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柏人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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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人縣驛館的內堂里,燈火通明,暖爐燒得正旺,案上擺滿了趙國送來的珍饈美酒,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氣與脂粉香。

  劉邦斜倚在坐席上,一身常服松松垮垮地繫著,手裡端著酒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白登之圍七日絕境的驚悸,南返路上的鬱氣,還有呂雉那封滿是怒意的書信帶來的煩躁,全都借著酒意,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他身側,趙姬正嬌笑著替他斟酒,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柔聲勸道:「陛下,少喝些吧,仔細傷了身子。一路車馬勞頓,陛下若是喝多了,夜裡該不舒服了。」

  劉邦一把攬住她的腰,將人拽進懷裡,捏著她的下巴,灌了她一口酒,大著舌頭笑道:「怕什麼?朕戎馬半生,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幾杯酒,還能醉倒朕不成?倒是你,伺候得朕舒心,等回了長安,朕就給劉長封王,讓你和你兒子享盡榮華富貴。」

  趙姬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伏在他懷裡,嬌聲謝恩。她本是趙王張敖的美人,被張敖獻給劉邦,如今得了這句承諾,只當自己終於熬出了頭,伺候得愈發殷勤。

  兩人推杯換盞,又飲了半個時辰,劉邦酒意上涌,只覺得頭暈目眩,身子也乏了,便摟著趙姬,起身準備回寢殿歇息。

  剛走到內堂門口,劉邦忽然頓住腳步,皺著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趙國驛丞,含糊不清地問道:「朕問你,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

  那驛丞連忙躬身,恭敬地回道:「回陛下,此地是趙國柏人縣,這驛館,便是柏人縣的皇家驛館。」

  「柏人縣?」

  劉邦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眉頭皺得更緊了,嘴裡反覆念叨著:「柏人,柏人…… 這名字,不就是被別人迫害的意思嗎?!」

  劉邦當即臉色一沉,一把推開懷裡的趙姬,厲聲喝道:「張敖呢?!把張敖給朕喊過來!這豎子,安的什麼心,竟然給朕安排這麼個不吉利的地方!」

  他話音剛落,驛館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道焦急的喊聲穿透了重重院牆,由遠及近,清晰地傳進了內堂:「有刺客!保護陛下!有刺客!保護陛下!」

  那聲音,正是審食其的!

  劉邦心頭猛地一緊,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酒意瞬間蕩然無存。他想也不想,反手就去拔掛在一旁的佩劍,可剛握住劍柄,異變陡生!

  只聽 「咻」 的一聲銳響,一支淬了寒芒的鐵箭,從內堂的樑柱夾牆之中驟然射出,快如流星,正正地朝著劉邦的心口位置射來!

  劉邦瞳孔驟縮,想要閃避,卻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 一聲悶響,箭頭狠狠扎進了劉邦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帶著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重重撞在了身後的柱子上。鮮血瞬間從箭簇周圍涌了出來,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陛下!」

  趙姬嚇得尖叫一聲,癱軟在了地上。

  「動手!」

  一聲厲喝從夾牆後傳來,貫高一身勁裝,手持長劍,率先從夾牆裡沖了出來,身後跟著數十名早已埋伏好的趙國死士,個個手持利刃,目露凶光,嘶吼著朝著劉邦撲了上去。

  他們本打算等劉邦入了寢殿,安歇下來之後再動手,可審食其那一聲喊,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只能提前發難,拼死也要取劉邦的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驛館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審食其、荊明、許負三人策馬直衝進來,身後跟著審食其的二十名護衛。

  「護駕!快護駕!」

  審食其翻身下馬,拔劍就朝著內堂衝去,荊明雙劍齊出,墨眉尺擋開迎面射來的箭雨,淵虹劍一揮,就將兩名衝上來的刺客斬翻在地。許負握著含光劍,緊隨其後,劍光靈動,專挑刺客的破綻下手,為審食其劈開了一條通路。

  幾乎是同時,守在驛館外的樊噲、夏侯嬰也聽到了動靜,二人臉色大變,立刻率領五千鐵甲護衛,瘋了一般衝進驛館。

  「陛下!末將樊噲在此!誰敢傷陛下,先吃我一斧!」

  樊噲手持巨斧,身先士卒,一斧就將內堂的大門劈得粉碎,帶著親兵沖了進去,正好撞見撲向劉邦的數名刺客,巨斧橫掃,當場就將幾人砍成了兩截,鮮血濺了滿地。

  夏侯嬰緊隨其後,衝到劉邦身邊,看著他心口插著的箭,臉色煞白,急聲道:「陛下!您怎麼樣?!」

  劉邦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依舊咬著牙,厲聲喝道:「慌什麼!朕還死不了!立刻撤!撤出驛館!」


  他話音剛落,驛館外突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聲、金鐵交擊聲、嘶吼聲響成一片。趙午一身鎧甲,手持長槍,率領著數千趙國軍隊,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口中高聲大喊:「敵在柏人縣!誅殺漢帝,興復趙國!給我沖!」

  驛館外的漢軍護衛猝不及防,瞬間就被趙軍衝散了陣型。樊噲帶來的五千人,要守著驛館,還要抵擋數千趙軍的猛攻,瞬間就落入了下風,傷亡越來越重。

  「陛下!趙軍反了!我們被包圍了!」 一名親兵渾身是血地衝進來,厲聲稟報。

  劉邦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想到,張敖竟然真的敢反,竟然敢在柏人縣設下埋伏,要取他的性命!他捂著心口的箭,咬著牙下令:「夏侯嬰!備車!立刻突圍!往南撤!回洛陽!」

  「末將遵旨!」 夏侯嬰不敢耽擱,立刻轉身衝出去備車。

  不過片刻,一輛駟馬王車就停在了內堂門口。樊噲帶著親兵死死守住內堂大門,對著劉邦大喊:「陛下!快上車!末將給您斷後!」

  夏侯嬰跳上駕車的位置,勒住馬韁,回頭催促。劉邦捂著箭傷,踉蹌著朝著王車走去,癱軟在地上的趙姬見狀,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哭著喊道:「陛下!帶上臣妾!陛下別走!帶上臣妾啊!」

  劉邦看著她,眼中沒有半分憐惜,只有刺骨的寒意,一腳狠狠踹在她的胸口,怒罵道:「滾開!賤婢!若不是你陪著朕飲酒作樂,朕何至於落入這般境地!還想跟著朕?做夢!」

  說罷,他不再看她一眼,在審食其的攙扶下,彎腰鑽進了王車之中。許負也跟著鑽了進來,立刻從懷裡掏出傷藥,對著審食其急聲道:「辟陽侯,幫我按住陛下!箭頭入肉太深,必須先拔出來止血,不然陛下撐不到回洛陽!」

  審食其立刻點頭,死死按住劉邦的肩膀,沉聲道:「陛下,得罪了!」

  王車之外,樊噲率領著僅剩的三千多漢軍,死死擋住了趙軍的猛攻,為劉邦的突圍撕開了一道口子。夏侯嬰一甩馬鞭,駿馬長嘶一聲,拉著王車,朝著驛館外的缺口疾馳而去。荊明與許負的護衛緊隨其後,護著王車,一路向南突圍而去。

  被劉邦一腳踹開的趙姬,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衝進來的趙國士兵按在了地上,當場俘虜。她看著疾馳而去的王車,看著滿地的鮮血與屍體,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她本以為攀上了高枝,到頭來,卻成了這場叛亂里,最先被拋棄的棄子。

  而此時,柏人縣驛館的後院廂房裡,一片死寂。

  趙王張敖渾身發抖,蜷縮在床底,用被褥死死裹住自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外面的喊殺聲、慘叫聲、金鐵交擊聲,一聲聲傳進耳朵里,嚇得他魂飛魄散,牙齒打顫,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根本不知道貫高和趙午會真的動手刺殺劉邦,更不知道他們竟然還調動了趙國的軍隊,要直接反了!他只想安安穩穩做他的趙王,從沒想過要弒君謀反,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晚了。

  就在他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時候,廂房的門被一腳踹開了。

  貫高、趙午、蒯徹三人,一身血污,手持兵刃,大步走了進來。他們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目光最終落在了微微晃動的床榻上。

  貫高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又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上前一步,一把掀開了床榻上的被褥,伸手就將縮在床底的張敖,像拎小雞一樣拖了出來。

  「大王!事已至此,您躲著,又有什麼用?!」 貫高將張敖扔在地上,厲聲喝道。

  張敖摔在地上,看著三人身上的血污,嚇得連連後退,磕磕巴巴地說道:「你…… 你們…… 你們瘋了!你們竟然真的敢刺殺陛下!你們這是要滅了趙國,滅了我張氏全族啊!」

  「滅族?」 蒯徹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盯著張敖,「大王,事到如今,您還看不明白嗎?劉邦早就容不下您,容不下趙國了!他當眾折辱您,要奪走您的王后,把趙國的臉面踩在泥里,今日就算我們不動手,他日他也會找藉口廢了您的王位,奪了趙國的封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反擊!」

  趙午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對著張敖高聲道:「大王!劉邦已中箭突圍,身受重傷,漢軍群龍無首,正是我們興復趙國的大好時機!只要我們豎起大旗,聯絡天下異姓諸侯王,一同反漢,天下必然雲集響應!興復趙國,就在今日!請大王下令!」

  貫高也跟著單膝跪地,手中長劍拄地,擲地有聲:「臣等願為大王效死!誅殺劉邦,復我大趙!請大王下令!」

  三人齊齊跪地,身後跟著的趙國親兵也紛紛跪倒在地,高聲吶喊:「請大王下令!復我大趙!誅殺劉邦!」

  吶喊聲震得廂房嗡嗡作響,張敖看著滿地跪倒的人,看著三人眼中的決絕,又想起了劉邦的狠厲,想起了中箭的劉邦,想起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王位,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柏人縣的這一箭,不僅射穿了劉邦的胸口,更是徹底射斷了漢廷與趙國之間,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君臣情分。

  趙地的天,從這一刻起,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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