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許負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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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未央宮長信殿出來時,日頭已經升到了中天,春日的陽光穿過宮牆的飛檐,落在馳道的青石板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可審食其的心裡,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沉甸甸地壓著一樁事,腳步也邁得極快,出了未央宮北闕,便徑直登上馬車,吩咐車夫:「回辟陽侯府,快。」

  車夫應了一聲,馬鞭一揚,馬車便朝著尚冠里的方向疾馳而去。審食其坐在車廂里,指尖摩挲著呂雉交給他的那封書信,此刻這絹帛重得像塊石頭。

  劉邦是個為了活命、為了權勢能豁出去一切的人,當年彭城兵敗,能親手把親生兒女推下馬車,如今白登之圍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靠著和親的許諾換了生路,想要讓他輕易收回成命,絕非易事。

  可他既然答應了呂雉和魯元公主,就必須把這件事辦成。

  馬車很快便停在了辟陽侯府門前,審食其收起思緒,推門下車,快步走進了府中。剛進內院,就見妻子薄昱正坐在廊下的軟榻上,懷裡抱著剛滿一歲的兒子審衡,正拿著撥浪鼓逗孩子玩。

  春日的陽光落在薄昱身上,她一身淺碧色的家常襦裙,襯得肌膚瑩白,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懷裡的審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小手抓著撥浪鼓,咿咿呀呀地叫著,畫面溫馨得讓人心頭一暖。

  聽到腳步聲,薄昱抬起頭,看到是他回來了,連忙放下撥浪鼓,抱著孩子站起身,柔聲問道:「夫君回來了?宮裡的事,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她一早便見審食其被宮裡的內侍傳走,如今看他眉宇間帶著凝重,便知道必然是出了大事。

  審食其快步走上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軟乎乎的小臉,審衡咯咯地笑了起來,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溫熱的觸感瞬間驅散了他心頭大半的沉鬱。他抬起頭,看著薄昱,輕聲道:「北境議和成了,陛下平安脫困,大軍正在南撤。」

  薄昱聞言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看到他眉宇間的愁緒,疑惑道:「既然陛下平安,那夫君為何還這般憂心?」

  「議和是成了,可也定下了一樁荒唐的和親。」 審食其嘆了口氣,把劉邦答應將魯元公主改嫁冒頓單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薄昱。

  薄昱聽完,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捂著嘴驚道:「什麼?陛下怎麼能做這種決定?公主殿下早已是趙國王后,怎麼能嫁到匈奴那種蠻荒之地去?更何況,冒頓單于是什麼樣的人,那是殺父自立的虎狼之輩,公主殿下嫁過去,哪裡還有好日子過?」

  她也是吳地大家族出身,深知宗室女子和親的苦楚,更何況是已經嫁人生子的嫡長公主,這不僅是毀了魯元公主一輩子,更是把大漢皇室的臉面都踩在了腳下。

  「皇后娘娘也是這個意思,寧死也不願讓公主遠嫁。」 審食其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聲道,「皇后娘娘給了我一封親筆信,讓我即刻動身前往邯鄲,面見陛下,勸阻他收回成命。五日後陛下便會抵達邯鄲,我今日便要動身,遲了就來不及了。」

  薄昱聞言,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抬起頭,看著他,眼底雖有不舍,卻還是點了點頭,柔聲道:「我知道了,這是正事,也是積德的事,你放心去便是。府里有我照看著,衡兒也有乳母帶著,絕不會出半點差錯,你只管安心去邯鄲,勸說陛下。只是路途遙遠,北境剛打完仗,路上不太平,你一定要多帶些護衛,萬事小心。」

  她說著,便把懷裡的審衡交給了一旁的乳母,轉身便去內室為他收拾行裝。不過半個時辰,便備好了路上要用的衣物、乾糧、藥品,還有足夠的金銀錢帛,又親自點了府中二十名精銳護衛,千叮萬囑,讓他們路上務必護好審食其的周全。

  審食其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滿是暖意。他走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聲道:「委屈你了,剛安穩沒幾天,我又要出遠門。」

  薄昱轉過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笑著搖了搖頭:「夫妻之間,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你是大漢的辟陽侯,是郎中令,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況,你這一去,是為了救公主殿下,是為了趙國安穩,是正事。我只盼著你一路平安,早日回來。」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強忍著淚水,笑著道:「衡兒還等著爹爹回來,教他讀書寫字呢。」

  「好,我一定儘快回來。」 審食其緊緊抱了抱她,又走到乳母身邊,逗了逗兒子,心裡縱有萬般不舍,也知道事不宜遲,必須即刻動身。

  他轉身走出內院,吩咐護衛備好車馬,即刻出發前往邯鄲。可剛走到府門處,門房就匆匆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封好的絹帛信封,躬身道:「君侯,方才門外來了一位江湖漢子,說是受大俠朱家所託,給您送一封信,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朱家?」 審食其愣了愣,眉頭微微皺起。

  朱家上次送季布的時候來過一次,只是他與朱家素無往來,朱家怎麼會突然給他送信?

  他接過信封,入手是柔軟的絹帛,封口處蓋著一個小小的朱紅印鑑,正是朱家的印記。他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素白的絹帛,上面只寫了一行黑字:

  坤卦第六爻,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落款處,只有兩個小字:許負。

  審食其看著絹帛上的字,瞬間愣住了。

  朱家送信,落款卻是許負?那個當年在楚營里,給呂雉相面,直言她有 「女主臨朝」 之相,又提醒他面相氣運已變,切勿走上男寵末路的女相師?

  他忍不住失笑,心裡嘀咕起來: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這小丫頭片子,給我送這麼一句爻辭,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讓我去練降龍十八掌?

  玩笑歸玩笑,他心裡卻清楚,這句話出自《易經》坤卦的上六爻,坤卦至陰,上六爻更是陰盛至極,陰陽相搏,故而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許負精通相術,更精通易理,突然托人給他送來這麼一句爻辭,必然不是無的放矢,定然是一句預言。

  可這預言,究竟指的是什麼?

  是指劉邦與匈奴的戰事?還是指即將到來的朝堂動盪?亦或是,指他自己?

  他穿越而來,早已改變了太多的歷史軌跡。他救下了本該被烹殺的酈食其,救下了本該戰死的周苛,阻止了韓信攻齊,改變了齊國覆滅的命運,甚至娶了本該是漢文帝生母、歷史上的薄太后,生下了兒子審衡,他也早已脫離了原本的命數軌跡。

  既然他的命數早已改變,那許負的預言,還會准嗎?

  審食其捏著絹帛,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絹帛疊好,收進了懷裡。

  不管這預言是什麼意思,不管許負想提醒他什麼,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趕往邯鄲,阻止劉邦把魯元公主嫁去匈奴。其餘的事,都只能先放在一邊。

  「備車,出發,前往邯鄲。」 他沉聲下令,邁步登上了馬車。

  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緩緩駛離了辟陽侯府,朝著函谷關的方向疾馳而去。二十名精銳護衛策馬護在馬車兩側,一路向東,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擱。

  從長安到邯鄲,千里之遙,審食其一行換馬不換人,星夜兼程,只用了五天時間,便趕到了趙國都城邯鄲。

  剛入邯鄲城,就見邯鄲城內處處都是兵馬調動的痕跡,街道上隨處可見巡邏的漢軍士卒,城門處更是戒備森嚴,顯然是在為劉邦的車駕到來做準備。

  審食其剛到邯鄲驛館歇腳,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水,就聽門外傳來了通傳,說趙王張敖親自前來拜訪。

  審食其連忙起身相迎,剛走到驛館門口,就見張敖一身素色王袍,面色憔悴得不成樣子,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多日未曾安睡,連走路的腳步都帶著幾分虛浮,全然沒了往日趙王的端莊持重。

  「辟陽侯!」 見到審食其,張敖像是見到了唯一的救星,快步上前,對著他深深一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滿是無助,「您可算來了!您一定要救救本王,救救王后啊!」

  審食其連忙伸手扶住他,沉聲道:「大王不必多禮,裡面請說話,左右都屏退了吧。」

  兩人走進驛館內堂,審食其讓所有侍從都退了出去,剛一關上門,張敖就再也忍不住,紅著眼眶,聲音發顫地開口:「辟陽侯,您也知道和親的事了?父皇他…… 他竟然要讓王后改嫁匈奴冒頓單于!王后是本王的結髮妻子,是趙國的國母,與本王夫妻數載,還育有子女,父皇一句話,就要拆散我們夫妻,這讓本王以後如何面對趙國的臣民?如何面對天下人?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啊!」

  他說著,雙手緊緊攥著拳頭,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張敖本就性格仁弱溫厚,向來對劉邦畢恭畢敬,從未有過半分違逆,可這一次,劉邦要奪走他的王后,這不僅是折辱他的尊嚴,更是要毀了他的家庭,毀了趙國的體面,他是真的慌了,也真的怕了。

  「大王稍安勿躁。」 審食其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安撫道,「臣此次前來,就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面見陛下,勸阻陛下收回成命。臣拼盡全力,也絕不會讓公主殿下遠嫁匈奴,絕不會讓大王與公主殿下分離。」

  「多謝辟陽侯!多謝辟陽侯!」 張敖聞言,激動得再次躬身道謝,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大半。他在邯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想上書勸諫,又怕觸怒劉邦,落得個謀逆的罪名,只能日夜煎熬,如今審食其來了,還是奉了呂后的旨意,他終於看到了希望。


  他捧著水杯,指尖卻依舊止不住地發抖,嘆了口氣,又苦笑著道:「不瞞辟陽侯,這事一出,整個趙國都炸開了鍋。尤其是我的相國貫高,一聽到這消息,當場就說這是奇恥大辱,拍著桌子要向我請辭相國之位,說沒臉再做這個趙國的相國,沒臉面對趙國的父老鄉親。我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勸得他暫且留在任上,可他至今依舊憤懣難平,說若是陛下真的執意要讓王后改嫁,趙國上下都無顏立足於世了。」

  張敖說著,眼眶更紅了,聲音里滿是苦澀:「其實也難怪貫相國動怒。去年父皇北征路過邯鄲,我親自侍奉父皇飲食,畢恭畢敬行子婿之禮,可父皇卻當眾對我肆意辱罵折辱,毫無半分尊重。當時貫相國和一眾趙國老臣就氣得不行,私下勸我說,陛下如此輕慢趙國,不如反了!可我念及父子情分,念及父皇打江山不易,死死攔了下來。如今倒好,父皇更是要奪走王后,這是把我趙國的臉面,按在泥里踩啊!」

  審食其聽著張敖的話,心裡暗嘆一聲。

  果然,歷史上貫高謀刺劉邦,並非一時興起,而是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折辱,積攢下來的怨氣。今日若是不能妥善解決魯元公主的事,貫高和趙國老臣,也遲早會因為這份屈辱,做出謀逆之事來。

  他看著滿臉無助的張敖,鄭重道:「大王放心,臣心裡有數。臣今日既然來了,就一定會勸說陛下收回成命,保全公主殿下與大王的婚姻,保全趙國的體面。只是還請大王暫且壓下趙國群臣的情緒,以大局為重,切勿衝動行事,免得落人口實,反而讓事情更難辦。」

  「我明白,我明白!」 張敖連忙點頭,「只要能讓父皇收回成命,我一定約束好趙國上下,絕不出半點亂子!一切,就全拜託辟陽侯了!」

  就在這時,行營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傳令兵的高聲呼喊,穿透了營壘的院牆,清晰地傳了進來:「陛下車駕已至平棘城北十里!請趙王殿下、趙國百官,即刻前往城北迎接聖駕!」

  兩人快步走出行營,翻身上馬,帶著早已等候在營外的趙國文武百官,一路朝著平棘城北疾馳而去。

  剛到城北官道,就見遠處的原野上,旌旗遮天蔽日,黑色的大漢龍旗迎風招展,馬蹄聲滾滾而來,樊噲、夏侯嬰率領的五千鐵甲騎兵,列著整齊的陣型,護衛著中間的天子車駕,浩浩蕩蕩地朝著平棘方向而來。

  車駕行至百步之外,緩緩停了下來。張敖連忙翻身下馬,整理好王袍,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對著天子車駕,恭敬地高聲道:「臣,趙王張敖,恭迎陛下聖駕!」

  趙國百官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車駕的車門緩緩打開,先下來的是一位身姿曼妙、容貌艷麗的女子,正是此前張敖獻給劉邦的趙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攙著車內的劉邦,緩緩走下了車。

  劉邦一身玄色龍袍,身形看著比出征前消瘦了不少,臉上還帶著北境風霜留下的疲憊,眼底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凌厲,只是眉宇間,還藏著一絲白登之圍留下的驚悸。他被趙姬攙著,站在車駕前,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敖與趙國百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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