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母女哭訴
漢七年二月末，一封來自平城的八百里加急軍報，終於衝破了函谷關，一路疾馳送入了長安丞相府。審食其剛巡查完宮防，便被蕭何的屬官火急火燎地請到了丞相府，剛踏入內署，就見蕭何拿著一卷竹簡，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釋然。
「食其，來了！」 蕭何快步迎了上來，把手裡的軍報遞給他，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陛下脫困了！白登之圍解了！冒頓單于打開了包圍圈，陛下已經平安進入平城，大軍正在陸續南撤，議和成了！」
審食其接過竹簡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撫過上面的字跡，一行行看下去，懸了近一個月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劉邦與冒頓單于定下了漢匈和議，約定兩國以長城為界，互不侵犯；漢朝年年向匈奴奉上黃金、綢緞、糧食、鐵器等物資，開放邊境關市，互通有無；冒頓單于如約解除了對白登山與平城的圍困，漢軍主力正陸續從雁門、太原南撤，不日便將班師回朝。
「好…… 太好了。」 審食其放下竹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哪怕他早就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劉邦最終會從白登山脫困，可在消息傳來之前，這顆心始終懸著。畢竟這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現實，稍有差池，就是國本動搖的滅頂之災。
蕭何坐在案前，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苦笑著道：「總算是熬過來了。這一次，真是把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熬散了。如今陛下平安，和議已定，總算是能鬆口氣了。」
審食其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軍報上 「黃金、綢緞、糧食、鐵器」 的供奉條目上，心裡卻異常平靜。
這些物資，看似是大漢向匈奴低頭納貢，看似是奇恥大辱，可在他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只要大漢能穩住陣腳，休養生息，推廣興農四策，積攢國力，繁育戰馬，訓練騎兵，用不了十年八年，這些送出去的東西，日後都能連本帶利地從匈奴手裡討回來。
當年劉邦定下的和親與供奉之策，換來了文景之治的休養生息，才有了漢武帝時期漠北決戰的封狼居胥，把匈奴打得遠遁漠北，徹底洗刷了白登之圍的恥辱。一時的低頭，從來都不是懦弱，只是為了日後的雷霆一擊積蓄力量。
只是他心裡也忍不住生出一絲感慨。
他穿越而來，提前給陳平、婁敬打了預防針，提前提醒了劉邦切勿輕敵冒進，甚至提前做了無數的後手準備，可到頭來，歷史還是沿著原本的時間線，穩穩噹噹地往前走。銅鞮大捷、晉陽連勝、婁敬被囚、白登被圍、秘計議和，一樁樁，一件件，都和史書上記載的分毫不差。
他就像一個站在河邊的看客，拼盡全力想要改變河流的走向，可最終，河水還是繞過了他投下的石子，依舊朝著原本的方向，浩浩蕩蕩地流去。
「只是這和議，終究是委屈了大漢，委屈了陛下。」 蕭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年年向匈奴納貢，終究是折了天朝上國的顏面。」
審食其回過神，搖了搖頭道：「丞相，一時的顏面，算不得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大漢能穩住邊境，專心發展民生，積攢國力，用不了十年，今日我們送出去的東西，日後匈奴都會加倍還回來。眼下最重要的，是陛下平安歸來，大漢的江山安穩。」
蕭何聞言，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對著審食其拱手道：「食其，還是你看得通透。」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未央宮的內侍總管躬身走了進來，對著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對著審食其道：「辟陽侯，皇后娘娘有旨，傳您即刻前往未央宮長信殿覲見，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我這就隨你入宮。」 審食其便跟著內侍，登上了前往未央宮的馬車。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便駛入了未央宮宮門，徑直停在了長信殿外。審食其整了整官服，跟著內侍走進了長信殿，剛踏入殿門，就察覺到了殿內凝重的氣氛。
暖爐燒得正旺，殿內熏著清雅的蘭香，呂雉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織金常服，襯得她身姿豐腴有致。三十七歲的年紀，正是成熟婦人獨有的豐潤風情，肌膚瑩潤，眉眼生得極美，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但那雙素來沉穩的鳳眸里，此刻卻翻湧著壓不住的怒火，眼尾泛紅。
而站在呂雉身側的，是一位年輕女子。那女子正是十八年華，肌膚瑩白如凝脂，眉眼與呂雉又七八成相似，同樣是彎彎的杏眼，只是眼尾圓潤柔和，沒有半分母親的性感妖媚，只盛著少女的溫軟嬌怯。只是此刻，那雙清澈的杏眼哭得通紅，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審食其只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位女子，正是劉邦與呂雉的嫡長公主，如今的趙國王后 —— 魯元公主。
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瞬間生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魯元公主遠在邯鄲趙國都城，本該在趙國王府安坐，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長安的長信殿裡？而且看這模樣，顯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審食其，參見皇后娘娘，參見長公主殿下。」 審食其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僭越。
「平身吧，賜座。」 呂雉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怒意。
內侍連忙搬來坐席，審食其謝恩落座，剛一抬頭，就見身側的魯元公主突然站起身，對著他盈盈一拜，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帶著哭腔開了口，聲音軟糯又無助，抖得像風中的柳絮：「審叔叔。」
這一聲 「審叔叔」，讓審食其瞬間驚得站起身，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她這一禮，急聲道：「公主殿下萬萬不可！臣擔不起您這一聲稱呼，更受不起您這一拜！公主殿下對臣，實在是太客氣了。」
他與呂雉雖是舊識，可終究是君臣有別，魯元公主是大漢的嫡長公主，是趙王王后，身份尊貴，喊他一聲叔叔，已是天大的逾矩，更何況還向他行禮。
魯元公主卻依舊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哽咽著道：「我母親讓我這麼喊，我便這麼喊。審叔叔是我母親的大恩人，當年在楚營，若不是審叔叔照拂，我母親和爺爺，恐怕早已死在了項羽手裡。這些年，若不是審叔叔在朝中護著我母親與太子弟弟，我們母子三人，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她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對著審食其深深一揖，哭著道：「審叔叔，求您救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了！」
審食其連忙伸手扶住她，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沉聲道：「公主殿下先起來，有話慢慢說。只要臣能辦到的，絕無推辭之理。」
魯元公主被他扶著起身，依舊哭個不停，肩膀抖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呂雉看著女兒哭成這副模樣，心裡的怒火更盛，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猛地一拍案幾，厲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滔天的怒意。
「食其，你也看到了！我這女兒，都快被她那個荒唐的父皇，逼上絕路了！」
審食其轉頭看向呂雉，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躬身道：「皇后娘娘，臣今日剛收到前線的軍報，陛下已經脫困，與匈奴議和成功，大軍正在南撤。不知公主殿下，究竟遇到了什麼難處，竟讓您與公主殿下如此失態？」
他心裡其實隱隱有了猜測，只是不敢相信。議和的軍報上，只寫了供奉物資，隻字未提和親之事，他原本以為，歷史上的和親，會選一位宗室女子封為公主，嫁去匈奴，絕不會動到魯元公主頭上。畢竟魯元公主早已嫁給趙王張敖，是堂堂的趙國王后，於情於理，都不可能讓她改嫁匈奴。
可看著眼前母女二人的模樣，他心裡的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議和成功？是啊，議和成功了！」 呂雉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失望與憤怒，「他劉邦為了自己能從白登山活著出來，為了自己的性命，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這議和，除了黃金、綢緞、糧食、鐵器，還有一樁，就是和親！」
審食其皺了皺眉，開口道：「皇后娘娘，和親本就是中原與遊牧民族議和的常例，不過是選一位宗室女子，封為公主，嫁與冒頓單于，雖有委屈，卻也……」
「若只是宗室女子，我何至於如此動怒！」 呂雉猛地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致的憤怒與絕望，「冒頓要的，不是什麼宗室女子！他要的，是我的魯元！是大漢的嫡長公主，是如今的趙國王后！而那個劉邦，那個當爹的，竟然答應了！」
「轟」 的一聲，像是一道驚雷在審食其耳邊炸響。
他愣在原地，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滿是難以置信。
他早就知道劉邦是無賴本色，早就知道劉邦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年彭城兵敗，能把親生兒女推下馬車，如今白登被圍，答應把已經嫁人的嫡女嫁給匈奴單于，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劉邦竟然真的荒唐到了這個地步！
魯元公主是他的嫡長女，是呂后唯一的女兒，早已嫁給趙王張敖，是名正言順的趙國王后，母儀趙國。讓她改嫁匈奴單于，不僅是把魯元公主往火坑裡推，更是把大漢皇室的臉面，把呂后的臉面，狠狠踩在地上，任由天下人恥笑！
「陛下…… 陛下竟然真的答應了？」 審食其的聲音都有些發緊，心裡滿是無語與憤怒。他見過荒唐的帝王，卻沒見過這麼荒唐的父親。
「答應了！怎麼沒答應！」 呂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徹骨的寒意，「我跟了他一輩子，從沛縣到關中，從泗水亭長到九五之尊，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楚營三年為囚，朝不保夕，我都熬過來了，我從未怨過他什麼！」
「可他呢？他登基之後，寵信戚夫人，偏愛劉如意，處處打壓太子盈！他這次甚至出征都帶著那個狐媚子趙姬，那是去打仗的樣子嗎！這些我都忍了，可如今，他竟然為了自己活命，要把我的女兒，扔到那蠻荒的草原上去，扔給那個殺父娶母的匈奴蠻子！」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指著殿外，聲音顫抖著道：「我這輩子，兒子就只有太子盈一個，女兒就只有魯元一個！他怎麼忍心？他怎麼敢？！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我的女兒，嫁到匈奴那種鬼地方去！」
魯元公主聽著母親的話，再也忍不住，撲進呂雉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呂雉抱著女兒，也忍不住失聲痛哭，母女二人相擁而泣，哭聲里滿是絕望與無助，聽得審食其心裡也一陣發酸。
他太清楚了，魯元公主若是真的嫁去了匈奴，會是什麼下場。
冒頓單于殺父自立，心狠手辣，閼氏換了一任又一任，魯元公主一個中原女子，還是有夫之婦，嫁去匈奴，根本不可能有好日子過。更何況，匈奴素來有 「父死，子娶後母；兄死，弟娶寡嫂」 的習俗，對於從小接受中原禮法教育的魯元公主來說，這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更何況，她還是趙國的王后，若是真的改嫁匈奴，趙王張敖顏面盡失，趙國必然生亂，到時候，又是一場朝堂動盪。
審食其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的驚怒，再次躬身對著呂雉道：「皇后娘娘息怒，公主殿下也請節哀。此事，未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呂雉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著審食其，眼底帶著最後的希望。她從案上拿起一封封好的書信，遞到審食其面前，沉聲道：「食其，我知道，如今能幫我，能勸動劉邦的，也就只有你了。」
「這是我寫給劉邦的親筆信，裡面寫了我的答覆。大軍已經陸續南撤，據前線傳來的消息，他五日後便會抵達邯鄲。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邯鄲，親自把這封信交到他手裡。」
呂雉的目光無比堅定，一字一句道：「你告訴他，我呂雉，寧願帶著魯元一頭撞死在這長信殿裡，也絕不會讓我的女兒，嫁到匈奴去！他要是非要逼魯元出嫁，那就先殺了我們母女二人！」
審食其雙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只覺得手裡的信重逾千斤。他抬起頭，看著呂雉通紅的眼眶，看著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魯元公主，心裡湧起一股決然。
他對著呂雉與魯元公主，深深一揖，語氣無比鄭重，字字千鈞：「皇后娘娘放心，公主殿下放心。臣即刻動身，前往邯鄲。臣拼盡全力，也必定會勸說陛下放棄此事，絕不會讓公主殿下遠嫁匈奴！」
「食其，來了！」 蕭何快步迎了上來，把手裡的軍報遞給他，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陛下脫困了！白登之圍解了！冒頓單于打開了包圍圈，陛下已經平安進入平城，大軍正在陸續南撤，議和成了！」
審食其接過竹簡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撫過上面的字跡，一行行看下去，懸了近一個月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劉邦與冒頓單于定下了漢匈和議，約定兩國以長城為界，互不侵犯；漢朝年年向匈奴奉上黃金、綢緞、糧食、鐵器等物資，開放邊境關市，互通有無；冒頓單于如約解除了對白登山與平城的圍困，漢軍主力正陸續從雁門、太原南撤，不日便將班師回朝。
「好…… 太好了。」 審食其放下竹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哪怕他早就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劉邦最終會從白登山脫困，可在消息傳來之前，這顆心始終懸著。畢竟這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現實，稍有差池，就是國本動搖的滅頂之災。
蕭何坐在案前，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苦笑著道：「總算是熬過來了。這一次，真是把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熬散了。如今陛下平安，和議已定，總算是能鬆口氣了。」
審食其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軍報上 「黃金、綢緞、糧食、鐵器」 的供奉條目上，心裡卻異常平靜。
這些物資，看似是大漢向匈奴低頭納貢，看似是奇恥大辱，可在他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只要大漢能穩住陣腳，休養生息，推廣興農四策，積攢國力，繁育戰馬，訓練騎兵，用不了十年八年，這些送出去的東西，日後都能連本帶利地從匈奴手裡討回來。
當年劉邦定下的和親與供奉之策，換來了文景之治的休養生息，才有了漢武帝時期漠北決戰的封狼居胥，把匈奴打得遠遁漠北，徹底洗刷了白登之圍的恥辱。一時的低頭，從來都不是懦弱，只是為了日後的雷霆一擊積蓄力量。
只是他心裡也忍不住生出一絲感慨。
他穿越而來，提前給陳平、婁敬打了預防針，提前提醒了劉邦切勿輕敵冒進，甚至提前做了無數的後手準備，可到頭來，歷史還是沿著原本的時間線，穩穩噹噹地往前走。銅鞮大捷、晉陽連勝、婁敬被囚、白登被圍、秘計議和，一樁樁，一件件，都和史書上記載的分毫不差。
他就像一個站在河邊的看客，拼盡全力想要改變河流的走向，可最終，河水還是繞過了他投下的石子，依舊朝著原本的方向，浩浩蕩蕩地流去。
「只是這和議，終究是委屈了大漢，委屈了陛下。」 蕭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年年向匈奴納貢，終究是折了天朝上國的顏面。」
審食其回過神，搖了搖頭道：「丞相，一時的顏面，算不得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大漢能穩住邊境，專心發展民生，積攢國力，用不了十年，今日我們送出去的東西，日後匈奴都會加倍還回來。眼下最重要的，是陛下平安歸來，大漢的江山安穩。」
蕭何聞言，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對著審食其拱手道：「食其，還是你看得通透。」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未央宮的內侍總管躬身走了進來，對著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對著審食其道：「辟陽侯，皇后娘娘有旨，傳您即刻前往未央宮長信殿覲見，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我這就隨你入宮。」 審食其便跟著內侍，登上了前往未央宮的馬車。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便駛入了未央宮宮門，徑直停在了長信殿外。審食其整了整官服，跟著內侍走進了長信殿，剛踏入殿門，就察覺到了殿內凝重的氣氛。
暖爐燒得正旺，殿內熏著清雅的蘭香，呂雉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織金常服，襯得她身姿豐腴有致。三十七歲的年紀，正是成熟婦人獨有的豐潤風情，肌膚瑩潤，眉眼生得極美，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但那雙素來沉穩的鳳眸里，此刻卻翻湧著壓不住的怒火，眼尾泛紅。
而站在呂雉身側的，是一位年輕女子。那女子正是十八年華，肌膚瑩白如凝脂，眉眼與呂雉又七八成相似，同樣是彎彎的杏眼，只是眼尾圓潤柔和，沒有半分母親的性感妖媚，只盛著少女的溫軟嬌怯。只是此刻，那雙清澈的杏眼哭得通紅，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審食其只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位女子，正是劉邦與呂雉的嫡長公主，如今的趙國王后 —— 魯元公主。
他心裡猛地咯噔一下，瞬間生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魯元公主遠在邯鄲趙國都城，本該在趙國王府安坐，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長安的長信殿裡？而且看這模樣，顯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審食其，參見皇后娘娘，參見長公主殿下。」 審食其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有半分僭越。
「平身吧，賜座。」 呂雉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怒意。
內侍連忙搬來坐席，審食其謝恩落座，剛一抬頭，就見身側的魯元公主突然站起身，對著他盈盈一拜，眼淚瞬間又涌了出來，帶著哭腔開了口，聲音軟糯又無助，抖得像風中的柳絮：「審叔叔。」
這一聲 「審叔叔」，讓審食其瞬間驚得站起身，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她這一禮，急聲道：「公主殿下萬萬不可！臣擔不起您這一聲稱呼，更受不起您這一拜！公主殿下對臣，實在是太客氣了。」
他與呂雉雖是舊識，可終究是君臣有別，魯元公主是大漢的嫡長公主，是趙王王后，身份尊貴，喊他一聲叔叔，已是天大的逾矩，更何況還向他行禮。
魯元公主卻依舊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哽咽著道：「我母親讓我這麼喊，我便這麼喊。審叔叔是我母親的大恩人，當年在楚營，若不是審叔叔照拂，我母親和爺爺，恐怕早已死在了項羽手裡。這些年，若不是審叔叔在朝中護著我母親與太子弟弟，我們母子三人，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她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對著審食其深深一揖，哭著道：「審叔叔，求您救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了！」
審食其連忙伸手扶住她，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沉聲道：「公主殿下先起來，有話慢慢說。只要臣能辦到的，絕無推辭之理。」
魯元公主被他扶著起身，依舊哭個不停，肩膀抖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呂雉看著女兒哭成這副模樣，心裡的怒火更盛，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猛地一拍案幾，厲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滔天的怒意。
「食其，你也看到了！我這女兒，都快被她那個荒唐的父皇，逼上絕路了！」
審食其轉頭看向呂雉，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躬身道：「皇后娘娘，臣今日剛收到前線的軍報，陛下已經脫困，與匈奴議和成功，大軍正在南撤。不知公主殿下，究竟遇到了什麼難處，竟讓您與公主殿下如此失態？」
他心裡其實隱隱有了猜測，只是不敢相信。議和的軍報上，只寫了供奉物資，隻字未提和親之事，他原本以為，歷史上的和親，會選一位宗室女子封為公主，嫁去匈奴，絕不會動到魯元公主頭上。畢竟魯元公主早已嫁給趙王張敖，是堂堂的趙國王后，於情於理，都不可能讓她改嫁匈奴。
可看著眼前母女二人的模樣，他心裡的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議和成功？是啊，議和成功了！」 呂雉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失望與憤怒，「他劉邦為了自己能從白登山活著出來，為了自己的性命，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這議和，除了黃金、綢緞、糧食、鐵器，還有一樁，就是和親！」
審食其皺了皺眉，開口道：「皇后娘娘，和親本就是中原與遊牧民族議和的常例，不過是選一位宗室女子，封為公主，嫁與冒頓單于，雖有委屈，卻也……」
「若只是宗室女子，我何至於如此動怒！」 呂雉猛地打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致的憤怒與絕望，「冒頓要的，不是什麼宗室女子！他要的，是我的魯元！是大漢的嫡長公主，是如今的趙國王后！而那個劉邦，那個當爹的，竟然答應了！」
「轟」 的一聲，像是一道驚雷在審食其耳邊炸響。
他愣在原地，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滿是難以置信。
他早就知道劉邦是無賴本色，早就知道劉邦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年彭城兵敗，能把親生兒女推下馬車，如今白登被圍，答應把已經嫁人的嫡女嫁給匈奴單于，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劉邦竟然真的荒唐到了這個地步！
魯元公主是他的嫡長女，是呂后唯一的女兒，早已嫁給趙王張敖，是名正言順的趙國王后，母儀趙國。讓她改嫁匈奴單于，不僅是把魯元公主往火坑裡推，更是把大漢皇室的臉面，把呂后的臉面，狠狠踩在地上，任由天下人恥笑！
「陛下…… 陛下竟然真的答應了？」 審食其的聲音都有些發緊，心裡滿是無語與憤怒。他見過荒唐的帝王，卻沒見過這麼荒唐的父親。
「答應了！怎麼沒答應！」 呂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徹骨的寒意，「我跟了他一輩子，從沛縣到關中，從泗水亭長到九五之尊，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楚營三年為囚，朝不保夕，我都熬過來了，我從未怨過他什麼！」
「可他呢？他登基之後，寵信戚夫人，偏愛劉如意，處處打壓太子盈！他這次甚至出征都帶著那個狐媚子趙姬，那是去打仗的樣子嗎！這些我都忍了，可如今，他竟然為了自己活命，要把我的女兒，扔到那蠻荒的草原上去，扔給那個殺父娶母的匈奴蠻子！」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指著殿外，聲音顫抖著道：「我這輩子，兒子就只有太子盈一個，女兒就只有魯元一個！他怎麼忍心？他怎麼敢？！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我的女兒，嫁到匈奴那種鬼地方去！」
魯元公主聽著母親的話，再也忍不住，撲進呂雉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呂雉抱著女兒，也忍不住失聲痛哭，母女二人相擁而泣，哭聲里滿是絕望與無助，聽得審食其心裡也一陣發酸。
他太清楚了，魯元公主若是真的嫁去了匈奴，會是什麼下場。
冒頓單于殺父自立，心狠手辣，閼氏換了一任又一任，魯元公主一個中原女子，還是有夫之婦，嫁去匈奴，根本不可能有好日子過。更何況，匈奴素來有 「父死，子娶後母；兄死，弟娶寡嫂」 的習俗，對於從小接受中原禮法教育的魯元公主來說，這根本就是生不如死。
更何況，她還是趙國的王后，若是真的改嫁匈奴，趙王張敖顏面盡失，趙國必然生亂，到時候，又是一場朝堂動盪。
審食其閉了閉眼，壓下心裡的驚怒，再次躬身對著呂雉道：「皇后娘娘息怒，公主殿下也請節哀。此事，未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呂雉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著審食其，眼底帶著最後的希望。她從案上拿起一封封好的書信，遞到審食其面前，沉聲道：「食其，我知道，如今能幫我，能勸動劉邦的，也就只有你了。」
「這是我寫給劉邦的親筆信，裡面寫了我的答覆。大軍已經陸續南撤，據前線傳來的消息，他五日後便會抵達邯鄲。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邯鄲，親自把這封信交到他手裡。」
呂雉的目光無比堅定，一字一句道：「你告訴他，我呂雉，寧願帶著魯元一頭撞死在這長信殿裡，也絕不會讓我的女兒，嫁到匈奴去！他要是非要逼魯元出嫁，那就先殺了我們母女二人！」
審食其雙手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只覺得手裡的信重逾千斤。他抬起頭，看著呂雉通紅的眼眶，看著一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魯元公主，心裡湧起一股決然。
他對著呂雉與魯元公主，深深一揖，語氣無比鄭重，字字千鈞：「皇后娘娘放心，公主殿下放心。臣即刻動身，前往邯鄲。臣拼盡全力，也必定會勸說陛下放棄此事，絕不會讓公主殿下遠嫁匈奴！」