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汝陰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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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內郡的曠野之上,駟馬王車如同瘋了一般疾馳,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劇烈的顛簸,車軸摩擦的刺耳聲響,混著身後的喊殺聲與箭雨破空聲,在黃河岸邊的曠野上撕出一道絕望的口子。

  夏侯嬰緊握著韁繩,雙臂青筋暴起,馬鞭揮得如同殘影,四匹駿馬被抽得口鼻噴沫,拼了命地往前狂奔。他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車後,漫天煙塵里,趙軍與代軍的騎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後面,半步不肯松。

  王車之內,劉邦始終躺在鋪著軟墊的車板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心口的箭雖已被許負強行拔出,傷口也敷上傷藥纏緊了麻布,可鮮血依舊不斷往外滲,染紅了層層麻布。每一次馬車的顛簸,都牽扯著箭傷,疼得他渾身痙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攥著軟墊的邊緣,咬著牙硬扛。

  審食其半跪在車旁,一手死死按住劉邦的肩膀,不讓他因顛簸晃動牽扯傷口,一手按著他的脈門,眉頭緊鎖。

  車外,樊噲手持巨斧,騎在戰馬上,率領著僅剩的三千漢軍士卒,死死斷在隊伍的最後方。

  「列陣!盾陣在前!弩手準備!」

  樊噲聲如洪鐘,巨斧揮舞之間,將兩支射來的箭雨磕飛。漢軍士卒雖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可從柏人縣突圍出來,一路奔逃,連一口水一口飯都沒來得及吃,早已疲憊不堪。面對趙軍一波接一波的猛攻,他們只能咬著牙,用盾牌結成堅陣,弩箭一輪輪齊射,死死擋住追兵的腳步。

  可趙軍人數越來越多,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衝上來,漢軍的陣型不斷被壓縮,身邊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地上的鮮血染紅了整條官道。不過半個時辰,三千人就折損了近半,只剩下不到兩千人,人人帶傷,卻依舊沒有半分後退。

  「樊將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兄弟們快撐不住了!」 一名親兵渾身是血,衝到樊噲身邊,厲聲大喊。

  樊噲一斧劈翻一名衝上來的趙國騎兵,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紅著眼睛吼道:「撐不住也得撐!陛下就在前面!我們退一步,陛下就多一分危險!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把這些狗娘養的攔在這裡!」

  就在這時,前方的曠野之上,突然揚起了漫天的煙塵,一支兵馬從西北方向疾馳而來,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為首的大旗之上,赫然寫著一個大大的 「陳」 字。

  夏侯嬰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猛地一勒韁繩,馬車驟然停下,他回頭對著車廂里厲聲大喊:「陛下!是代相的兵馬!陽夏侯陳豨的援軍到了!我們有救了!」

  車廂里的劉邦聞言,原本渙散的瞳孔微微收縮,喉嚨里發出一陣微弱的氣音,抓著軟墊的手緊了緊,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可審食其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撩開車簾,看著那支疾馳而來的兵馬,心頭猛地一沉,厲聲對著夏侯嬰喊道:「夏侯將軍!慢著!敵我未明,小心有詐!」

  「有詐?」 夏侯嬰愣了愣,「這是陳豨的旗號啊!他是陛下親封的代相,統領代地十萬邊軍,防備匈奴,怎麼會有詐?」

  「柏人縣事發突然,陳豨遠在代地,怎麼會這麼快就帶著大軍出現在這裡?」 審食其的聲音里滿是警惕,「貫高謀刺,趙午起兵,趙地已反,誰也不知道陳豨此刻是來勤王,還是來弒君的!先不要靠近,派人前去交涉,探明虛實再說!」

  審食其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心中的希望。夏侯嬰也瞬間反應過來,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白登之圍時,陳豨就在代地駐守,如今趙地謀反,陳豨手握十萬邊軍,他的立場,確實沒人能說得准。

  「你說得對!是我莽撞了!」 夏侯嬰立刻點頭,對著身邊一名親兵校尉道,「你前去交涉,問問陽夏侯,是奉誰的命令前來,所為何事!」

  那校尉立刻領命,翻身上馬,手持節杖,朝著那支大軍疾馳而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大漢天子節杖在此!代相陽夏侯何在?!陛下在此,前來交涉!」

  可他的話音剛落,對面的大軍之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

  箭如流星,快如閃電,正正射中了那校尉的咽喉!校尉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就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當場氣絕。

  緊接著,對面的大軍陣前,一名身著玄甲、身形英武的將領勒馬而出,他顴骨上一道斜貫臉頰的箭疤格外醒目,那是當年與韓王信叛軍交戰時,被韓王信一箭射穿留下的印記。正是大漢陽夏侯、代相陳豨。

  他目光冷冽地掃過劉邦的王車方向,薄唇輕啟,只冷冷吐出一句話,聲音透過曠野,清晰地傳了過來:


  「拿下劉邦,重重有賞。」

  話音落下,戰鼓驟然擂響!數萬代軍騎兵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劉邦的王車沖了過來,喊殺聲震天動地!

  「不好!陳豨也反了!」

  樊噲目眥欲裂,厲聲大吼。他怎麼也沒想到,劉邦最信任的、親手提拔起來的代相陳豨,竟然也在這個時候反了!趙軍加上代軍,兩支兵馬前後夾擊,他們這點人,根本就擋不住!

  「走!立刻走!往孟津渡!南渡黃河去洛陽!」

  審食其厲聲對著夏侯嬰大喊。孟津渡位於河內郡河陽縣,黃河對岸就是河南郡的洛陽城,只要渡過黃河,他們就安全了!

  夏侯嬰瞬間回過神,猛地一甩馬鞭,嘶吼一聲,駿馬再次狂奔起來。樊噲也不敢戀戰,立刻率領著僅剩的一千多士卒,放棄了陣地,護著王車,朝著黃河岸邊的孟津渡疾馳而去。

  身後,趙軍與代軍合兵一處,數萬大軍緊隨其後,死死咬住不放,喊殺聲如同驚雷,在身後不斷炸響。

  這一逃,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從柏人縣到河內郡渡口,三百餘里路,他們沒有片刻停歇。身後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甩不掉,躲不開,一次次的衝鋒,一次次的斷後,漢軍的人數越來越少。

  從柏人縣突圍時的五千人,到樊噲斷後剩下的三千人,再到遭遇陳豨叛軍後的一千人,一路南逃,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遙遙能看到黃河時,劉邦身邊,只剩下了五六百名疲憊不堪、人人帶傷的護衛士卒。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戰馬早已口吐白沫,連抬蹄的力氣都快沒了,手中的刀劍也卷了刃,身上的鎧甲更是布滿了刀痕箭孔。

  黃河的濤聲,已經清晰地傳進了耳朵里。渾濁的黃河水滾滾東流,孟津渡口就在眼前,水面上,夏侯嬰提前派快馬趕來安排的渡船,正靜靜地泊在岸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黃河對岸,就是洛陽城的輪廓,遙遙可見。

  「到了!陛下!我們到渡口了!」

  夏侯嬰勒住馬韁,馬車緩緩停下,他翻身跳下車,快步走到車廂旁,小心翼翼地撩開車簾,對著裡面躺著的劉邦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又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審食其與許負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半昏迷的劉邦抬下了馬車。劉邦依舊閉著眼,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被抬到渡口的空地上,吹著黃河邊的風,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眼前的黃河水,又掃過身後漫天的煙塵,追兵的馬蹄聲已經越來越近,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會追到渡口。

  他看著蹲在身前的夏侯嬰,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氣音,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里滿是悔意:「食其…… 是我錯怪你了…… 平棘…… 是我不對…… 逼反了趙國…… 看錯了陳豨……」

  審食其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先渡過黃河,到了洛陽,我們就安全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劉邦緩緩搖了搖頭,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沫從嘴角溢了出來。

  就在這時,夏侯嬰已經安排好了渡船,走到劉邦面前,緩緩單膝跪地,對著他鄭重地拜了一拜。

  劉邦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動了動,沙啞地問道:「夏侯嬰…… 你做什麼?」

  夏侯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有掏心窩子的懇切,一字一句地對著他開口,把那些藏在心裡十幾年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陛下,船都安排好了,一共五艘大船,足夠載著剩下的兄弟們,還有陛下您,渡過黃河去洛陽。」

  「陛下,您還記得彭城之戰嗎?那年您五十六萬大軍被項羽三萬鐵騎沖得稀碎,也是我駕著車,帶著您,還有年幼的太子和魯元公主一路逃亡。追兵就在身後,您一次次把孩子推下馬車,是我一次次跳下車,把他們抱上來,死死護在車裡。」

  他說著,笑了笑,眼眶卻紅了:「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您太過無情,虎毒尚不食子,您怎麼能為了自己活命,就扔下親生骨肉?可這些年跟著您,從泗水亭長走到九五之尊,從屍山血海里一路滾過來,我才慢慢懂了。」

  「您扔孩子,從來不是不愛。是您比誰都清楚,在這亂世里,只有您這個漢王活著,您的孩子、您的妻子、我們這些沛縣兄弟,才有活下去的依仗。一旦您死了,所有人都要死,太子和公主只會成為楚軍的祭品,連全屍都留不下。」


  「您常掛在嘴邊的那句活著最重要,從來不是什麼無賴的託詞,是您從無數次生死邊緣摸出來的,唯一的真理。當年我護著孩子,是因為我知道,孩子活著,您才有牽掛,才有奔頭。而現在,我必須讓您活著,只要您活著,大漢就亂不了,天下就亂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里的懷念更濃,聲音也放柔了幾分,依舊是對著劉邦,一字一句地說著:

  「陛下,您還記得三年前嗎?也是我駕著車,拉著您,帶著樊噲、審食其,星夜奔襲邯鄲,闖韓信大營奪軍權的那回。那時候我們同乘一車,跑了整整一夜,您跟我說,只要手裡有兵,就有翻盤的底氣。我們一路走,一路聊我們在沛縣的日子,我們一塊鬥雞走狗,一塊看社戲,多麼暢快,您說等天下定了,就帶著我們回沛縣,喝著酒唱著歌,過幾天清閒日子。那時候我們何等意氣風發,誰能想到,今日再走這條往洛陽去的路,竟是這般光景,被叛軍追得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像喪家之犬。」

  劉邦看著他,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抓著他的衣袖,顫抖著問道:「夏侯嬰…… 你到底想做什麼?」

  夏侯嬰輕輕掙開他的手,再次對著他深深一拜,語氣無比鄭重,也無比平靜:「陛下,追兵就在身後,最多一炷香就到了。我們這點人,就算全上了船,敵軍也能跟著上船,到時候,誰也跑不掉。」

  「我是大漢太僕,從沛縣起兵,就跟著您,護著您的車駕,護了您十幾年。我的命,早就跟您綁在一起了。可現在,我留在陛下身邊,前方有樊噲護衛您,我就是個累贅。只有我留下來,帶著兄弟們守住渡口,把追兵攔在這裡,您才能順順利利渡過黃河,到洛陽去。」

  「陛下,我不能拖累您,更不能讓沛縣兄弟們拿命換來的大漢江山,就這麼毀了。您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邦渾身一顫,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他死死抓著夏侯嬰的胳膊,嘶吼道:「不行!我不同意!夏侯嬰,你跟我一起走!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扔在這裡!」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心口的箭傷,疼得眼前一黑,又重重倒了下去,只能死死抓著他,不肯鬆手。

  「陛下,來不及了。」 夏侯嬰輕輕掰開他的手,臉上依舊帶著笑,像是在沛縣時,跟著他喝酒吹牛的模樣,「還有一事,想拜託陛下。我跟曹參關係最好,那老小子總跟我開玩笑,說要認我兒子夏侯灶當乾爹。等您回了長安,跟他說一聲,讓他認下這個乾兒子,以後好好照顧我兒子,把他撫養長大,繼承我的爵位。往後,夏侯家和曹家,就是一家人。」

  「我不!」 劉邦哭得渾身發抖,偏過頭去,眼淚順著臉頰淌進頭髮里,「夏侯嬰,你跟我走!我命令你,跟我一起走!」

  「陛下,恕臣不能從命。」 夏侯嬰再次磕了一個頭,額頭重重砸在地上,抬起時,已經紅了一片。他站起身,對著樊噲、荊明、審食其、許負四人拱手道,「陛下,就拜託各位了。務必護著陛下,平安到洛陽。」

  樊噲紅著眼睛,一把抱住他,聲音哽咽:「夏侯嬰!你瘋了!數百人,對面是數萬大軍,你留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死路一條,也得有人走。」 夏侯嬰拍了拍他的後背,笑著道,「樊噲,你護著陛下上船,別讓兄弟們的血白流。」

  說罷,他不再看眾人,轉身對著剩下的五百多名士卒,厲聲高喊:「願意隨我留下斷後,護陛下渡河的,站出來!家中獨子,還沒留後的,隨陛下上船!」

  話音落下,有三百多名士卒,手持兵刃,站到了夏侯嬰的身後。他們個個渾身是傷,疲憊不堪,可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懼色。

  「好!都是好兄弟!」 夏侯嬰看著他們,眼眶一熱,隨即翻身上馬,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渡口唯一的隘口,厲聲下令,「隨我守住隘口!就算是死,也要給陛下爭取渡河的時間!」

  劉邦躺在地上,看著夏侯嬰帶著三百士卒,朝著渡口隘口走去,背影決絕,再也沒有回頭。他死死咬著牙,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最終猛地一揮手,聲音沙啞地嘶吼出兩個字:「出發!」

  審食其、許負立刻小心翼翼地抬起劉邦,快步登上了領頭的渡船。樊噲、荊明帶著剩下的兩百多名士卒,也迅速登上了其餘四艘渡船。船工們立刻解開纜繩,撐起長篙,渡船緩緩駛離了岸邊,朝著黃河對岸划去。

  船身漸漸駛離渡口,劉邦躺在船板上,微微側過頭,死死盯著岸邊的身影。

  只見夏侯嬰立馬橫劍,站在隘口之前,身後三百士卒結成盾陣,死死堵住了通往渡口的唯一通路。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陳豨、貫高率領的趙代聯軍,如同黑色的潮水,席捲而至。

  數萬大軍瞬間朝著隘口發起了衝鋒。

  就在敵軍衝到隘口前的那一刻,夏侯嬰高舉長劍,聲如洪鐘,一聲高呼,震徹了整個黃河渡口,也震碎了滾滾濤聲:

  「我乃大漢太僕、汝陰侯夏侯嬰!誰敢來與我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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