崇,如此敬重,積壓了數年的鬱氣瞬間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只覺得揚眉吐氣,眼眶都微微發熱。

  他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與感激:「諸位如此厚待韓信,韓信銘感五內!劉邦無道,殘害功臣,折辱諸侯,天下苦之久矣!今日,我韓信願與諸位一同共謀大事,誅滅劉邦,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大王英明!」 眾人齊聲高呼,帳外的士卒也跟著吶喊起來,聲震曠野。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快步沖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報!趙利將軍帶著曼丘臣、王黃兩位部將,統領五萬大軍,前來會盟,已到轅門之外!」

  陳豨聞言,眼中寒光一閃,對著斥候冷聲道:「讓趙利獨自一人進帳來見,其餘人馬,都在轅門外候著,無令不得入內!」

  斥候領命而去,不多時,趙利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是戰國趙國宗室後裔,之前一直跟著韓王信混,韓王信投降匈奴後,他便收攏了韓王信的殘部,盤踞在代地,如今帶著五萬大軍來會盟,只當自己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臉上滿是倨傲。

  「陳將軍,趙王,我帶著五萬兄弟來入伙,你們……」

  他話還沒說完,陳豨突然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一劍就刺穿了趙利的心口!

  趙利眼睛瞪得滾圓,嘴裡湧出鮮血,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當場氣絕。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韓信都愣了愣,沒想到陳豨竟會當場斬殺趙利。

  帳外的曼丘臣、王黃聽到動靜,臉色大變,立刻就要拔劍衝進來,卻被帳外的甲士死死攔住,按在了原地。

  陳豨拔出佩劍,甩去劍上的鮮血,冷冷地看向被押進來的曼丘臣、王黃二人,沉聲道:「你們二人,之前跟著韓王信,後來又跟著趙利,可這兩個廢物,一個投降匈奴苟延殘喘,一個胸無大志碌碌無為,根本成不了大事,跟著他們,你們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他伸手指向身旁的韓信,語氣擲地有聲:「今日,我給你們指一條明路。眼前這位楚王韓信,乃是韓國王室流落到楚國的後裔!是韓襄王之後!用兵當世無雙,國士無雙,跟著他,你們才有建功立業、裂地封侯的機會!現在,你們願不願意奉他為韓王,跟著我們一同舉事?」

  曼丘臣、王黃看著地上趙利的屍體,又看了看帳內殺氣騰騰的甲士,再看看一旁氣度不凡的韓信,哪裡還有半分選擇的餘地?他們本就是降將,趙利一死,他們沒了主心骨,只能立刻跪倒在地,高聲道:「我等願奉韓王為主!誓死追隨韓王,共討劉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張敖,突然上前一步,按照貫高此前逼他背熟的說辭,硬著頭皮開口道:「諸位,本王身為趙王,在此推舉:陳豨將軍鎮守代地多年,手握邊軍,勞苦功高,當為代王;韓信將軍乃韓國宗室後裔,用兵如神,眾望所歸,當為韓王!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我等贊同!」 貫高、趙午立刻高聲附和,曼丘臣、王黃也跟著連連點頭。

  韓信愣了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韓國王室有什麼關係,完全是陳豨信口胡說。可看著眾人熱切的目光,感受著這份久違的尊崇與權力,他心中的豪情瞬間被點燃,也不再推辭,對著眾人拱手道:「諸位如此抬愛,韓信卻之不恭!今日,我便受此韓王之位,與諸位同生共死,共討劉邦!」

  說罷,他看向陳豨,朗聲道:「陳將軍深明大義,首倡義兵,勞苦功高,我與趙王一同推舉陳將軍為代王,還請陳將軍不要推辭!」

  陳豨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對著眾人深深一揖,欣然接受:「既然諸位與韓王、趙王如此信任,陳豨便卻之不恭了!今日起,我等趙、代、韓三國,歃血為盟,同進同退,共誅劉邦!」

  帳內眾人再次齊聲高呼,士氣高漲。

  可歡呼過後,韓信卻微微皺起了眉,看向眾人,沉聲道:「諸位,如今我們雖有趙、代、韓三國,可終究是勢單力薄。劉邦坐擁關中、巴蜀之地,手握數十萬大軍,還有蕭何、曹參一眾能臣,周勃、樊噲、灌嬰一眾猛將,只憑我們三國,想要與他抗衡,怕是不易。」

  這話一出,帳內的歡呼聲瞬間停了下來,眾人臉上的喜色也淡了幾分,紛紛看向彼此,面露難色。


  就在這時,蒯徹突然上前一步,撫掌大笑起來,對著韓信與眾人朗聲道:「大王與諸位將軍,不必憂慮!此事,臣早已有所準備,為我等尋來了強援!」

  韓信眼睛一亮,連忙問道:「蒯先生有何妙計?」

  「大王可還記得,當年項羽麾下的第一辯士,武涉?」 蒯徹笑著道,「此人一身縱橫捭闔之術,不輸蘇秦張儀,項羽敗亡之後,他便歸隱江湖,一身才學無用武之地。臣早已尋到他,曉以利害,將他說服,加入了我們的謀劃之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繼續道:「就在大王入邯鄲之前,武涉已經替我們走遍了關東諸國,成功說服了齊王田廣、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長沙王吳芮,四位諸侯王,皆願與我們一同舉事!」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炸開了鍋!眾人皆是滿臉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蒯徹看著眾人的反應,繼續笑著解釋:「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本就與大王您一同功高蓋主,見您被貶黜軟禁,早已兔死狐悲,對劉邦心懷不滿,日夜擔心自己會步您的後塵。武涉一去,只三言兩語,便說動了二人,與我們定下約定,只要我們在趙地舉事,鬧出大動靜,他們便立刻在梁地、淮南起兵響應!」

  「齊王田廣,年輕氣盛,本就不願一直屈從劉邦,更擔心劉邦遲早會對齊國下手,廢了他的王位,毀了田氏宗廟。雖有他的叔叔相國田橫百般阻攔,可武涉一番話,直接激怒了田廣,他如今已下令罷黜田橫的相國之位,將其軟禁,決意與我們一同起兵!」

  「至於長沙王吳芮,他是淮南王英布的岳父,英布若反,他豈能獨善其身?更何況,他也早已擔心劉邦會削去他的王爵,收回封地,武涉一到,他便答應加入我們的盟約,一同反漢!」

  蒯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猛地一揮手,朗聲道:「如今,趙、代、韓、齊、梁、淮南、長沙,七國合縱!關東之地,盡在我們手中!百萬大軍,同舉義旗,合兵西進,必能一舉攻破關中,斬殺劉邦那個陰險小人,定鼎天下!」

  「好!好!太好了!」 韓信聽完,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之前的顧慮一掃而空,只覺得勝券在握,忍不住撫掌大笑,「劉邦那廝,總以為我沒了兵權,就只能任他宰割!他萬萬沒想到,我韓信今日,能有七國合縱,百萬雄兵!這一次,我定要讓他看看,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用兵之主!」

  帳內的陳豨、貫高、趙午等人,也個個意氣風發,臉上滿是自信。他們本就擔心勢單力薄,難敵劉邦,如今七國合縱,關東諸侯盡數反漢,哪裡還有半分畏懼?只覺得大事可成,推翻劉邦,裂地封侯,就在眼前!

  喧鬧過後,韓信抬手壓了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環視眾人,朗聲道:「諸位,七國合縱,百萬大軍,非同兒戲。兵馬調度,糧草轉運,進兵方略,都需有一人統一號令,方能步調一致,萬無一失。我們七國,總要有個盟主,總領全局才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敖身上,笑著道:「趙王殿下率先在趙地起事,先趙王更是義舉傳篇德高望重,這七國盟主之位,非趙王殿下莫屬!」

  這話一出,張敖瞬間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慌忙推辭:「韓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本王無才無德,哪裡擔得起這七國盟主的重任?更何況,此次舉事,全靠韓王您的威名震懾諸侯,全靠陳將軍首倡義兵,本王不過是順勢而為,絕不敢居此高位,還請韓王收回成命!」

  他態度堅決,百般推脫,別說盟主之位,就連半句承接的話都不敢說,生怕自己被推到風口浪尖,將來無論成敗,第一個死的都是自己。

  陳豨見狀,心中立刻盤算了起來:自己雖是首倡義兵的主謀,可終究是剛自封代王,名不正言不順,論天下威望,更是拍馬也趕不上韓信;韓信則不同,國士無雙的名頭響徹天下,用兵如神,能鎮住關東六國的諸侯王,更能讓麾下將士信服。更重要的是,韓信如今雖有韓王之名,手裡卻沒多少嫡系兵馬,麾下多是曼丘臣、王黃帶來的降將,空有謀略卻無兵權,就算推他做了盟主,最終的實權,還是握在自己手裡。正好借韓信的名頭,行自己的謀劃,做這幕後真正的掌控者。

  心念已定,陳豨立刻上前一步,高聲道:「趙王所言極是!這七國盟主之位,非韓王莫屬!韓王用兵天下無雙,古往今來無人能及,七國合縱西進,若無韓王統領調度,百萬大軍也不過是一盤散沙!我代國上下,願奉韓王為七國盟主,唯韓王馬首是瞻!」

  張敖見狀,也立刻跟著附和,躬身道:「陳將軍所言,正是本王的心意!唯有韓王能擔此盟主重任,我趙國上下,盡聽韓王號令!」

  貫高、趙午、曼丘臣、王黃也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請韓王就任七國盟主!我等唯盟主之命是從!」

  韓信本就性情狂傲,自視甚高,被眾人這般眾星捧月般推舉,更是志得意滿,胸中豪情萬丈。他也不再假意推辭,當即朗聲道:「既然諸位如此信任,以天下大事相托,我韓信便卻之不恭,就任這七國盟主之位!」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眼中鋒芒畢露,擲地有聲:「今日起,我以七國盟主之名號令天下,合縱西進,攻破長安,誅滅劉邦!事成之後,我必與諸位裂土封王,共享天下,若違此誓,人神共憤!」

  帳內眾人齊齊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高呼:「盟主英明!我等誓死追隨盟主,共誅劉邦!」

  呼聲穿透中軍大帳,傳遍了整個邯鄲大營,營中數十萬士卒跟著齊聲吶喊,聲震雲霄。

  韓信站在帳中,看著跪倒一片的文臣武將,聽著震耳欲聾的高呼,只覺得人生巔峰,莫過於此。他在長安受了數年的屈辱,終於在今日,重新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榮光與權柄,只待揮師西進,便要與劉邦一決雌雄,拿回自己本該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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